|
“面馆西墙的窗户上,不算捡吧。”宋师傅说:“谁会把东西丢那里,翻窗户的贼吗?”
小面馆西墙的窗户几年前惨死于台风蹂躏,苏淼淼本来就嫌它旧,干脆找专门窗户设计师,做了冰梅纹的中式花窗。蓝色琉璃的光影映在白墙上,与窗外绿色的河流相得益彰,再向外新砌一掌宽窗台,放一盆绿植。窗户成框,窗景成画,苏淼淼灵机一动,小面馆诞生新打卡点,营业额蹭蹭翻倍。
然而再怎么翻新,发生过的故事不会消失。
翻窗户的贼——
回忆乘坐时光机穿梭虚空,章叙恍惚看见某个深夜探访的神秘幻灵,从他的野草莓之地又长出新芽。
【📢作者有话说】
野草莓之地:一个只有本人知道的,充满个人情感和宁静记忆的秘密地、栖身地。
第8章 “他叫什么名字?”
雨过后,章叙复工,他手没完全好,医生说休养,也是空谈。上回的香樟木还有余,章叙描画草图、粗胚切割,细化结构,最后塑形。他沉溺在木头给予他的寂寥世界里,享受平和静谧。
雕刻顺利,比以往作品的进度都要快,并且过程没下雨,合适的湿度对木头相当友好。章叙心情不错,给黄总打电话,说雕好了,什么时候送过去?
黄总说你等等。
章叙喝茶等半个小时,黄总来电。
“大仙给算了,今天下午2点到3点时间正好。章老板亲自送来啊,你八字旺我!”
“……您还知道我八字?”
黄总装傻充愣,“哈哈。”
章叙也笑,比较含蓄。
“我加钱,给你五千出场费!”
生意人真迷信这种,章叙本着人脉维护的基本原则,当然还有暴发户撒钱不要白不要的思想觉悟,不多想,答应了。
说好,我2点30到酒店。
他挂电话,回头倏然看见一尊白发白须、慈眉善目的老神仙,不知为何,恍惚半晌。
章叙尊重人类信仰,所以办事认真,仔细打包木雕,抬上车后备箱固定摆好。为防止意外发生,他特意提早一个半小时出门。
没想到意外还是要来。
江平路停车场出去是主路,三步一个红绿灯,部分路段修建地铁,常年拥堵,哪怕路怒症混入其中,也休想放半个屁出来。
章叙脾气再好,连着被三辆车加塞,忍不住翻白眼。不是说他车技硬刚不赢,这种事往大了说,遵守交规人人有责,往小了说了,不看僧面看佛面——后备箱的月老会平等鄙视每一位狂轰乱炸的司机。
章叙心平气和,掉头选择多绕五公里路。
车开到前巷和后巷尽头交叉口,还属于景区范畴,只是人比较少了,流浪的猫猫狗狗倒是多。
太阳躲在阴厚的云层下,冷不丁冒头,比平常刺目。章叙尽管放慢车速,依旧措不及防,被日光直射瞳孔。倒霉催的,距离车头不足一寸,天降神兵似的飞出一道影,做派十分像碰瓷。
章叙反应算快,脚刹跟手刹齐飞,橡胶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响动,瞬间烟尘扬起。章叙因惯性朝前一冲,安全带勒得他呼吸不畅,后备箱的月老也遭了大殃。
顾不上这些,章叙明显感觉前胎碾了个什么东西过去。
也可能是人。
章叙下车,首先看到一双嶙峋的腿,怔了一下。
不远处有女孩的尖叫声,她大喊——
小泱!
随后,一光头从旁边弄堂飞跳出来,身后追着俩景区保安。保安嘴里骂,小歪头,你给老子站那儿!
猫和老鼠实战拉练,场面乱得一锅烩,荤素都有。
章叙太阳穴突突跳,躺地上的这位一动不动。他怕人死了,谨慎上前查探,刚一迈脚,踩到东西,低头看,像个什么零配件,裂口掉漆。
那人撑着爬起,始终没抬头。
章叙皱眉。
大眼这时的叫声徒然变调,没那么尖锐,倒吸了一口凉气,最后消失。她捂自己的嘴,震惊的目光混着难以言喻的复杂,看看章叙,再看盛小泱,冲动和理智碰撞出激烈火花,最后默默退半步,并且怒视光头,希望他有多远滚多远。
盛小泱慌乱摸找地上碎片,手抖得厉害,东西捡起来,拿不住,又掉。他全然不知周围状况,浸没在自己死水般的世界里。
这世上就是有一部人,小心翼翼踩着悬崖边缘走,深渊黑暗依旧张牙舞爪。
二手老人机带照相功能,不便宜,盛小泱存了好久钱,跟老板讨价还价。老板看不懂他比划,坑他,说一毛钱不便宜,就六百,爱要不要。
盛小泱犹豫很久,六百块钱的手机,是他能力范围内能接触到最好的,可能还要吃半个月馒头。
他太穷了。
盛小泱没把这事告诉大眼,不会有人理解。手机没插卡,老板说可以送他一个靓号,盛小泱不要,电话卡对他来说没用。
盛小泱学会老人机的第一个功能是拍照,他也就用了这个功能。
一百多张章叙的照片,盛小泱偷偷拍,偷偷看,即便像素糊成马赛克,但是盛小泱快乐。
章叙模糊的影子和五官,盛小泱可以想,那是深夜的星星。
现在星星变成玻璃,被沉重的轮胎碾轧,在青石路的缝隙里四分五裂,捡不起来一点。
盛小泱眼眶酸胀,没有想哭,只是面色沉郁,胸腔怒火,总得发疯。
章叙见人失魂落魄,一时不知怎么开口,态度得好,毕竟他的损失是自己造成的。
保安在一旁添油加醋,说:“章老板,别理这些人,就碰瓷来的,瞎跑什么!”
光头骂:“放屁个老不死的东西,你不追我们能跑?!显着你了还。”
“你们影响市容,有碍观瞻。”
光头没文化,来回骂放屁:“什么瞻,瞻你妈瞻!”
两边吵起来,只有大眼真情实感地替盛小泱紧张。
章叙眉头紧促,不参与那边的战火。他紧盯地上半跪的人,观察他反应。那人好像被厚重的屏障隔绝,连头发丝也不动一下。
哦,他头发短得像板刷,确实也动不了。
章叙弯腰,说话时声音有些哑,拍盛小泱的肩,说,不好意思。
盛小泱的肩胛骨遽尔僵硬,后颈寒毛像钢针炸起。
章叙第一次见“炸毛”两个字有如此具象化的呈现。
光头围观,嘴贱点评,完了,他完了。
盛小泱的眼睑微微抽搐,右手抬起抓章叙前臂,朝外侧猛折,硬拽着拉走。
章叙眼前一黑,半残的右臂雪上加霜,痛感至冲天灵盖。然而咬紧后槽牙,他愣是没吭声。
看着不大的人,不野蛮也不粗鲁,用得全是巧劲,哪儿练出来的?
章叙稳住身形,好险没人仰马翻。不待庆幸,耳边又呼来劲风,破相的危急如约而至。章叙斟酌着要不要躲,最后稳在原地。
倒不是他想装逼,主要躲不开。
那人速度、力量、刁钻的角度,还有气鼓鼓地能把人一拳抡上月球的劲头,压根没给人躲避的余地。
章叙做好了破相的心理准备。
然而拳头从章叙嘴角擦过,盛小泱眼底的愤怒在对上前方的温柔双眼后,被和风细雨浇灭。
“……”
盛小泱呆愣地歪了歪脑袋。
章叙也愣。
什么情况?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章叙说:“我送你去医院。”
盛小泱注视章叙的眼睛,慢慢眸光微垂,看他的唇。好多字争先恐后往他大脑里蹦,连不成话,盛小泱苦恼皱眉。
叽里咕噜说什么?
章叙看明白地上碎烂的东西应该是个手机,他江平路八十多岁大爷用的那种。章叙挺不好意思,捡起主机摁几下,开不了机了,歇菜得很彻底。
盛小泱对此失落。
章叙叹气,友善道歉:“对不起,我赔你个新的。”
盛小泱还是没反应,依旧怔怔地盯着章叙的嘴巴,要很认真地理解他所表达的意思。
章叙扶他,说先起来。他比较关心盛小泱身体,脖子上那纱布渗血了,看上去严重。这事情到此地步,不用管前因后果,章叙全责。
盛小泱魂魄离体,不是很配合章叙的动作,他站不起来,力量全在聚在章叙手里。章叙右前臂刚被盛小泱掰了一下,正疼呢,不好使力,盛小泱再一压,雪上加霜,疼得眼角抽抽。
掌心颤抖的频率穿透滚烫的皮肤与流动的血液共频,他们的心脏有一瞬间同时跳动。
盛小泱被拉回现实,看见章叙微蹙的眉眼,心下一沉,慌忙推开。
盛小泱很难过,他觉得自己每次出现在章叙面前,都潦草唐突,总事与愿违。
四目短暂相对,章叙看见盛小泱眼底混杂了迷茫、胆怯、期许和疏远的情绪。
琢磨不了。
章叙掌心忽地空空落落,但湿润的温度还在。
盛小泱低头,爬起跑窜一气呵成,还不忘拿走章叙手里破烂的手机。
嗯,盛小泱的秘密,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当事者本人。
章叙觉得事态的发展些微莫名。
大眼跺脚,急得要哭,盛小泱拉她一起跑。没跑出去两步,又折返回来,不是冲章叙,冲光头。盛小泱凶狠狠地龇牙,抢光头手里两个包子,手冲自己比划两下。
大眼扯着嗓子翻译:我的!!
“……”章叙观看全程,场面严肃中略带幽默,有点逗乐。
盛小泱像路边没被规训的野犬,有反抗意识,有蓬勃生机,其中也有颓丧。但他的颓丧不源于生活。
章叙不知道,沉默地望着前方消失的人。
光头愤愤不平,酸了吧唧对章叙说,这就完了?
章叙收回视线,偏头打量光头,看见他眼角的淤青和半颗门牙。
光头心理好不平衡,“我就抢他两个包子,他给我打成这样!”
章叙问:“他叫什么名字?”
光头满腔哔哔倏地卡壳,“……啊?”
章叙淡淡地重复问:“他叫什么名字?”
“盛小泱。”
“住哪里?”
“不知道!我又不是他爸爸!”
章叙抬手,拍他后脑勺,“好好说话。”
光头得仰头看章叙,在绝对气场压制下,他不敢造次,并且从感官而言,他章叙比保安好说话,所以配合,说哦。
章叙又问,你多大。
光头骄傲,“十六!”
章叙笑一声,说,行,知道了。
光头鸡皮疙瘩此起彼伏,抖两下,想跑,被章叙提溜着小鸡似的抓回来。
光头认怂,滑跪,喊,大哥我错了,你把我交给老头吧。
章叙没搭理他,给苏淼淼打电话。
【📢作者有话说】
盛小泱:嗷呜!
第9章 豁达的暗恋
苏淼淼单位前不久成立“贫困人员精准帮扶专班”,她当驴,为指标和考核卖命。本来安稳的体制内咸鱼突然翻身激流勇进,苏淼淼整天跟章叙吐槽,“但凡工作,跟考核扯上关系,就变味!就命苦!我这季度完成率还是鸭蛋,年底评先进没戏,奖金也没戏!”
章叙看光头像苏淼淼的指标,第一时间给表妹送去。
“你叫什么名字?”
“李大光!”
“嗯,”章叙淡淡地说:“你的福气在后面。”
李大光:“……”
章叙把李大光交给保安,“区慈善总会的人要过来,麻烦你们等等。”他笑了笑,好有礼貌,嘱咐说,别让他跑了,我还有点事,得先走,辛苦了。
保安连连说是,那肯定跑不了!
李大光咬牙切齿,觉得章叙这人看着温雅,实际阴险!
章叙准时到,黄总等候多时。事情办好,非得拉人喝茶,章叙不好拒绝,边喝边听黄总吹他发家史,最后夸一句,茶叶不错。黄总慷慨,送出一饼顶级大红袍。
时间成本和收获成正比,这一下午不算浪费光阴。章叙走出酒店,天色暗了,空中盘旋飞鸟,叽喳声声,也要回家,章叙却掉头去了别处。
“能修吗?”
“大哥,我开的是手机维修店,修手机,你给我拿个塑料碎片几个意思?”
章叙面不改色,说,修啊,这手机碎片,跟你专业对口。
“我把你变成碎片!”
章叙笑笑,问,能修吗?
“修个屁!”二位朋友,说话直来直去,“你好歹拿主板过来我还敷衍你画个饼,一破壳让我怎么说?你一个人能生孩子?”
主板连带屏幕其实都被车轧烂了,章叙捡起来,被盛小泱夺过去,那好像是他很重要的东西。
章叙挑重点问:“我拿主板过来你能修?”
“不好说,这机子上个年代的款式,零件不好配。都七老八十的人用,除了扯个大嗓门打电话外没额外功能。来修的我一般都劝退,最多给他们换个喇叭。啧,维修费比买新贵。你懂吧?”
章叙点头,说懂。
老板好欠,勾肩搭背一挑眉,问,你被什么老头碰瓷了?
章叙没搭理,他今天有点闷,进来先喝好多水。
他沉默久了,问:“如果主板坏了,数据还能恢复吗?”
老板见章叙正经,也不插科打诨了,说:“我不能包票,先看看。”
都是诚信生意人。
盛小泱心情不好,整日低头,像蔫了的花。那件事过去半个月,大眼把着分寸,不提章叙。
“好几天没开张了,得找个活,不然饿死。”这话题比聊章叙还悲伤。大眼愁肠百结,叹气,“昨天我给餐厅洗盘子,砸了三个碗,老板看我可怜,没让我赔钱。”
盛小泱皱了下眉。
大眼纠结,欲言又止。
6/59 首页 上一页 4 5 6 7 8 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