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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小泱问,你想说什么?
大眼抿了抿唇,说:“我去另外景区踩点了,那里客流量虽然比不上江平路,但管理松,能混一阵子。”
盛小泱是聋子,他看别人说话,神态专注,桃花眼底有山谷溪流起风时漾起的零碎微波。
大眼忍不住脸红。
“小泱,”她问:“你还想继续捡垃圾吗?”
现代社会,只要不追求生活质量,人不会饿死。
但是盛小泱不想了。他本来计划,如果待在苏市,等存够钱,买辆二手小电驴,送外卖。现在各种平台对残障人士蛮有好,可以维持生计。
不过钱好难存。
盛小泱的积蓄买了手机,坏了,一切从头开始。
至于居所,夏天的地下车棚住不了人,会热死。
这些都要考虑。
盛小泱轻轻摇头,起身出门。
大眼问,你去哪里?
盛小泱手腕套着头绳,他今天很干净,不工作。
-买午饭,你想吃什么?
大眼说,江平路的菜包。
量大,管饱,便宜。
江平路每天都是旺季,盛小泱走在其中,随人群逐流,漫无目的。保安对他警惕,跟他好久。在盛小泱对第八个空瓶子视而不见后,俩保安失望又困惑的撤离。
盛小泱走走停停,凭好大的意志力绕开“一间流水”。
不知道章叙在不在。
盛小泱很想他,不敢见他,血腥狼狈的事故历历在目,章叙眉心蹙起的痕迹像绵延的山,压得盛小泱喘不上气。
他好沮丧。
不知走到哪里,有家店门前堵着好多游客,他们整齐划一,抬头皆陶醉。本来路窄,盛小泱挤不过去,立原地半晌,看见有人嘴巴动,说,好听。
盛小泱怔忪,也抬头。
店门招牌楷体手写“评弹馆”,二楼有露天平台,一男一女身着旗袍和长衫,优雅端坐,男人持三弦,女人抱琵琶。
吴侬软语的曲调娓娓道来,不过盛小泱听不见。
好可惜,他心想。
在喧嚣的世界里沉默,不同于寂寞。周围掌声起,人群脸上满溢微笑,于是盛小泱也笑,和他们一起鼓掌。
沉默地加入其中,盛小泱踏入社会学习的第一件事就是跟生活握手言和,另一个层面的自得其乐。
评弹馆的门打开,一批观众出来,一批观众入场,推搡拥挤,兴致勃勃,不算秩序井然。青石路有了间隙,盛小泱从门前经过,余光飘飘荡荡,恍惚窥见里面有熟悉身影。
章叙在人头攒动中淡定得别具一格,人家挤他,他让让,没地让了,别人也挤不动,总之全凭章叙乐不乐意。
以前盛小泱窥视章叙,有预谋、有计划,他的行踪轨迹全在盛小泱心理范围。这么措不及防的闪现,盛小泱不好适应,下意识低头偻背,把自己窝成一只鹌鹑,加紧脚步溜走。
中间隔着五六人人,闹哄哄推攮嬉笑。盛小泱心乱了,身体也乱,江平路战神被外力攮得踉跄两步,险些踩了章叙的鞋。
唔,盛小泱眨眨眼,想,他今天穿皮鞋,不搭衣服,不过还是好看。
章叙个子高,视野好广,似乎不注意盛小泱。
盛小泱的唇抿成一条线,双手握拳,攥紧了衣角,烦躁推开人群。他屏蔽虚幻的噪音和浮动的黑影,敏锐的感官嗅到一缕木头的独特香气,类似他枕边的木雕花。
盛小泱心神荡漾,又时刻警醒,不许生妄念。他洗脑之际,肩膀不知被谁碰了下。于是魂从脑袋顶飘出,身体呆愣在原地。
一把钥匙系着根半寸长的线,坠着只黄色小狗的木雕刻,从章叙的裤兜掉到青石板上,叮叮当当滚在盛小泱脚边。
盛小泱能听见声音似的。
他心怦怦跳,呼吸窒在胸口,走不动路了,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小狗,尾巴上面一点黑。
盛小泱弯腰,手朝前伸。动作好慢,他迟疑,且不由自主,想,捡到之后呢,还给他吗?
不好,太刻意了。
同时期待,我是不是可以跟他说句话?
你好,或者打扰一下。
随后人群散了,四周突然空旷,盛小泱的食指堪堪碰到小狗尾巴,指尖骤然一颤,像被电击。
灵魂回窍时,匙凭空消失。
盛小泱炸毛,倏地抬头。
钥匙悬空转两圈,落在一个男人手里。那男人好轻佻地吹了声哨,冲章叙抛眉眼,“帅哥,你东西掉了。”
全是露骨的暗示。
章叙没表情,淡淡看一眼,接了,说谢谢。
那人嗅到同类的气味,直截了当问,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喝酒。
章叙环视周围,找不见盛小泱了。
他隐在灵魂里的疏离感只透出来一点,像江南冬季最寒时的雪山,对万物冷漠。
那男人又凑好近,“帅哥?”
章叙看也不看,侧身走,说,借过。
盛小泱为自己的冲动忏悔三分钟,他豁达的暗恋,在某一刻动摇了地基,想章叙认识自己。如果这种情绪慢慢加深、放大,盛小泱可以预见未来的痛苦。
在最终得不到的结局下,虚妄的贪恋最可怕。
盛小泱要赶快离开江平路,这里热闹,他不平静。在这之前,先买包子,大眼等着午饭,估计快饿死了。
包子铺没有正经名字,就叫包子铺,开在前巷,更挤人。排队半个多小时,太阳好毒,盛小泱晒红了脸,馒头汗。
氤氲飘飘,终于轮到,盛小泱伸出两根手指。
老板扇开蒸汽,没看明白,“啊?”
盛小泱那两根手指往老板眼下杵,晃了晃,两个青菜包。
哦哦,老板大概懂了,低头看笼屉,手掌猛拍脑门,哦呦,最后两个了,卖不了啊,让人预定走了!
盛小泱就着唇语理解意思,反应慢半拍。
老板这时挥胳膊招手,喜气洋洋,隔大老远喊,阿叙!你两个包子,赶紧拿走,我下午有事,要关门了!
盛小泱懵着回头,就又看见了章叙。
【📢作者有话说】
小泱:给自己打气!
第10章 天真自然
章叙也热,鬓角挂汗珠,一手捏盐水冰棍,左手拎着的塑料袋里还有俩。
他给包子铺老板拆一根,“快嗦,化了。”
老板忙收摊,冰棍叼嘴里,冻得颤颤发抖,坚持说谢谢,“包子你快拿走,我有事,着急下班!”
章叙不紧不慢,问:“什么?”
“相亲啊!”
章叙笑了笑,说哦。
他拎包子,塑料袋打结,随后偏头看身边。
盛小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走,章叙看过来的时候,他眼睛像装了轨,顺滑移开。
盯包子看,大概想吃。
四目未触分毫,阳光愈发炙热。
老板半掩嘴悄声跟章叙说:“我刚喊半天没包子了,要关门。别人都散了,就他坚持不懈。”
他挑眉,十分骄傲:“我家包子这么好吃呢!”
章叙点头,说,是挺好的。
老板乐呵呵,哎呦。
章叙常客,每天下午来一趟,时间一久,老板习惯了,给他留底,不用排队。
今天意外,冒出一个盛小泱,听不懂人话似的。
老板见盛小泱不走,气沉丹田,要跟他说。
章叙伸手拦他一下。
盛小泱终于在脑子里过完了对话,明白老板的意思,再待下去不合适。
然而章叙周身的能量太强,时刻影响盛小泱,多巴胺像长了腿的精灵,撒欢狂奔,烈日暴晒,突然爆炸,冲出一团火,火光又变成肥皂泡泡,手一戳,就都没啦。
于是盛小泱高兴一刻,失落一刻,倒不难过。
走之前还想看看章叙。
他的本能比大脑给出的指令快,当回过神,余光已游向章叙。
眼笑眉舒,一勾一画,盛小泱眼底的万物不自知地临摹神的结构。
章叙也看盛小泱。
高悬的日光尽然柔和起来。
“我们上回见过,”
章叙嘴角扬起的弧度刚好,他问:“伤好点了吗?”
盛小泱愣然。
什么?
章叙点自己的脖颈示意。
哦!
盛小泱好惊讶,忙乱摇头。
章叙从不好奇盛小泱何为沉默,即便他某些时候的状态像张牙舞爪的小狗。
小狗会叫,盛小泱不会,但他会示威,会凶,自己的东西要抢。
章叙把包子递过去,说,给你。
盛小泱不懂。
-??
“我刚在前街吃了两个桂花糕,太腻了,尝不出其他味道,塞我嘴里浪费。”
老板的包子祖传秘方,隔着塑料袋也能闻到四溢的香气。
盛小泱喉结不易察觉地滚了滚。
馋包子吗?
恐怕不是。
盛小泱表面水平如镜,实则波澜壮阔。
他今天穿得干净,手伸出去前还是不受控制地往衣服上擦两下。
可以更干净。
他给,我就收下,这很正常,不许忸怩。
指尖在空气中漾起的波荡章叙看不见,盛小泱暗自隆重的心跳声章叙也听不见。
无形无色、无声无响的自然平衡。
盛小泱不太想用手语跟章叙交流,他希望暂时以正常人的身份跟章叙产生微妙瓜葛。好像又贪心了。
他最后只是点头,表示感谢。
章叙笑意舒柔,没说什么。
盛小泱摸口袋,摸出一把钱,褶皱杂乱的一元纸币,零零散散的一毛五毛,拢在掌心,捧到章叙面前。
这是盛小泱自以为贫瘠的表达感谢的方式。
好熟悉,章叙愣了愣。他自己走在窄又深的弄堂,抬头看见一朵天真自然的云,不遮不掩的真诚,让人反应不过来。
章叙双手接过,没数,揣进衣兜。
老板看看盛小泱,又看章叙,问,你二位认识?
盛小泱听不见,没看见,缓一口气,该离开了,低头走。
今天表现得好,他想。
老板被无视,不高兴,“嘿,我去!”
章叙不轻不重地开口,说,不太认识。
大眼敏锐察觉盛小泱买包子回来之后,精神气再度盛开,开心好多。他捏着那菜包,举到眼前,像看珍珠。
好吃吗?盛小泱问大眼。
大眼一口包子卡嗓子,脖子抻出二里地,终于咽下去,惊悚点点头,好吃……好吃的。
盛小泱笑,眼睛弯弯,说,哦,好吃!
盛小泱最近不常去江平路,要努力赚钱,争取盛夏离开地下车棚。工作不好找,除了捡空瓶,他在各种餐馆的后厨奔走。
忙、乱,工资按时薪算,拿到手不多。
盛小泱话少事少,给多少盘子洗多少,在老板眼里属天使员工,经常可惜他不会说话,要不然放前厅,这张脸还能揽客呢。
餐厅老板看盛小泱似乎缺钱,于是热情介绍汽修店的洗车工作,工资日结,比洗碗高不少。
盛小泱没有“我们都在用力活着”的悲怆,除了青春期之前生活,即便坐牢,他也觉得活着很好。这种乐观的情绪大概是在遇到章叙后产生的。
汽修店洗车的大多残障人士,除了像盛小泱这种,还有更惨,唐氏、脑瘫、自闭症,老板在店门口贴标语——店内工作人员多为残疾人,价值无界限,努力无之境。
立意很高,但实际不这样。老板以残疾人的噱头招揽生意,自己赚得盆满钵满,发工资却死抠门。扣钱的理由列张清单,比他命都长,还总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似蝗虫吸血,骂人一句傻逼,还要动手打,欺负残疾人不会还手。
但盛小泱不好惹。老板知道他坐过牢,暂时也没打算惹这位刺头。
盛小泱干了几天,心里难受,他发现大家没有反抗的态度。陶也跟他说,我们这样的,赚钱不容易,能过一天是一天。
陶也是个哑巴,耳朵没问题,小时候发烧烧坏了嗓子。他们手语交流,往店门口一蹲,光明正大让老板看。
老板恨得牙痒痒。
盛小泱还是郁闷,晚上下班,乘着夏日夜风,兜兜转转,走到江平路。
“一间流水”歇业,门关上,窗户却留了微小缝隙,暖光透撒出来,章叙正在工作。那明晰的侧脸揉在月色中,像浪潮归于寂静,大海在平稳呼吸。
盛小泱蹲草丛里偷看,被蚊虫咬出好多大包。
深夜,景区人散,世界归于静默。
章叙关灯,窸窸窣窣,过不久,二楼房间的灯点亮。
他大概还有一个小时睡觉,盛小泱比章叙清楚他本人的作息时间。
腿麻了,盛小泱干脆坐下,仰着头脖子也酸,不要紧,他想再待一会儿。
然后,风卷乌云来,月亮就看不见了,闷雷炸响。
章叙开窗,太黑了,空气里只有闷热的风和摇晃难辨的树影。
可能风不大,只是树叶太轻了。
章叙出神片刻,关窗前,目光朝小面馆扫去,一切如常。
盛小泱没走,他绕河半圈,来到小面馆西墙,踩着沿边窄路,在窗下停步。窗台摆了一盆花,盛小泱不知道品种,叶片比手掌大。
盛小泱心痒,伸手拨弄叶片。雨点下来,吧嗒吧嗒,落在盛小泱指尖。他眸光闪闪,看见个小玩意儿。
拇指大的木雕小狗站在花盆边,朝月亮的方向龇牙,前爪踩着包子。小狗表面有新鲜的雕刻痕迹,尾巴朝上,惟妙惟肖。
盛小泱被忽来的大雨浇湿全身,但是心好烫,烫得眼眶涨满酸涩的疼。他想起从前很多日子,想起了妈妈,还有挨过的打。喊不出来,其实很疼。
眼睛从涩到疼,盛小泱抬手,眼泪越揉越多,他才意识到这是雨。
该回去了。
走前,盛小泱把小狗推到叶片下,这一方童话天地,至少今晚为它遮风避雨。
雷雨持续一夜,第二日清晨,章叙起早,江平路难得少游客,他撑伞沿河慢跑,回来进小面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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