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弗脚尖轻轻点着地面，平静道：“我从黎霜那里知道你曾经经历过什么了。”
有那么一瞬间，宋殊的心脏似乎被冻结了，她垂着眼，没说什么，因为她清楚以夏弗的性格，是会抓着黎霜问个明白的。
但这不代表夏弗是心疼自己的妹妹。
“所以呢？”宋殊喝着酒，已经忘了自己有没有喝到二两，好像喝到了，但还好，不是很晕，估计酒量有进步。
“所以我不理解，为什么你从来不想着报复回去，如果我是你，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她们统统杀掉，不留情面。”夏弗道。
“是么？”宋殊无所谓道，“那如果我说我现在要杀掉黎霜——”
“这就是我和你的区别。”夏弗说，“想杀就要直接杀，不能拖泥带水，不能犹豫。你多犹豫一秒，就会有人阻止你做这件事，就像现在这样。”
宋殊抚着前额，胸腔里涌动着莫名的酸水，她忽然觉得恶心，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嗯，你就护着她吧，等你哪天没办法护了，我会毫不犹豫地杀掉她。”宋殊说，“你看着吧，夏弗，你最好寸步不离她。”
桌上的菜肴动得差不多了，夏弗又夹了一块红烧牛肉放嘴里吃着，宋殊抬眼，目光搜寻着傅影的踪影。
“我说实话吧，其实我不怎么厌恶你，可以说我在迁怒你，而且我觉得这份迁怒很合理。”夏弗语气平淡地说着，“我也不是一个好姐姐，不会对你有多么细心体贴，也不会迁就你包容你。”
“你知道就好。”宋殊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用指尖抵着自己的太阳穴，漆黑的眼眸隐隐有些涣散，闭上眼睛反而舒服一点，索性就闭着眼。
“小妹，有的时候我在想，为什么命运非要让我和你从一个娘的肚子里出来，却又让我们互相仇视，彼此生恨。”夏弗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当然，这世界本就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解释我们诞生的缘由。或许，这就是我们的命。”
“不过，我来找你的时候确实是抱着你已经死了的心理，并没有想过把你带回去，我自己也不会再回去，就这样一直流浪下去，随便去哪个城市。”
宋殊揉着太阳穴，声线里蕴着一股疲倦：“你到底，想说什么。”
夏弗沉吟不语，最后笑了一声，宋殊睁开眼，看见她把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没什么，就是觉得——现在留在这里，看着你试图成为一个冷酷的末世领袖，也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
宋殊：“我没有说我要变得冷酷。”
“怪丧角斗场，已经让我看见一点端倪了，小妹。”夏弗口吻仍然轻松，“你以为你不会变，但到了后面，你会变成那样的。而我的期望就是，你不要忘记初心就好。”
“我倒是有点相信你可以在末世成为一个正常的领袖，不过，路途还很遥远，你要加油，我希望我能活着看到那一天。”
“……”
宋殊撇开视线，淡淡道：“你在这里立flag呢？少说点诅咒自己的话。”
夏弗失笑，宋殊站起来，拿着酒杯走人。
……
酒过三巡后，有人喝醉，有人坐在地上唱歌，有人大哭，想念再也见不到的亲人朋友和爱人，有人抱着手机发无法发出去的短信，打无法打出去的电话。
孔思思在这样的氛围感染下，也开始抽鼻子，蹲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我要妈妈……”她抹着眼泪，罗泽站在她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薄利和宋殊用念力把桌子上的残羹剩饭收掉，扔到垃圾袋里，薄利说：“要是有一个异能，可以让世界上的垃圾都消失就好了，也不用污染环境了。”
“对了，傅影那个黑液不是可以吞噬东西吗？”她问宋殊。
宋殊想了想，摇头：“应该只能吞噬怪丧尸体。”
薄利：“……怪丧尸体和垃圾有什么区别，再说了黑液还挑食吗？”
宋殊耸肩：“不知道哎，反正我从傅影那里复制过来的『绝恨』就不能拥有黑液吞噬这个能力，傅影对她的异能掌控程度是我们无法比拟的。”
把桌子收拾干净后，宋殊仍在张望四周。
她看见孔连把哭泣的孔思思抱起来，罗泽只是目送两人离开，没有跟过去。
除夕夜，本来该是个团聚的日子，宋殊心想，但当眼前的这些人聚集起来庆祝新年，劫后余生的庆幸感终会消散，开始面对赤裸裸的现实，残酷的未来。
见不到的人，再也无法重逢的爱，无法回顾的过往。
宋殊揉揉鼻子，有些乐观地想着，还好她在末世前没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人，不然现在估计也会哭鼻子。
“罗泽，怎么不跟过去？”宋殊摸了摸罗泽的脑袋。
罗泽低头说：“我也……很想保尔叔叔。”
宋殊：“罗泽……”
罗泽抬起头，清澈的蓝眼睛里很是湿润。
“其实……其实大姐姐不杀他，也是可以的。”
宋殊一怔。
“我……我可以一直控制他的，我可以控制他不伤害任何人，是我做错了，我不该让他去杀掉大姐姐和凯恩哥哥他们。”罗泽说着哭起来，“这样我还能见到保尔叔叔——”
宋殊对她用了读心，眼前浮现超市那一幕。
死去的绿丧，是罗泽记忆里年轻开朗的小叔叔。
她沉默了很久，蹲下身子帮罗泽擦眼泪。
第195章 除夕夜（五）
“但是罗泽，你要知道，你不可能一直控制他的。”宋殊说，“你的保尔叔叔已经死去了，他没有自己的意识，这也意味着，他不再是你的叔叔。”
“可是，可是他们说高等级的丧尸就可以有自己的意识了……”
“你的叔叔并不能升等级，尤其是在被你控制的情况下。”傅影的声音突然响起，她本人也出现在了罗泽和宋殊面前。
“当时的情况，我不可能让你叔叔继续杀人的，明白吗？他是怪丧，是威胁，是没有意识的怪物，我——”
傅影还想继续说下去，她看了眼宋殊，缓和语气。
“除非是那种特殊的，可以在一两日就能快速升多级的异丧种，否则普通白丧和绿丧很难升级的，罗泽，你明白吗？你的叔叔也不会想让你被他伤害，他也不会希望变异的自己伤到别人。”
宋殊帮罗泽擦眼泪，柔声道：“听到大姐姐的意思了吗？她也不是故意的，只是我们当时必须要做出选择，罗泽，只要你记住他，他的爱就一直在你心里。”
罗泽吸着鼻子，在宋殊的哄声和安慰中缓和了情绪，宋殊送她回二号楼，但罗泽提出要去找孔思思，安慰她。
见两个小孩关系好，宋殊便依着她了。
夜晚的风大了点，但有高墙挡着，所以还好。
吃完饭、聊完天、发酒疯、散着步的人们逐渐回到了自己的楼栋，宋殊把那几张桌子全部挪回到了三号楼的一层户客厅里面，转身一看，傅影还在等她。
“想散散步吗？”
仍然亮着的路灯撒下细碎的柔光，将傅影整个人包裹起来，一些在光线下漂浮的灰尘在随风肆意窜动。
“小殊。”傅影唤她，音调柔软，眸光轻轻地漾动。
宋殊心口一热，情不自禁地走向她，傅影的外套拉链是开着的，这样可以容许宋殊直接抱住她温热的躯体。
宋殊将鼻尖埋在她的颈肩处，贪婪地吸了一口微甜的香气。
熟悉的味道让她安心。
傅影的双臂将她用力揽紧，温热的气息扑在耳边。
“……小殊。”
心脏酸涩地缩了缩，也许是被饭后那些异能者们感染了悲伤情绪，宋殊忽觉眼眶发热。
她小声喘了口气，抬起脸和傅影对视。
“我爱你。”
傅影目光灼热而执拗地盯着她。
“你要一直这样爱我。”
“必须一直爱我，永远不离开我。”
“你能做到吗？”
——我不会爱人，没有爱人的能力。
宋殊咬着嘴唇，内心里翻涌着异样的，冷沉的情绪。
——但也许……有人可以引导我如何去爱。
她闭了闭眼，忍住身体那股想要逃离的冲动，坚定地说道：“能做到。”
“我也能做到。”傅影喃喃着，低下头亲吻她。
宋殊松了身体莫名紧绷的力道，回应这个缠绵而深重的吻。
就这样，拥有爱。
爱下去吧。
-
『……』
『宋殊？』
『宋殊……』
『快来……我们的……在这里……』
『快……只剩下你……』
『我们只能这样……剩下的交于……』
『选中……吗？』
细细碎碎，模糊不清的声音在梦中来来回回地响着，沉于无尽的黑暗中，在平静的黑海面上躺着，没有触觉，没有知觉。
『相信我……』
『我的女儿……不能几十年……』
『你需要……抉择……』
『他想要……计划……』
『你来……最后的王牌……』
向禾的声音从杂乱的声音中脱颖而出，清晰地响着，但提供的信息仍然模糊不堪。
向禾的声音回荡着，逐渐消失。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更加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呢喃，冷酷地重复一遍又一遍。
『选中……她……』
『选中她……』
语气越来越激烈。
『选中她。』
语气越来越偏执。
『选中她！』
语气越来越疯狂。
『选中她——！』
“——我选！！！”
宋殊意识混沌，但嘴巴在能说出话的那一瞬便狂乱喊叫着，回应那诡异声音的残忍逼迫！
“小殊，小殊？！”
傅影的声音被淹没在耳边的嗡鸣声下，宋殊坐起身子，身体连带着脑袋都在发抖，她捂住自己的耳朵，死死咬着下唇。
傅影用力拽下她的双手，把她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抱。
“没事了，没事了……”
宋殊的脸颊用力地贴着傅影柔软的身体，她的胸脯剧烈起伏着，十指几乎掐入了傅影的后背。
“呼……呼……”
片刻后，卧室里急促的呼吸声才慢慢平复下来。
傅影缓缓抚摸宋殊的后背，低头亲吻她的额头，柔声安抚：“做噩梦了？没事了，我在这里，我在……”
宋殊闻着傅影身体散发出的甜香，耳边已经再无那丧心病狂的重复低语。
“傅影……噩梦……”宋殊的声音已经嘶哑了，止不住的颤意。
“梦见什么了？”傅影开了小台灯，看到宋殊瞪得很大的漆黑眸子和毫无血色的面孔，顿时心疼，拿过床头柜上的保温杯递给她。
宋殊的手指还在抖，拧不开盖子。
傅影帮她拧开，小心地喂水，宋殊双手捧住杯子，大口大口喝着，喉间疯狂滚动。
喘了几口气后，她才镇定了一些，眉宇间尽是烦躁和不安。
“和你在一起前，我就……有在做噩梦了，但是并不像现在这样，甚至让我开始恐惧睡眠。”
“好多声音在我的脑子里，好烦，一直在念一些模糊不清的东西，我听不懂，还要逼着我听……”
“向禾……我听见了向禾的声音……她到底是谁，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
宋殊把杯子放回去，傅影紧盯着她，心里也有一些不安。
“你听见了什么声音？”
“我没法给你复述，好多都是，似是而非的话，一点重点也没有。”
傅影帮她擦额头上的汗：“我不认识向禾。”
“我搞不懂，那到底是合作还是什么……”宋殊说，“还是在对付谁……那是未来……可是……”
她颇为烦闷地捶着被子，傅影揽着她。
后半夜，宋殊因为困意又睡了过去。
傅影睡不着，在黑暗中听着宋殊忽而急促忽而舒缓的呼吸声，睁着眼睛到天亮。
还好，宋殊没再因为噩梦惊醒。
早上起来后，傅影做了她爱吃的炒饭。
看着她好了很多的气色和情绪，只觉得心里面翻涌的黑色液体又在蠢蠢欲动，滴落在了血红色的心脏上。
——快要覆满了。
第196章 不喜欢被逼迫
浴缸里的热水缓缓浮起了雾，将整个浴室的可见度变得异常的低。
宋殊躺在浴缸里，皮肤被高温度的水烫得通红，她睁着眼睛，盯着浴室的天花板。
身体沉在水中，心口格外的窒闷，宋殊缓缓往下滑，睁着眼睛任由自己的脑袋被水淹没。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切，热水浸润着睁开的双眼，酸涩而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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