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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后即焚(近代现代)——林啸也

时间:2025-11-08 19:36:54  作者:林啸也
  保镖叹了口气,“先处理伤口吧。”
  游弋被带到一楼客房。
  挺大个房间,有床还有沙发。
  就是墙有点奇怪,一边是正常墙壁,另一边是一整面落地玻璃。
  玻璃还是单向的,他看不到对面,但对面如果有人应该能看得到他。
  “怎么弄的?”保镖把医药箱拿过来。
  “道上摔的。”
  游弋坐在沙发上,对面就是玻璃墙。
  他把背心下摆叼在嘴里,露出横在左下腹部的伤,有手掌那么长。
  拧开消毒水,直接往上淋。
  “啊!”一瞬间的剧痛疼得他差点弹起来,猛地将背心咬紧了,薄薄的腰止不住地打颤,胸脯和小腹沁出一层汗。
  可算消完了毒,保镖帮他把伤口缝上,再缠纱布。
  “我自己来。”
  他接过纱布一头,背心还咬在嘴里,低头专注地往腰上缠。
  全弄完时他身上都湿透了,又是血又是汗的,脏得没法看。
  他索性脱掉上衣,裸露着身体。
  及腰的长发梳成高马尾,发梢还是能够到后背一半的位置。
  保镖看他咬着牙,额头上的筋还疼得直跳,再气也不落忍了。
  说到底这小王八蛋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
  孩子嘛,哪有不犯浑的。
  “疼啊?”他走到游弋面前。
  “嗯。”
  “哪疼啊?”
  “……心里疼。”声音带点哭腔了。
  “心里疼没办法。”
  保镖递给他一根烟。
  他叼在嘴里,打火机递过来。
  火光呲呲舔过烟头,他靠回椅背,颓然地吐出一口烟圈。
  都说抽烟能止疼,但呛人的尼古丁吸入进肺,疼痛是半点没缓解。
  他实在疼得受不了了,拽拽保镖的衣袖:“小飞哥,有吃的吗……”
  小飞哼他一声,“等着。”
  四菜一汤很快端上桌,其中一道河豚蒸蛋是游弋的最爱。
  初高中长身体的时候经常拿它当宵夜,每次都能干掉一大碗,端着空碗邀功似的给哥哥看,被那双大手摸摸头然后让他滚蛋。
  比起刚才光个膀子坐没坐相的流氓样儿,游弋吃饭的样子简直赏心悦目。
  肩背打得笔直,手脚放得端正,筷子夹起适当的份量送进嘴巴,细嚼慢咽,头很少移动。
  就是开吃前的仪式太麻烦。
  他没用碗,而是用学校食堂那种铁制餐盘。
  拿筷子一点一点把四个菜中的蔬菜全部夹出来,按照种类分成几小堆,再把肉全都夹出来,同样分成几小堆,最后米饭单独一小堆。
  吃的时候也分开吃。
  先把肉吃光,吨吨吨喝几口汤,再去吃菜,吃完又吨吨吨,最后干噎米饭,剩的汤一口气吨完。
  小飞看他吃个饭活像绣花,四个菜能墨迹大半天,倒也没催他。
  梁宵严的规矩,餐桌上不训孩子,更不能催,只要没调皮捣蛋,愿意怎么吃就怎么吃。
  况且游弋也不是调皮捣蛋,这是哥哥给他养成的习惯。
  小时候家里穷,没饭吃。
  好不容易找到点吃的还得防着那个和他们抢食的爸。
  兄弟俩经常躲在犄角旮旯里狼吞虎咽,一块大黄馍馍几口就塞进去,噎得脖子抻出二里地。
  后来条件好了,游弋还是改不掉吃饭着急的毛病。
  有次吃红糖粿,外面粿皮温了,里面红糖还滚烫,一口下去直接从口腔烫到嗓子眼,差点窒息。
  从那以后梁宵严就上强硬手段,让他分菜。
  一开始进展得很不顺利。
  先天不足的孩子,好不容易让哥哥养出点小肥膘,白胖白胖的一团坐在小凳子上,脖子上系着围兜,一边分眼泪就吧嗒吧嗒掉。
  梁宵严哭笑不得:“吃饭就吃饭,别给饭哭坟。”
  游弋更委屈了,扒拉着他的手臂,扁个小鸡嘴,眼睛炯炯地看着他,“哥哥也不爱我了吗?也嫌我吃饭像猪了吗……”
  梁宵严说你不吃也像。
  游弋“哇”地一声张开嘴,猛猪落泪。
  就他那个狗屁不通的年纪,被哥哥凶一下恨不得当场死掉,被哥哥嫌弃更是天都塌了。
  当然现在也没好到哪去。
  梁宵严无奈,把他抱起来,擦擦泪,握着他的小手带他分菜。
  分完喂进嘴里,让他在心里默数,一口饭嚼十下才能咽。
  他不会默数,边嚼边伸出十根手指头,嚼一口缩回来一根,小表情特别严肃。
  梁宵严忍了半天,没忍住,在他泪湿的胖脸上香了一口,“蛮蛮。”
  “昂?”
  “小蛮蛮。”
  “在!”
  老叫老叫都数乱了!
  他叫的是村里的土话,大人们管吃席时狼吞虎咽没个吃相的孩子叫“小蛮蛮”,是说他霸道蛮横又爱争抢,一点亏都不肯吃,却什么尖儿都要占。丢人还不体面。
  本来是贬义词,但梁宵严并不觉得不好。
  一个孩子会争会抢,不放弃自己的权利,到了哪里都不会受委屈。
  况且,他抢是因为他饿。
  他不知道抢饭会被人嫌吗?
  他不知道筷子打手很疼吗?
  但肚子都吃不饱了哪还管得上礼义廉耻呢。
  骂孩子干嘛啊,要赖也只能赖他这个当哥的没本事。
  “你不够吃,哥会再煮。煮很多饭,烧很多菜,直到你吃饱。”梁宵严捏捏他鼓起来的腮帮子。
  “没人和你抢,也没人打你。”
  “饭就在这里不会跑,别弄伤自己。”
  游弋感动得眼泪汪汪,油乎乎的嘴巴撅成朵喇叭花亲在他脸上,“我好爱好爱哥哥!”
  梁宵严拿他的围兜擦擦脸,说你讲点卫生吧。
  一顿饭吃完,游弋的餐盘里干干净净,连个渣都不剩。
  他优雅地擦擦嘴,站起来:“我要洗澡。”
  “现在?”小飞好像看二傻子,“伤口不能沾水。”
  “我隔着点。”
  “隔着也不行啊,再说啥能隔住——”他话没说完就看到游弋往窗边走,“你干啥?”
  游弋:“不让我洗我就死。”
  “我操你给我回来!我去给你找行了吧!一天天跟有病似的。”
  小飞骂骂咧咧地出去了,过一会儿又骂骂咧咧地回来,手上拿着卷保鲜膜往他身上一拍。
  客房浴室小,水汽弥漫得很快。
  游弋站在花洒下,热水兜头浇下来,流经皮肤蒸出一层绯红。
  他仰着脸,双眼紧闭,睫毛迷乱地颤。
  这间浴室的构造和他和哥哥卧室的一模一样。
  熟悉的环境让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片段,有些绮丽梦幻,有些粗鲁下流。
  他箍着自己的身体不停发抖,嘴唇都快咬破了,月光照射着水当当的胸脯,剧烈起伏。
  “咚咚!”
  浴室门被砸了两下。
  “出什么事了怎么还没洗完?”小飞在外面问。
  游弋猛地睁开眼,定了定神,声音有些哑:“没事儿,你走。”
  门外响起拖沓的脚步声,他把脸贴在冰凉的瓷砖上,平复喘息。
  眼神是失焦的,呆呆地望向天花板,张开的嘴巴里能看到一点舌尖。
  -
  五分钟后,他擦着头发出来,小飞已经走了。
  屋里空无一人,他未着寸缕。
  小飞把餐盘收走了,却没说给他拿两件换洗衣服。
  他也没觉得不好意思,伸手勾出风衣口袋里的旧衬衫,站在落地玻璃前慢条斯理地穿。
  衬衫尺码比他大出两号。
  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腰部余量很多,下摆堪堪够遮到腿根。
  就这样吧。
  他懒得就系了几颗扣子,没骨头似的往沙发上一瘫,又给自己点了根烟。
  光裸的身体陷在深色沙发里,衬衫大敞露出雪白的胸脯,两条长腿叠着搭在另一边扶手上,小腿垂下去,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轰隆!”
  窗外电光一闪,两道闪电划开枫岛的夜空。
  暴雨忽至,一切都变得潮湿。
  游弋对夏天总是又爱又恨。
  黏腻、闷热、燥郁的烟火、空气中满是人肉味、走两步恨不得蹭一身汗。
  他有点洁癖,最讨厌沾到别人黏糊糊的皮肤。
  但一对上梁宵严,就什么毛病都没了,不药而愈。
  他对哥哥有种病态的迷恋。
  哥哥让他喜欢夏天,喜欢高温,喜欢在风扇下做得大汗淋漓。
  喜欢肌肤相贴,喜欢唾液交换,喜欢身体相连,喜欢吞咽,喜欢把哥哥留在自己的身体里,这会让他觉得自己拥有了哥哥的一部分,那即便此时此刻突发恶疾死去,他们也不会分离。
  梁宵严在床上很凶,玩得也脏。
  或许是前三十年压抑得太狠,他一旦脱下那身世家公子温良恭俭的皮囊,就会变成游弋床上最粗俗却又迷人的暴徒。
  他惯下命令,且绝不容违抗。
  当然,游弋也不想违抗。
  还不等哥哥掐着他的脖子命令他咽下去,他已经摸着肚子满足得飘飘欲仙了。
  可是夏天也有很多不好的回忆。
  尤其是暴雨天。
  他出生那年是丰水年。
  他妈生他时难产,接生婆用助产钳把他硬拽出来的,脑袋左边被钳子夹出来一个畸形的鼓包。
  为了矫正头型,村里的土郎中给他脑袋上戴了个圆圆的壳子。
  那个壳子太疼了,钻心得疼。
  他无时无刻不再哭。
  他妈不管他,他爸更是死人一人,是他没有血缘的哥哥,梁宵严,用那双手托着他脆弱的脖子和脑袋,每过半小时就把壳子脱下来让他缓缓。
  游弋出生时是腊月二十三,彻底摘掉那个壳子是第二年谷雨。
  大雨连下三个月。
  梁宵严用一个冬天加一个春天的整觉,换了他一个圆圆的脑袋。
  后来他长到九岁,得了性别认知障碍。
  和哥哥说我想留长头发,穿小裙子。
  梁宵严把他背在背上,像背个小双肩包那样,告诉他:愿意留就留,就是不太好洗。
  游弋问他:“如果村里有人说我怎么办?小朋友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怎么办?”
  梁宵严想都没想:“那就换一个村子,换一拨朋友。”
  他给弟弟买来漂亮裙子,漂亮发夹,给他装扮好,说弟弟是他养大的小姑娘。
  再后来游弋病好了,又穿回男孩儿的衣服。
  和他闹着玩,问他更喜欢我做男生还是做女生?
  梁宵严说:“这种问题你不要问我,你自己想做什么你自己决定,我的任务是帮你执行。”
  轰隆——又一道闷雷滚过天空。
  外面风雨交加,整个世界变得灰蒙蒙。
  雨水如泪痕般滑过窗户。
  游弋枕着自己的手臂,想起他这辈子经历过最大的一场暴雨。
  那天的天空红得就像包着血的胎膜。
  哥哥带着他,被雇佣给一户有钱人家抢收莲藕。
  他们家小孩儿欺负他,游弋还手,那小孩儿自己摔下台阶把手摔骨折了。
  不管梁宵严怎么给他们道歉,他们都不干,非要游弋也断一只手。
  最后的记忆就是哥哥抱着他在暴雨中狂奔,雨水不断顺着哥哥的下巴砸到他头上,身后的叫骂声像索命一样追着他们。
  没有跑掉,哥哥把他藏在大车底下,自己出去了。
  用自己的手替了他的手。
  那个年纪的孩子还记不住事,但记得住疼。
  他每一次撕心裂肺的痛苦,都伴随着暴雨。
  雨水变成了苦难的标本,印刻在他的记忆里。
  这些记忆让游弋始终坚信一个荒诞但有据可循的理念——他是哥哥的孩子,他的一切都来源于哥哥。
  女娲是人类的造物主,梁宵严是他的造物主。
  他这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从可以见人的脑袋到完好的四肢,到他的头发、他的血管、他的心脏,都让梁宵严写满了,写得满满当当。
  梁宵严养育他的生命,矫正他的身体,塑造他的品格,守护他的天性,最后撕裂他的纯真,把游弋从他的孩子变成他的爱人。
  所以没有血缘又怎么样?
  他是梁宵严用爱捏的骨肉。他们的红线里藏着亲情铸的钢索。他们注定是彼此最亲的人。
  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用那么狠绝的方式,将那条坚不可摧的钢索连同红线一起斩断。
  十八岁情定终身,二十一岁哥哥带他出国结婚,还把北海湾码头的开发权买下来送给他。既是聘礼,也是给他的成人礼。
  因为梁宵严觉得小孩儿只有结完婚后才真正算个大人。
  只是他光有大人的名头,没有大人的担当。
  结婚不到半年,他就把梁宵严甩了。
  还是用那样让他难堪的方式,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人人羡慕的一对神仙眷侣,二十年相依为命的漫长时光,被他搞得面目全非,不堪回首。
  一根烟抽完,雨渐渐小下来。
  游弋不想再等,起身走向那面单向玻璃。
  他在玻璃前十公分的位置站定,看了一会儿,忽然把脸凑过去,铛铛敲了两下。
  “Daddy,你在里面吗?”
  如果人生是部电影,此刻一定渐进高潮。
  镜头从他的侧脸开始拉远、再拉远、拉到穿过这堵墙,就能看到隔着一面玻璃,两人彼此对望。
  梁宵严双腿交叠,坐在游弋对面。
  桌上的红酒已经喝掉三分之二,他不知道在那看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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