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们相比,孟汀是小辈。当天话很少,只是听他们说,闫医生给闻大哥做了场高风险的手术,死里逃生,手术很成功。
孟汀胸腔藏着团火:“闫医生很厉害对不对?他给我妹手术,一定没问题,是吗?”
边渡说:“术前,闫医生来过电话,他让我转达你,不必担心。”
瞅着一路的心,孟汀这才敢松口气:“闫医生怎么知道大壮是我妹的?”
“这要多亏大壮。”
六七岁的小姑娘,即将迎接手术,家长还在赶来的路上。不喊疼也不害怕,一个劲和医生护士“显摆”哥哥,说他刚得了资格赛亚军,拜托医生护士给她搜视频。
“…………”
孟汀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知不觉间,孟汀已排到窗口。边渡抽走缴费单,并掏出银行卡。
“不用。”孟汀截下卡,还给他,“大壮有意外险,学校也提前预支了部分费用。”
边渡收走卡,看了时间:“我这边还有个案子。”
“您快去忙吧,这边没事。”
边渡收整领带:“忙完来接你。”
“不用,我今晚陪床。”
“嗯,照顾好自己。”
两人告别,边渡匆匆离开。
孟汀付完钱上楼,手术刚好结束。闫芮醒戴无菌口罩,一双精致且深邃的眼。
工作时的闫医生态度认真,也很严肃,简单交代妹妹的情况。
手术很成功。术后一周避免剧烈活动,出院后每周换药,三个月后做纯音测听和耳内镜检查,评估听力恢复情况。
即便恢复不及预期,右耳听力阈值正常,也不会对日常生活造成影响。
孟汀说了“谢谢”,与闫医生告别,推妹妹回病房。
鼓膜修复非大型手术,但考虑到孩子的情况,医生做了全麻。
约半小时,孙沐琬醒了过来,开口第一句:“妈妈,我想吃麦当劳!”
见孙沐琬能吃能睡,情绪也没到影响,一家人这才放心。
妈妈回家煲汤,孟汀守在病房。
看妹妹左耳裹纱布,孟汀忍着的火蹭蹭往外冒:“跟你说过多少次,别在走廊瞎跑,你记住了个几?”
孙沐琬开心啃鸡腿,眼皮都没抬。
“现在好了,动个手术高兴了?”
孙沐琬快乐蘸薯条,仍像没听到。
“孙沐琬,跟你说话呢!”
“啊?你说什么!”孙沐琬把贴纱布的耳朵侧过来,“我听不清呀!”
孟汀一肚子火没处发,又舍不得真凶她:“装什么傻,左耳听不见,右耳也没毛病!”
孙沐琬舔舔番茄酱:“谁叫你那么麻烦,我饭吃正香呢,你嘀嘀咕咕,吵死啦。”
“…………”
有火又不能发,孟汀忍下来,心疼妹妹的耳朵,低头剥山竹给她。
孙沐琬咬着薯条又去啃汉堡,再瞅瞅苦瓜脸的哥哥:“孟黏黏,臭脸的时候真丑。”
孟汀不理他,继续剥山竹。
孙沐琬噘嘴:“小气鬼,不就逗你一下。”
孟汀装耳聋,剥第二颗山竹。
“哎呀呀,我以后一定小心,行了吧。”
“不然呢。”孟汀抬头,停手,“还把另一个耳朵也弄伤?”
孙沐琬拽拽他袖口:“好黏黏,我错了嘛!其实我刚才想来着,左边听不到也没事,这样以后妈妈再唠叨,我只要堵上右边,就彻底清净啦!”
孟汀揉妹妹的脑袋,心口又酸又软。
妹妹不像他,要更乐观。
挺好。
护士敲门,推着移动医疗车进来。孙沐琬擦擦嘴和手,乖乖躺下,配合量血压和心电图。
孙沐琬耳朵受了伤,嘴可没受影响:“姐姐,你眼睛真大,好漂亮呀!”
新来的实习护士,被说脸红了:“谢谢,你的眼睛也很漂亮。”
“随我哥和我妈,我们仨长得一样!”
护士转头看了眼孟汀,对着妹妹笑。
孙沐琬:“姐姐,你了解滑板比赛吗?”
“…………”
孟汀有不祥预感。
“不太了解。”
孙沐琬叹了口气:“那太可惜了呢,滑板2016年就成为奥运会项目了呢!”
“是么,那很厉害。”
孟汀:“…………”
不详预感越来越强烈。
“但今天太巧啦!我哥就是职业滑板运动员,他今天刚参加了碗池资格赛,不信你搜……唔。”
“闭会儿嘴行吗?”孟汀往她嘴里塞了瓣山竹,转对护士说,“不好意思,我妹话多。”
护士笑笑:“没事。”
孙沐琬咽下山竹,对即将离开的护士喊:“姐姐,我哥哥刚比完赛,你快去网上搜搜!我哥哥将来还要参加全运会,亚运会和奥运会的,他叫孟汀,你要支持唔唔唔……”
“孙沐琬!闭嘴!”
闭不住嘴的孙大壮,今晚要留院,妈妈陪床。孟汀不放心,守在病房外。
过了十点,住院部走廊冷冷清清。
当年孟汀膝盖受伤,手术还没着落前,曾住这里一个月。
那会儿,病房的窗总透不出光,彻夜难眠时,孟汀经常拄着拐杖,坐走廊一整夜。
春末的东隅阴晴不定,夜深人静时总爱下雨。冷清的夜晚,孤单的走廊,还有此刻,让人绝望的、无助的雷雨天。
孟汀抱紧双臂,按住左膝,是会疼的,阴天下雨,旧伤的信号器。
孟汀讨厌天黑,憎恶下雨。
风夹杂着雨水,穿透玻璃窗,好像能刺穿胸膛。
窗口像恐怖片里,会随时张开的血口的黑洞,锋利獠牙,腐烂泡沫,掉出流血的眼睛。
孟汀蜷缩身体,幻想有人拥抱他。
晚上十一点,走廊准时熄灯。
冰凉空间被无穷黑暗笼罩,孟汀全身颤抖,上气不接下气。
雷声响起时,女鬼会在暴雨夜匍匐前进。砍去的双脚,在雨水中飘摇。周身铺满刺耳、尖锐、歇斯底里,且毛骨悚然的尖叫。
孟汀瑟瑟发抖,想把恐惧从大脑摘离。可却怕就越想,越想就越怕。
“叮”的一声。
电梯门打开,不远不近的面前,西装革履的男人身披光束,闪现眼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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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大哥!快去抱抱你的孟黏黏!!![狗头]
随机掉20红包呀宝贝们。[亲亲]
听说南方的宝贝们还在开冷风,是这样吗?吓的北方的夏夏裹紧了棉被和羽绒服。[爆哭]太冷了。这才10月啊!
感谢大家投的雷和营养液。[亲亲]
第20章 雨夜
电梯门打开,走廊的凉意扑面而来,抱膝青年孤零零坐墙边。
极轻地发抖,抖到不易察觉。
旁人眼中的勇敢孟汀,远没有看起来那般强大。如同此时此刻,也像十一年前。
炎热夏季,难得的雨夜。
狂风暴雨拍打门框,边渡正埋头刷题。风声渐弱,“拍打”却没停,不是恶劣气候,更像人为。
边渡握紧匕首,缓慢挪到门边。
瓢泼大雨,看不清黑夜。
边渡点开手电筒,才发现门外缩着个发颤的身影。湿淋淋的小孩裹大人雨衣,丢了只鞋,鼻尖沾泥,红着眼圈探脑袋。
“你怎么来了?”边渡撑伞出来。
孟汀用蚊子般的声音试探:“哑巴哥,我能不能在你家待一小会儿?”
边渡把人领进来,帮他擦净脸,就着光检查伤,只脑门和手掌破了层皮。
“你妈呢?”
“我妈去姥姥家了,雨大太她回不来,让我自己睡。”孟汀光着脚,偷偷抠衣角,“可是,我不想自己睡。”
“我给你弄水洗澡。”边渡把小泥人拉到椅子边,“别出声,奶奶会醒。”
边渡在炉边烧水,一个雷声砸下来,再转头,脏兮兮的小手已抓上了衣角。
边渡揉揉他脑袋:“害怕了?”
孟汀往他身边挪脚:“我怕你害怕。”
边渡笑笑,左手提热水壶,右边牵着他,返回里屋。
洗完澡,小泥人变回干净,穿边渡宽大的衣服,兴奋得满床打滚。
边渡找了双奶奶缝的新鞋,又把脏衣服洗干净,晾绳子上阴干。
收拾完,边渡拿毛巾被和枕头摆里侧:“床有点小,凑合一晚。”
孟汀乖乖躺进去,被把自己裹成长粽子:“不小不小,我不占地方。”
边渡坐回写字台,灯调暗了些:“早点睡,晚安。”
孟汀翻了个身,支着枕头撑下巴看他:“哑巴哥,你还不睡呀?”
“预习。”
“预习什么呀?”
“学习。”
“学习有什么意思,我就不爱学习。”孟汀打开了话匣子,“我上课都故意大声说话,老师嫌我吵,就让我出去罚站,这样我就能去操场上玩了。”
“但要离校长办公室远一点,那坏老头看到我,总叫我扫地擦桌子。”孟汀撇撇嘴,“坏老头懒死了,他办公室的抹布好臭。”
“哑巴哥,你见过坏老头吗?”
“就是脑袋顶光溜溜那个。”
“他总用大拇指抠鼻屎。”
“还用嗑瓜子的手撕脚皮。”
“他开学典礼讲好多话。”
“又臭又长的话。”
边渡揉揉眉心,终是放下了笔:“躺好,我关灯了。”
“关灯干嘛呀?”孟汀在毛巾被里扭了扭。
“睡觉。”
“你不预习了吗?”
“……不了。”
孟汀脑袋盖进毛巾被里,蜷缩身子:“哦,那你关吧。”
漆黑的夜,雷鸣不断。
响声还没打到第二遍,边渡的毛巾被就钻进来个“外来物”。
小小男孩不承认害怕,打着哈欠找话题:“哑巴哥,你窗户关严没有呀。”
“关了。”
“那锁上没有?”
“锁了。”
“鬼进不来了吧?”
“没有鬼。”
“有的。”
“没有。”
“有的,就是有的。”
见他较真,边渡只好问:“哪有?”
“电视里,打雷的大雨天,都会有穿黑色雨衣,没有长脚的鬼闯进家里的。”
“看恐怖片了?”
孟汀往他肩膀上顶,点点头。
边渡又问:“怕鬼还看?”
“谁说我怕了,我才不怕!”孟汀在被子里挥拳头,“男子汉不怕鬼,爷们儿要打败他!”
边渡翻身,透过黑夜,用明亮眼睛看他:“男子汉也可以怕黑或者怕鬼。”
“可我不怕!我就是没怕!”
“嗯,你不怕。”
沉默了几秒,孟汀抿抿嘴唇,小声问:“可是……如果,万一,我以后稍微有一点点怕,怎么办?”
又一阵雷鸣,冰凉的医院走廊,孟汀脑海里,是儿时的那场大雨。
他好像看到了似曾相识的眼睛,透过黑夜凝视他,温柔说:“别怕,我在。”
孟汀抽回神智,努力剥离不勇敢的自己:“边大哥,你怎么来了?”
“见了个委托人,顺便过来看看。”边渡提这个饭盒,“饿了吗?”
饭盒掀开,香味扑面而来。
孟汀肚子咕咕叫:“您怎么知道我想吃青椒肉丝面了。”
“因为我今晚也想吃了。”边渡拿来筷子递给他,“趁热。”
“谢谢。”孟汀捧着饭盒,眼里心里热腾腾的。
为了妹妹的事,孟汀晚饭毫无胃口,尝到喜欢的味道,味觉才慢慢活过来。
吃完面,边渡收走碗筷,见他依旧皱着眉:“还在担心妹妹?”
孟汀点头。
“手术不是很成功?”
“让大壮受罪了,都怪我。”孟汀垂下眼,闷闷的,“如果我没去比赛,我妈就不会把大壮放学校托管,也不会有今天的事。”
“小孩子调皮在所难免,有过一次,她会长记性。”边渡说,“别用反事实思维苛责自己。”
“不止今天,很多事我都亏欠她。”
“怎么了?”边渡温着语气,“方便和我说说吗?”
孟汀声音很低,胸口长出尖锐的石块:“因为我,差点就没有妹妹了。”
当年妈妈意外怀孕,未跟丈夫商量,便悄悄服用了流产药。但没想到,小生命竟如此顽强,拼命留在了肚子里。
孟汀永远忘不了,孙叔叔冲妈妈嘶吼的那句:“为了你的孩子,就要杀死我的孩子吗?”
在此之前,孙叔叔向来和善,那是他仅有的动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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