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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工地打扮,走过的脚步还带着泥,顾宝宁沿着那些脚印回头看了一眼,其实有点想叫住他让他至少擦擦脚底的泥。
不过那个人像在找谁,最后站在了周淳的墓前,放下花,拜了拜。
汤问程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顾宝宁比他抢先一步认出来,原地怔了几秒后整个人像喷发的火山,几乎瞬间把自己燃了个遍。
凌厉的风声,顾宝宁没有任何思考冲过去把他整个人直接踹翻在地。
地上那张脸惊愕地望着他,顾宝宁没认错,对方也在瞬间认出了自己,刚想说话就被顾宝宁的拳头砸得整个人佝偻起来。
“你还敢来看我妈!操,我今天特么不弄死你我不叫顾宝宁!”
双眼里充斥着血液的回流,他下了狠手随后被汤问程拦着腰拖了起来,试了好几下才勉强把人分开,失控的顾宝宁整个人还是不受控制地颤抖,“你别拦着我!!松手!!你特么拦着我我连你一块儿揍!”
汤问程用力拽他,强硬地掰着他的脸让他不要分心,“看着我,宁宁。”
“看着我,对,只看着我。”
“深呼吸。”
呼哧呼哧的顾宝宁剧烈起伏的胸腔,渐渐坍塌。
烈日当头,却不是那年的太阳了。
周淳下葬的时候是一个大晴天,顾宝宁因为三天没有吃东西,晕在了这里。
其实他以为醒过来之后,身边会有妈妈和姐姐了。
不一样的烈日,怎么可能在多年后还是如此凌迟他?
他不想再记起周淳死掉的任何一个瞬间,闭上眼睛有些绝望地央求汤问程,“让他走,永远不要再来这里。”
汤问程抱着人拍了拍,“好。”
天空有机翼掠过,轰鸣声消散在清平墓地,翕动的睫毛间顾宝宁捕捉到了那条长长的飞机云,和当年竟如出一辙。
那时候汤问程已经很高了,可自己还没有。
他记得自己仰着头,眼睛炙热到融化,可他怕妈妈的亡灵触及到自己的眼泪,化成一场雨。
空中长长的白色痕迹……如果飞得够快的话,可以回到过去吗?
那样他就不会徒劳地等待第二架注定不会来的飞机,徒留思念,太久太久。
第46章
那桩让顾丰荣一战成名的集体诉讼案是一切的源头。
一场举世瞩目的官司需要耗费的时间单位并不是月,而是年,在那些年与年之间,顾宝宁送走了姐姐,成为了周淳唯一的小孩。
不过周淳并不是太过沉浸于悲伤的女人,顾宝宁很少看见她的眼泪。
如果需要怀念顾云真,母亲通常会一个人坐在女儿的房间中,随手翻翻她的课本,她的衣柜。
那些书本和衣服摆放得杂乱无章,像是一直有人生活在这个房间。
这大概是她缅怀的方式,用维持现状来纪念缺口。
集体诉讼案的原告是一群欠薪已久的农民工,含着血泪甚至有人为了讨薪付出生命。
顾丰荣在接下这个案子之前没有想过它将来会成为西塘的话题,案子挖着挖着……就像水下的泥坑,浑浊、污秽,带出了更多令人愤恨的焦点话题。
紧随其后则是有更多的受害者来寻找顾丰荣,他们的共同特点也许是贫穷与绝望。
唐志强是其中之一,在丰荣事务所外盘旋已久。
他常穿着一身褪色了的劳保工服,丰荣事务所的前台接待过一次,记下了他的手机号码,基本信息,咨询事项。
之后这是一粒落进海中的沙子,因为他能支付的律师费是口袋中用橡皮筋捆扎起来的六千五百块,不及顾丰荣西服上的一对袖扣。
顾宝宁见过唐志强很多次,在丰荣楼下的花坛边上。
他坐在那里吃自己带的青椒肉丝饭,顾宝宁从楼上偷看他:
每天的午休时间唐志强都在楼下守株待兔,也许顾丰荣会经过这里。
那样的话他会立马放下手中的饭盒,拿出那一沓已经皱了的案情陈述说出自己的恳求。
很可惜,他一次都没见到过顾丰荣。
顾宝宁趴在那儿看他,青椒肉丝饭有那么好吃?他已经连吃了七天。
因为吃饭的速度太快,他从脖子根儿涨红到整个脑袋,站起来直跺脚,直到面前一瓶水递过来:顾宝宁知道他被噎住了。
他那时候十三岁,因为顾云真的离世像变了个人,没有那么爱说话了。
他让唐志强回去吧,坐在楼下其实妨碍了事务所的形象,总是有点不太好看。
唐志强的那一沓厚厚资料转而到了顾宝宁手里,他上课的时候翻看了一遍赫然惊觉,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要做什么。
——他要替他二十七岁的儿子翻案。
故意杀人罪,刑期已经服至第七年。
顾宝宁晚上把这份资料放在了饭桌上。
显然,顾丰荣是耐心十足的父亲,也是精打细算的律师。
功成名就,他不想再处在话题中心,唐志强的案子很有挑战性,可他没有任何精力也没有必要。
周淳和他讨论这个案子的可行性,她是聪慧的贤内助,久而久之自然耳濡目染,可以和顾大律师争辩上几个来回。
顾丰荣大笑,说她应该去法考。
争辩完之后,他们会旁若无人地在餐桌上亲吻,充满爱意的那种脸颊啵啵。
周淳会得意地笑笑,“我去法考,你地位不保。是不是宁宁?”
顾宝宁和她击掌,看她发自内心的笑。
第二天他们去给顾丰荣送饭,下了一场大雨,唐志强穿了件橙黄色雨披一动不动,像个安全警示锥。
周淳把保温盒给顾宝宁,选择走过去和唐志强说几句话,留给他一把伞。她没有规劝,只是对那卷案宗有些疑问。
唐志强在丰荣的屋檐下解答了她的疑问,而顾宝宁则站在一边观察他是否在撒谎。
七年前的故意杀人案,当时他儿子还在念大学。
“我们村唯一一个大学生,出了这件事之后我一直在外面打工没有再回去过。不是我丢脸,是我要带他一起回去。我自己生的娃我晓得,他不是那样的人。他说他没做过,我信他。”
那天在丰荣,顾宝宁塞着耳机窝在沙发里打游戏,办公室里都是家人。
顾丰荣和小姑在吃周淳带去的爱心便当,韩嘉树坐在沙发另一头听他们聊这桩案子。
顾君兰说这案子有点意思,顾丰荣给她盛汤,“打什么思路?”
她的手指一点,那些证物。
韩嘉树晃过去插了嘴,“三次审讯最后才抓捕,大量口供……他们的物证一定不够强硬。”
顾丰荣脸上是欣慰的神色。
不过很可惜,回到事件的起点,但凡有点希望也就不会投告七年无门,无人敢接。
这种翻案是和权力部门叫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与其被上面压下来,不如明哲保身不要触碰。
顾君兰叫了几声顾宝宁,“宁宁?来吃点?”
他拿下耳机说不饿,可是小姑很坚持要他喝一碗汤,他走过去听母亲站在窗边感叹:雨终于停了。
唐志强也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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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全跑进清平墓地后,地上躺着个人。
他从背后看过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老板好像和人起了冲突,动了手。
汤问程身侧的拳头彰示着刚才的暴力,指关节剐蹭到了那身粗糙工服上的拉链纽扣,全破了。
这世界上没有人值得他动手,不需要,可他要亲自替顾宝宁做些事,这些拳头不挥出去今晚宝宁是睡不着的。
顾宝宁站在一边,冷漠,游离在外,没有说过一声停。
地上的人血糊了一脸,汤问程认为差不多了才起身。
他张开手掌,唐志强的脸恐怕比自己的手更难看些,张全捡起地上老板的外套,听吩咐说把地上这个人送去医院。
“带现金了?”汤问程这么问。
张全连忙掏出皮夹,平常出门几乎用不到,都是替老板刷卡,现金备用的只有几千块。
他递给汤问程,“就这些,不然我去取。”
汤问程说不用,他的眼神如俯视蝼蚁,冰凉。那些纸钞捏在他指尖,随后尽数往地上撒了。
顾宝宁蹲下身捡起一张递给唐志强,地上的人擦了擦鼻子里不断冒出来的血,听顾宝宁自我介绍,“我是周淳和顾丰荣的儿子,顾宝宁,你应该还记得我。”
“唐志强,你儿子成家了吗?”
地上的人不知是笑还是哭,点点头,很欣慰。
唐志强的儿子,唐佟,牢狱之灾结束在第八年,除此之外获得了当地有关部门的一笔巨额赔偿。
顾宝宁看着他的皱纹,血液蜿蜒像当年的眼泪。
“你听好了唐志强,既然顾丰荣能替你儿子翻案,那我也能再把他弄进去坐一辈子牢。”
他唇一抿,“别再让我在这里看到你,滚吧。”
唐志强花了很久的时间站起来,滑了两三次。
他不需要那位司机开着豪车送他去医院,他的儿子在不远处看着他。
唐佟岁数不小了,穿得比父亲干净整洁。他远远走过来要搀扶一把父亲,没有愤怒亦没有告白,对着周淳以及顾丰荣的墓碑鞠上一躬。
顾宝宁冷冷看着他,心想:值得吗?
人世间一切的阴差阳错,自己什么都没有了,可竟然,竟然只化成了一个人的自由。
顾宝宁跪在地上没有趁手的东西,想了想用袖子擦那些脚印。
汤问程要把他拖起来,顾宝宁有洁癖,身上脏了的话会难受,要马上换衣服。
“我来。”汤问程问张全要那件外套,擦得仔细,直到什么都看不见就像没有人来过。
汤问程怎么做过这种事情?金贵死了,汤晓茹虽然不溺爱孩子,可到底是她看着出生长大的亲孙子。顾宝宁就蹲在他身边,没有要替他分担的意思。他看汤问程手上的伤,想不能碰水了,该是很痛的。
于是侧过头就这么靠在他的手臂上,“晚上回去泡茶,泡一夜。”
汤问程笑了,用手拍拍他的脸。
上车之后车子滑在无人的公路,唐志强和唐佟是坐公交车来的,最近的公交站要步行二十多分钟,现在估计要多花一点时间了。
他们的身影抛在车辆之后,顾宝宁忽然累了,很多事情在胸口浮现得太过强烈。“我是不是……”
汤问程紧握了一下他的手,拍拍自己的腿让他躺下来。
顾宝宁过了会儿伏上去,汤问程摸他的头发,一下一下,“你没错。”
顾宝宁笑出声,“你都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嗯,他想问,是不是恨错了。
闭上眼睛还是大雨天,他和母亲牵着手送了无数次的饭,唐志强很意外地对他们说了再见,顺便把母亲的伞还了回来。
走到了马路对面后周淳尖叫,因为唐志强拿出了明晃晃的刀好像要用自己的死亡去证明,证明儿子的无辜,证明世人的冷漠。
周淳松开了顾宝宁的手急忙要去安抚绝望的人,她要说什么?
她也失去了一个孩子,甚至是永远,不过很可惜她的拯救止步于马路中央。
一场雨中的车祸,上不了新闻。
顾丰荣用一场惊世翻案再次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也铭记了妻子。
却换不来顾宝宁的一分理解。
他躺在汤问程的腿上终于说出了那句心底的秘密,“我不恨唐志强,我恨我爸。他完全可以利用唐志强携带凶具这一点把他送进牢里……谁知道他是自杀还是准备上去杀别人?可最后还替他儿子翻案了,呵,这不可笑吗?”
“那些新闻里怎么写的,悲悯众生……哈哈哈哈讲的顾丰荣像耶稣一样。”
说完之后顾宝宁想蜷缩起来,蜷成一个世界观察不到的大小,他不知道妈妈听到这些话会怎么样,是不是会责备他?
因为母亲不会恨父亲,不会恨唐志强,不会恨带走了姐姐的死神。
她珍惜自己所有的一切。
汤问程俯身抱着他,“冷?”
不是冷。
是恨,恨意让他的身体热不起来。
汤问程亲亲他的耳朵,脸颊,他的鼻子,最后才是嘴唇……
他告诉顾宝宁一个秘密,滨城的时候顾宝宁过的第一个生日,其实自己去了滨城。
“我在楼下等你等到十二点,你同学送你回的公寓。”
汤问程留了四个小时,顾宝宁的愿望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其实早就实现过。
“我看起来很可怜吗?要说这种话来骗我,再说了你来看我又不见我,你很伟大吗?在自我感动些什么?我屁颠颠回来上赶着倒贴你,给你倒贴出成就感了是吧?”
顾宝宁越想越气,揪他的大腿泄愤。
一顿骂又是一顿咬,最后像是彻底发泄了所有怒火一样戳戳汤问程脖子里的牙印,“你爱我,你又不说。害得我伤心好久,以为这个世界没人要我。”
好吧,他又是故意的,可怜兮兮的语气,可怜兮兮的神情。
顾宝宁心知肚明地在这里亲亲咬咬,要是汤问程真的不打算要他,也没有那么多日日夜夜几百个电话了。
亲吻落在手背,好像这样才显得珍贵,“不要爱别人,也不要恨别人,宁宁。”
恨一个人是会被吞噬的,太辛苦。
汤问程要给的那种所谓新的生活——那种生活里没有恨。
第48章
清平墓地回来之后顾宝宁说冷,要一刻不停地进浴室里把那个四方的浴缸放满。
顾宝宁喜欢用柑橘味的洗漱用品,浴室仿佛一个可供采摘的果园。
“嗯……慢,慢点,等等等!”
他是第一颗被采摘的柑橘。
也许是在热水里,闭上眼睛温热潮湿的环境总是让人放松警惕,他在水流中没有数数,塌着腰仰头骂了声脏话,“……你今天不是应该回来亲亲抱抱安慰安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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