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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彻身上添了数道新伤,甲胄染血,连日征战让他眼中布满了骇人的红丝,全凭一股不屈的意志在支撑。
前方的惨烈战报,如同沉重的铅块,一下下砸在留守后方的楚玉衡心上。
他知道萧彻在承受着怎样的压力。
他强迫自己冷静,更加废寝忘食地处理后方事务,稳定物价,调配物资,安抚因战火临近而再度浮动的人心。
然而,当他看到疫情隔离区内因人手极度短缺而濒临失控的景象,看到那些医官和少数自愿帮忙的百姓累得几乎虚脱,看到病患因得不到及时照料而痛苦死去时,他坐不住了。
“备车,去东区隔离点。”楚玉衡放下手中的文书,对侍女说道,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公子!不可!”侍女惊呼,“那里太危险了!世子再三吩咐……”
“正因危险,才更需人手。”楚玉衡打断她,自己动手拿起一旁准备好的、用沸水煮过多次的布巾蒙住口鼻,“我懂些医理,认得药材,总能帮上忙。若人人都因惧死而退缩,朔州才真的完了。”
他不顾劝阻,执意来到了疫情最严重的东区隔离点。
这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血腥和死亡的气息,呻吟声、咳嗽声不绝于耳。
楚玉衡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投入到繁重而危险的救治工作中。
他协助医官分拣药材,指导志愿者如何正确煎药、消毒,甚至亲自为一些症状较轻的病患喂药、擦拭。
他身体本就虚弱,高强度的工作和恶劣的环境很快让他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形摇摇欲坠。
但他始终咬牙坚持着,那双清亮的眸子在蒙面的布巾上方,透出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他的存在,仿佛一剂无声的良药,让原本绝望混乱的隔离区,多了一份奇异的秩序与心安。
这一日,萧彻带着一身血污和疲惫,从尸山血海的前线暂时撤回后方处理军务。
他心中记挂楚玉衡,处理完紧要之事便策马赶回城内。
他没有回王府,而是鬼使神差地先去了东区隔离点外围——他听说楚玉衡近日常在那里。
然后,他便看到了让他心脏骤停的一幕。
在临时搭起的帐篷之间,那个他视若性命、小心翼翼呵护的身影,正弯着腰,费力地将一个昏迷的病患扶起,小心翼翼地给他喂水。
楚玉衡的狐裘下摆沾满了泥泞和药渍,蒙面的布巾上方,露出的额头和鬓角被汗水浸湿,脸色白得吓人,仿佛下一刻就会晕厥过去。
“玉衡!!!”
萧彻发出一声近乎咆哮的低吼,如同被激怒的雄狮,猛地冲了过去!
他一把将楚玉衡从那个病患身边拉开,力道之大,让楚玉衡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你在这里干什么?!谁让你来的?!你不要命了吗?!”萧彻双目赤红,死死攥着楚玉衡的手臂,声音因恐惧和后怕而剧烈颤抖。
他不敢想象,若是玉衡在这里染上疫病……那个后果让他瞬间被无尽的恐慌吞噬。
楚玉衡被他吼得怔住,看着他布满血丝、写满惊怒与心疼的眼睛,看着他甲胄上尚未干涸的敌人的血和自己伤口渗出的血,心中一酸,所有的坚持和委屈都化作了柔软。
他轻轻握住萧彻紧攥着他手臂的大手,声音虚弱却清晰:
“你在前方以命相搏,我岂能安坐后方?这里,也是战场。”
萧彻看着他眼中毫不退缩的坚定,感受着他指尖的冰凉,所有的怒火瞬间被巨大的心疼淹没。
他猛地将人狠狠搂进怀里,不顾周围惊愕的目光,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他揉碎融入骨血。
他的下巴抵在楚玉衡的颈窝,声音哽咽:
“你若有事……我怎么办……”
楚玉衡靠在他冰冷染血的甲胄上,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轻轻回抱住他精壮的腰身:“我不会有事,你也不会。我们都要好好的。”
就在这对恋人于疫情前线紧紧相拥之时,另一股力量正在朔州城内悄然凝聚。
前线战事吃紧,兵力捉襟见肘的消息,终究是瞒不住的。
当流民营中的人们,从往来兵士凝重的脸色和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真相时,一种沉默的力量开始发酵。
他们想起了逃难路上的易子而食,想起了京城外的冷漠驱赶,想起了初到朔州时那碗虽然稀薄却滚烫的粥,想起了王府设下的粥棚、派发的药材、以及那位不顾自身安危、亲自来到他们中间稳定人心的楚公子,更想起了那位如同战神般守护着这片土地、如今却在浴血苦战的萧世子。
是朔州,在他们被全世界抛弃时,给了他们一口饭吃,一处安身之所,一份作为“人”的尊严。
一个曾经读过几天书的老者,颤巍巍地站了出来,对着聚集过来的流民,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力量:
“乡亲们!京城不要我们,当我们是草芥!是朔州,是萧世子和楚公子,收留了咱们,给了咱们活路!如今世子在前方为我们流血,以少敌多!咱们能眼睁睁看着吗?!”
“不能!”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吼声。
一个在“以工代赈”中表现出色、被提拔为小队长的粗壮汉子,猛地举起手臂,眼眶发红:“老子这条命是朔州给的!以前没人在乎咱们是死是活,是世子爷把咱们当人看!现在有人要毁了这个家,老子不答应!就算豁出这条命,也要帮世子守住这里!”
“对!守住朔州!”
“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我们不是流民了!我们是朔州人!”
“我们要上前线!帮世子打退那些朝廷的狗官!”
群情激昂,热血沸腾。恐惧被一种更强大的情感——感恩、归属感和破釜沉舟的勇气所取代。
成千上万的青壮流民,自发地组织起来,他们拿着能找到的一切“武器”——锄头、木棍、甚至是削尖的竹竿,浩浩荡荡地走向军营,要求参军,要求保卫他们来之不易的“家”!
当这股由无数感恩之心和决死意志汇聚成的洪流,涌到萧彻面前时,看着那一张张朴实而坚定的面孔,听着那一声声“保护朔州”的呐喊,即便是心如铁石的萧彻,眼眶也不禁湿润了。
民心可用!士气可鼓!
他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响彻云霄:
“好!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流民!你们是我朔州的子弟兵!这片土地,由我们共同守护!”
“血战到底,誓卫家园!”
“血战到底!誓卫家园!!”山呼海啸般的回应,直冲云霄,仿佛连天边的阴云都要被这股磅礴的力量驱散。
血肉之躯,亦可筑起不倒的长城!
第85章 同心
朔州城外,战鼓雷动,杀声震天。
韩章麾下的京营兵马如潮水般涌向城墙,箭矢如蝗,巨石翻滚,每一次撞击都让这座边城震颤不已。
萧彻身先士卒,玄色铠甲早已被鲜血浸透,手中长枪如龙,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血雨。
他身后,是紧紧跟随的北境将士与新加入的流民兵勇,他们以血肉之躯,在城墙上下筑起一道不屈的防线。
然而,兵力悬殊实在太大。京营军队在韩章的督战下,发起一轮又一轮疯狂的进攻。
朔州军虽拼死抵抗,伤亡仍在不断增加,防线数次濒临崩溃。
萧彻眼中布满血丝,嗓音早已嘶哑,全靠一股铁血的意志在支撑。
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他的身后,是朔州城,是城中万千百姓,是……他心底最柔软的那处牵挂。
城内,尤其是疫情隔离区,则是另一番景象。
楚玉衡依旧每日前往东区帮忙。
他的身体依旧单薄,脸色在忙碌后总是苍白得吓人,但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却燃烧着坚定的光芒。
他不再仅仅指导用药,更亲自为伤员清洗包扎,甚至协助医官处理一些危重病患。
他的存在,如同一盏风中的孤灯,虽微弱,却顽强地照亮着一方天地。
那些原本因战火与瘟疫而绝望的士兵和流民,看到这位身份尊贵、体弱如斯的公子竟与他们同处险境,不避污秽,不畏生死,心中那份濒临崩溃的勇气,竟又一点点凝聚起来。
“楚公子,您歇歇吧,这里交给我们就好。”一名手臂受伤的流民兵士看着楚玉衡额角的冷汗,忍不住劝道。
楚玉衡轻轻摇头,手下熟练地为他扎紧绷带,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你们在前线流血,我在这里出些力气,都是为守住朔州。不必多言。”
他的目光偶尔会投向城南方向,那里杀声最盛。
每当此时,他手上的动作会微微一顿,眼中闪过无法掩饰的担忧,但随即又变得更加坚定。
他帮不上前线的厮杀,那就守好后方的这片阵地,让萧彻无后顾之忧。
战事最激烈时,萧彻亲自率领一队黑云骑精锐,出城发起了一次反冲锋,意图打掉敌军的一处攻城器械阵地。
战斗惨烈无比,萧彻如同杀神附体,长枪所向,人仰马翻,硬生生以寡敌众,摧毁了数架投石车。
但在撤回城中时,一枚冷箭穿透了他的肩甲,鲜血瞬间涌出。
亲卫拼死将他护送回城。
军医赶来为他处理伤口,箭簇入肉颇深,需要割开皮肉才能取出。
萧彻咬牙忍着,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却一声未吭。
就在这时,楚玉衡闻讯匆匆赶来。
当他看到萧彻染血的肩头和军医手中寒光闪闪的小刀时,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脚步虚浮了一下,几乎站立不住。
“玉衡……别过来……”萧彻看到他,急忙想阻止,怕血腥场面吓到他。
楚玉衡却像是没听见,一步步走到他身边,推开想要阻拦的亲卫,蹲下身,伸出微颤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按住了萧彻没有受伤的另一边肩膀。
他看着军医,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动手吧,我在这里。”
他没有看那狰狞的伤口,而是抬起眼,目光紧紧地、深深地望进萧彻因疼痛而有些涣散的眼睛里。
那眼神里,有关切,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声的支撑与陪伴,仿佛在说:“我陪着你,痛就抓住我。”
萧彻与他对视,从那清澈的眸子里汲取着难以言喻的力量。
他猛地转过头,对军医低吼:“快!”
刀锋划开皮肉,萧彻身体猛地一颤,闷哼出声。
楚玉衡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手下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掌心,但他始终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定定地看着萧彻,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渡给他。
当箭簇“哐当”一声被扔进托盘,伤口被迅速包扎好,萧彻几乎虚脱,重重地喘着粗气。
楚玉衡立刻拿起一旁干净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额头上淋漓的冷汗,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疼吗?”楚玉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萧彻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脸,摇了摇头,扯出一个有些疲惫却无比真实的笑:“看到你,就不疼了。”
他伸出未受伤的手臂,将楚玉衡冰凉的双手紧紧握住,低声道:“别担心,小伤而已。有你在,我舍不得死。”
周围忙碌的兵士和医官都下意识地别开眼,或低下头,不忍打扰这战火中短暂却无比珍贵的温情。
他们的世子,他们的楚公子,便是这朔州城不屈的魂。
萧彻带伤血战、楚玉衡不离不弃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了朔州军民之中。
这非但没有引来恐慌,反而极大地激励了士气。
“世子为了咱们,命都豁出去了!”
“楚公子那样金贵的人,都在疫区里跟咱们同生共死!”
“咱们还有什么理由不拼命?!”
那些自愿参战的流民兵勇更是群情激昂。
他们或许训练不足,或许武器简陋,但此刻,他们守护家园的决心比钢铁还要坚硬。
城墙之上,到处可见身上带伤却死战不退的朔州新兵,他们用身体挡住云梯,用生命捍卫着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韩章的军队,在这座用意志铸就的城池面前,一次又一次地撞得头破血流。
战争的胶灼与惨烈,远远超出了他和京城权贵的预料。
朔州,这块北境的硬骨头,比他们想象中,要难啃得多。
第86章 鏖战与微光
朔州城下的土地,已被鲜血反复浸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赭褐色。
残破的旗帜、断裂的兵刃与失去生机的躯体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惨烈的画卷。韩章的军队在经历了初期的恐慌与挫败后,仗着兵力优势,攻势愈发疯狂。
他们如同不知疲倦的潮水,日夜不停地冲击着朔州摇摇欲坠的防线。
萧彻肩上的箭伤尚未愈合,每一次挥动长枪都会牵扯到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依旧如同磐石般钉在最危险的位置。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朔州军心不垮的旗帜。
北境军与流民组成的子弟兵并肩作战,用血肉之躯一次次将爬上城头的敌军砍杀下去,城墙上下的厮杀声、惨叫声从未停歇。
然而,实力的差距是残酷的。朔州军的箭矢、滚木、擂石正在急速消耗,兵力也在持续减员。
萧彻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熟悉面孔,看着那些昨日还喊着“保卫家园”的新兵如今已成为冰冷的尸体,心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他不得不下令收缩防线,放弃部分外围工事,集中力量守卫核心城墙。
战争的阴云,沉重得让人窒息。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转机,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的方式,悄然降临。
京营大军后方,中军帐内。
韩章正焦躁地踱步。
战事拖延日久,伤亡远超预期,军中粮草补给也开始出现问题,更重要的是,那股对瘟疫的恐惧始终未曾消散,士兵们私下怨声载道,士气低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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