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握紧短刃,眼神恢复了一贯的死寂与冰冷,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脆弱只是幻觉。
他转身,沉默地走向自己的营帐,背影在月色下拉得很长,挺拔,却带着一种与整个世界隔绝的、深入骨髓的孤独与决绝。
他的路,也很长。
仇恨是枷锁,也是燃料。
在复仇之日到来之前,他唯有将自己磨砺成最锋利的刃,隐藏在鞘中,静待出鞘饮血的那一刻。
第113章 番外二:青山独往
清明,细雨如酥,润湿了朔州城外的山野。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出了城门,向着北面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坡行去。
驾车的是个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锐利的汉子,是萧彻拨给卫铮的亲卫之一。
车厢内,只坐着卫铮一人。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气息内敛,如同蛰伏的猎豹。
只是比起多年前,他眉宇间的戾气与尖锐沉淀了许多,化作了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唯有那双眼睛,在偶尔抬起望向窗外某个方向时,会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痛楚与温柔。
马车在山脚下停住。
卫铮拎起一个准备好的竹篮,里面装着几样简单的祭品:一壶酒,几样时令果品,还有一包……包装粗糙、却明显是刚出炉还带着热气的桂花糖。
他拒绝了亲卫的跟随,独自一人,沿着被春雨打湿的蜿蜒小径,一步步向山上走去。
脚步沉稳,踏在沾满雨水的青苔和落叶上,几近无声。
这片山坡风景极好,面朝一片开阔的河谷,远处是连绵的青山,春日里绿意葱茏,野花星星点点。
然而此地并无名字,也少有人来。只在坡顶向阳处,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坟茔。
坟冢修得很简洁,甚至有些简陋,只是用当地的青石仔细垒砌而成,周围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杂草。
坟前立着一块同样材质的青石碑,碑上没有任何头衔、生平,只深深地、一笔一划地刻着两个字——
字迹带着一种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刻下的执念,正是卫铮的手笔。
卫铮走到坟前,停下脚步。
他沉默地站了许久,任由细密的雨丝沾湿他的头发和肩头。
目光凝在那两个简单的字上,仿佛透过冰冷的石碑,看到了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身上总有淡淡药草清香的年轻太医。
他缓缓蹲下身,将竹篮轻轻放在碑前。
取出酒壶,拔开塞子,将清冽的酒液缓缓倾倒在坟前的土地上。
“苏墨,”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在这寂静的山坡上显得格外清晰,“我来看你了。”
没有过多的言语,仿佛只是来看望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
他拿出那包桂花糖,小心地放在碑前。“路过城南,看到新开的铺子,记得……你以前喜欢这个。”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
然后,他便不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或是站着,望着远处的山河。
雨渐渐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在山谷间架起一道朦胧的彩虹。
时光在这里仿佛流逝得格外缓慢。
卫铮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软布,开始极其仔细地擦拭墓碑。
从顶端到底座,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刻字的笔画凹槽,都反复擦拭,直到青石表面光洁如镜,那“苏墨”二字愈发清晰深刻。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站直身体,依旧是长久的沉默。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是想起了苏墨为他包扎伤口时专注的眉眼?
还是想起那具冰冷残缺、再也无法对他微笑的躯体?
所有的惊心动魄、刻骨铭心,最终都沉寂在这座无名的青山之上,化作了年复一年、无声的陪伴。
“京城的事了了。”不知过了多久,卫铮忽然又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殿下……不,陛下,很好。王爷和楚先生,也很好,他们……成婚了。”
他像是在汇报,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天下太平了,你期盼的……大概就是这样的日子吧。”他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可惜,你看不到了。”
山风吹过,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带来远处河谷中牧童隐隐的笛声。
一片安宁祥和。
卫铮最终什么也没再说。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墓碑,仿佛要将那两个字再次刻进心里。
然后,他提起空了的竹篮,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向山下走去。
背影挺拔而孤寂,与这青山绿水,与这太平盛世,似乎融为一体,又似乎格格不入。
他来时无声,去时亦无息。
唯有那座无名的坟,那块只刻着“苏墨”二字的碑,以及碑前那壶倾尽的酒和那包带着体温的桂花糖,证明他曾来过,证明这世间,曾有一个叫卫铮的人,将所有的深情与余生,都留在了一座青山之上,陪着一个永远停留在最好年华的人。
山河无恙,故人长眠。
而他,将继续独行于这人间,带着永不磨灭的记忆,直至生命的尽头。
也许,在另一个世界,苏墨正提着药箱,笑着等他,抱怨一句:“怎么才来?”
第114章 师徒之谊
朔州王府深处,一处特意辟出的静室,窗外竹影婆娑,室内墨香氤氲。
这里,即将成为五皇子晟璘新的课堂。
楚玉衡站在书案前,指尖不着痕迹地拂过摊开的《史记》书页,看似从容,实则心绪比面对千军万马时还要复杂几分。
教导皇子,尤其是一位身负“匡扶社稷”之望的未来君主,其分量,远重于任何一场权谋算计。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不易察觉的紧张压入心底最深处,面上依旧是那片波澜不惊的沉静瀚海。
脚步声由远及近,萧彻亲自领着晟璘走了进来。
少年换下了逃亡时的狼狈衣衫,身着锦袍,眉宇间虽还残留着一丝惊悸未定的苍白,眼神却已透出渴望汲取知识的亮光。
“先生。”晟璘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萧彻拍了拍晟璘的肩膀,对楚玉衡递过一个鼓励的眼神,沉声道:“玉衡,人交给你了。”
说罢,便转身离去,将空间留给了这对新结成的师徒。
楚玉衡微微颔首,示意晟璘在对面坐下。
“殿下不必多礼。从今日起,你我便是师徒。学堂之上,无分尊卑,唯有学问真理。若有疑问,随时可提;若有不同见解,但说无妨。”
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如春风化雨,悄然安抚了晟璘初入陌生环境的不安。
授课开始,楚玉衡并未急于讲解经义,而是先从《史记》中“陈涉世家”谈起,剖析其“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背后的时势与民心。
他没有照本宣科,而是引经据典,将历史长卷中的兴衰成败、人性明暗一一铺陈在晟璘面前。
他的话语逻辑缜密,视角独特,往往三言两语便能点破迷津,让复杂的历史事件变得脉络清晰,深奥的道理变得浅显易懂。
晟璘起初听得有些吃力,但很快便被楚玉衡深入浅出的讲解吸引,眼神越来越专注。
“读史并非只为知晓过去,”楚玉衡话锋一转,合上书本,“更要明鉴当下。殿下,若你为一地之主,见春耕时节,百姓却因田亩之争械斗不止,当如何处置?”
晟璘一愣,思索片刻,尝试答道:“当派官吏调解,依律法裁决,平息纷争。”
“此为治标。”楚玉衡颔首,继而引导,“然则,田亩之争因何而起?是地界不清,赋税不公,亦或是豪强侵占?若不究其根源,今日平息,明日纷争必再起。为政者,当如良医,须诊其脉,断其症,方能根除顽疾。”
他随即举例朔州近日推行的一项田亩清查政策,详细解说如何从纷繁表象下抓住核心矛盾,制定策略,以及推行中可能遇到的阻力与化解之道。
他没有空谈仁政爱民,而是将具体的为政思路、分析问题的方法,如庖丁解牛般呈现。
晟璘听得入神,只觉眼前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门后是纵横捭阖的天下格局与细致入微的治理智慧。
一个时辰的课程转瞬即逝。楚玉衡布置了简单的思考题,让晟璘回去细细琢磨。
恰在此时,萧彻处理完军务,信步走来。他身着墨色常服,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却在看到楚玉衡的瞬间化为柔和。
他径直走到楚玉衡身边,极为自然地伸出手,替他拢了拢方才讲学时微微滑落肩头的薄薄外衫。
“讲了这许久,可还顺利?”萧彻的声音低沉,带着只有面对楚玉衡时才有的、毫不掩饰的关切。
他的动作熟稔而亲密,手指不经意间擦过楚玉衡的颈侧。
楚玉衡没料到他会当着晟璘的面有此亲昵举动,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一股热意“腾”地窜上耳根,他迅速侧身避开半分,抬眸瞪了萧彻一眼,那眼神中带着几分薄恼,更有几分被窥破私密的羞赧,压低声音道:“你……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还这般乱来。”
他的语气是嗔怪的,像是一种基于平等亲密关系下的自然反应,是独属于萧彻才能看到的、褪去谋士冷静外壳后的一丝真实性情。
一旁的晟璘何曾见过这般景象?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萧世子是威严冷峻的统帅,楚先生是算无遗策的谋士,皆是高山仰止般的人物。
此刻见到两人之间流动的、不容外人插足的亲昵氛围,少年脸颊瞬间绯红,手足无措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彻将楚玉衡的羞窘和晟璘的尴尬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从善如流地收回了手,转而看向晟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殿下,今日课程感觉如何?”
晟璘连忙抬头,红着脸,恭敬又带着几分兴奋地回答:“回世子,先生所讲,深入浅出,令璘茅塞顿开,获益良多!”
“那就好。”萧彻点头,“玉衡学究天人,你能得他教导,是莫大机缘,定要勤勉用心。”
“是,璘必不负世子与先生期望!”
楚玉衡此时已迅速调整好情绪,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温雅从容,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态从未发生。
他对晟璘温和道:“殿下今日也累了,且回去休息吧,仔细回味今日所学。”
“是,先生。璘告退。”晟璘如蒙大赦,行礼后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静室。
待少年的脚步声远去,楚玉衡才无奈地看向萧彻,摇了摇头:“你呀……”
萧彻低笑一声,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望向窗外盎然绿意,语气笃定:“怕什么?这小子将来要承的是万里江山,若连这点眼界都没有,如何能成事。”
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教你费心了。如何,这块璞玉,可堪雕琢?”
楚玉衡目光也投向窗外,唇角微扬,带着一丝属于师者的欣慰与期待。
“玉质天成,心性纯良。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静室之内,书香依旧,一段崭新的师徒之谊,于此悄然生根。
而窗外,属于朔州,也属于整个天下的宏大序章,正待展开。
第115章 武训之始
晟璘离开后,静室内的空气仿佛陡然变得粘稠起来。
窗外的竹影斜斜地投映在青石地上,随风轻轻摇曳,如同楚玉衡此刻未能完全平复的心绪。
他背对着萧彻,故作镇定地收拾着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指尖却微微有些发烫,方才被触碰过的颈侧皮肤,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指腹粗粝而温热的触感。
萧彻并未急着开口,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沉静地落在楚玉衡清瘦的脊背上。
那袭素色长衫衬得他身形挺拔如竹,可唯有萧彻知道,这看似单薄的肩背,为他,为朔州,扛起了多少重压与谋算。
“可是累着了?”萧彻终于迈步上前,声音较之方才在晟璘面前,又低沉柔和了几分,带着不容错辨的疼惜。
他靠得很近,近到楚玉衡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躯散发出的热量,以及那身经百战淬炼出的、极具压迫感的气息,此刻却收敛得恰到好处,只如同暖炉般烘烤着他的背脊。
楚玉衡收拾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耳根那抹未能完全褪去的绯色却泄露了他的心境。
“不过是讲学一个时辰,何至于累。”他语气试图维持一贯的平淡,尾音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放软,“倒是你,军务繁杂,不必特意过来。”
萧彻伸出手,并未再做任何逾越的动作,只是轻轻握住了楚玉衡正在整理书页的手腕。
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带着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茧,那触感清晰而坚定。
“想见你。”三个字,简单,直接,却重若千钧,敲在楚玉衡的心上。
楚玉衡呼吸一滞,终于侧过头来看他。四目相对,萧彻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深沉情意,如同静默燃烧的火焰,不炽烈张扬,却带着足以融化一切寒冰的温度。
那目光专注得仿佛天地间只余他一人。
“胡闹……”楚玉衡低声嗔道,想抽回手,力道却微弱得近乎欲拒还迎。
他被那目光锁住,一时竟挪不开视线。
周遭的空气仿佛被抽离,只剩下彼此交织的呼吸声,和掌心下对方脉搏有力的跳动。
萧彻微微倾身,额头轻轻抵上楚玉衡的额角,这是一个极尽亲昵却又不含丝毫情色意味的姿态,充满了依赖与无声的抚慰。
他低声喟叹:“看你为他殚精竭虑,我心疼。”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楚玉衡身体微僵,随即又缓缓放松下来。
他闭上眼,感受着这片刻的温存与宁静。
所有的筹谋、所有的压力,似乎都在这个简单的触碰中暂时消弭。
“教导皇子,亦是稳固朔州根基,何谈辛苦。”楚玉衡的声音也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更多是安心,“只是……下次不可再当着殿下如此,成何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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