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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所看到的,所经历的,所拥有的每一次奇迹,所抓住的每一线生机……
都不是那所谓不仁天地的恩赐。
曾经的松水得不到答案,但是在山海关经历了无数次战争的松水已经知道了。
那是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会恐惧也会勇敢,会绝望却依旧选择坚持的……人。
像石榴和北邙一样的人用他们的血,他们的肉,他们的生命,他们的灵魂前赴后继,一点一点从那片冷漠的天和绝望的地的夹缝中硬生生拼出来的。
至于长生天的分身天命人,那更是从未存在过的概念。
毕竟被洛宓养大的苏杭……怎么看都不像是高高在上的,冷漠无情的长生天。
第68章 不该存在的人
松水的目光并未收回, 而是缓缓地转向了站在众人稍外围一直沉默不语的参商。
她看着参商,这位昔日的同窗,如今的天仙朝会锦衣指挥使, 语气平静, 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缓缓问道:
“事已至此……真相如何, 你已亲见,未来如何, 你也当有所预感。参商,你……依旧不打算改变你的主意吗?”
这句话,瞬间打开了在场所有地仙的回忆。
他们都知道, 在过去的百年里,尤其是在天地之争最激烈,真相逐渐浮出水面之后,他们每个人……几乎每个人都曾以各种方式, 或直接或委婉地劝说过参商, 希望他能看清长生天和天仙朝会的本质, 能够迷途知返脱离那个早已腐朽的泥潭。
参商迎着松水,以及随之投来的玄同无量, 浩然甚至状态不稳的海石榴的目光,他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甚至没有过多的思考, 只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仿佛这个答案早已刻入了他的骨髓, 成为了他存在的一部分。
“你们……劝过我太多次了。” 他的声音平稳, 听不出情绪,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但是,我的回答,从来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忠诚:“天仙朝会的利益,就是我的利益。长生天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
——华胥的利益,就是我的利益。
他在心中,无声地补充了这最重要的一句。
士为知己者死。
他参商能有今日之地位,能在这等级森严,波谲云诡的天仙朝会中立足,甚至手握不小的权柄,固然有他自身能力和出身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他是被华胥选择的那个人。
天仙朝会有五姓七望,世家大族更是生根发芽在五浊恶世每个角落,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指挥使只有一个。
是华胥向他伸出了手,将他带在身边,以下一任长生殿殿主的身份赋予他信任与权力。是华胥,让他看到了即便在腐朽的秩序内,依旧有人试图拨乱反正,维系那脆弱平衡的可能性。
这份知遇之恩,这份共同支撑着摇摇欲坠局面的袍泽之情,早已超越了个人的好恶与立场的选择。
所以,无论华胥真正的态度是什么,无论他内心对长生天有多少疑虑,对地仙们有多少复杂的愧歉,他的选择都只会有一个——支持华胥的选择。华胥若要与长生天绑定到底,那他便是长生天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
听到参商这毫不意外的回答,站在松水身旁的无量大师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声佛号,那总是带着精明算计的脸上,此刻却流露出深切的无奈与悲悯,她叹息道:
“阿弥陀佛……还真是……后路崎岖,前路波折啊……”
这话意有所指。
参商挑了挑眉,他听懂了无量的弦外之音。他知道,在场的这些老同学,其实都清楚他和华胥之间的细微差别。
华胥,作为被天女真慈,或者长生天直接钦定的继承人,他的名字“华胥”本身就与天仙朝会的核心紧密相连,他几乎是与天仙朝会绑死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几乎没有脱身的可能。
但参商不同。他虽然出身五姓七望,但他并非不可替代,他并非殿主继承人,他的权力更多来自于华胥的赋予和他自身的能力。在局势彻底崩坏之前,他若想抽身而退,并非完全没有操作的空间。
事实上,在很久以前,心思最为细腻也最擅长堪舆占卜的洛宓,就曾私下里为他起过一卦,想要窥探他若继续留在天仙朝会的最终结局。
那卦的结果,除了洛宓和其他地仙无人知晓,参商也没问过,但看此刻无量那悲悯无奈的神情和其他人总是轮番来劝他的态度便可知那卦象……定然不太美妙。恐怕是凶多吉少,甚至可能是十死无生。
然而,知道归知道,选择归选择。
如今,万般因果交汇,所有的底牌——长生天的真相,地仙的挣扎,天仙内部的裂痕,鬼域的威胁……几乎都已经明晃晃地摆在了台面上。
五浊恶世最终的结局会走向何方,或许,就看接下来这段并不漫长的时间里的最终博弈了。
但这一切对于心意已决的参商而言,都不再重要。
他只需要站在华胥身边,成为他最锋利的那把刀。
松水看着参商那副油盐不进,铁了心要一条路走到黑的样子,再次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复杂情感。
她不再纠结于劝说,语气飘忽,仿佛穿越了百年的时光:
“再见……再见……”
她重复着这个词,眼神有些茫然。
“我们在稷下学宫毕业时,曾经互相道过的那声再见……”
松水问出了那句恍惚的疑问:“究竟……要等到何时,才能真正地……再见呢?”
那一声毕业时的“再见”,曾经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彼此珍重的祝福。谁能想到,再见之时,已是物是人非,刀兵相向,甚至阴阳两隔。
参商听到这个问题,脸上那冰冷的面具,似乎松动了一瞬,但他很快便恢复了平静,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讽刺又像是安慰的浅笑:
“石榴……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松水身边鬼怪状态的海石榴。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过在场除了尤加以外的所有人,语气带着一种洞悉秘密的玩味。
“更何况……你们难道一直没有发现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里……多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北邙:……参商你小子又阴我!!!
他往后退了几步,试图把自己缩小藏在阴影里。
“不该存在的人?”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下意识地互相打量,最后又看向尤加。
浩然一脸状况外,他挠了挠头,粗声粗气地,指着尤加说道:“谁啊?尤加吗?但他不是支撑这个走马灯的关键人物吗?没有他我们怎么看回忆?他虽然神出鬼没,但出现在这里很正常吧?”
被点名的尤加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他和这帮地仙可不是陌生人,一百多年前,他作为游走四方,消息灵通的“说书人”兼神秘商人,没少和这帮性格各异的家伙打交道,也帮了地仙们的破域联盟不少物资上的忙。
这次他会出现在山海关,明面上的原因,也是因为玄同卜算到不对劲,特意请他过来帮忙支援的,至于暗地里……那就不是这个世界应该考虑的事情了。
被浩然这么一说,倒显得他很多余似的。
玄同没有理会浩然的莽撞发言,他叹息一声,目光早已锁定了目标看向浩然,语气带着一种引导式的无奈:“浩然……你用眼睛仔细看看。你看参商旁边……那个戴着面具的……像谁。”
像谁?
浩然被玄同这么一提醒,这才收敛起大大咧咧,一脸茫然加困惑,顺着玄同示意的方向,将视线投向了从一开始就站在参商身侧不远处的那个身影——
一身熟悉风格的黑红盘扣风衣,上面绘制着诡异的血红符咒与眼睛图案,脸上覆盖着狰狞的梼杌凶兽面具,一头鸦羽般的黑色长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发丝散落。
身姿挺拔,气息晦涩难明,却又似乎有种诡异的熟悉感……虽然看上去像是鬼怪但是身上却没有鬼气甚至还灵气充沛,应该是有抓周天赋的人。
这身打扮,这气息……
浩然的瞳孔猛地收缩。
虽然换了身与稷下学宫学士服不同的衣服,虽然戴着遮住了整张脸的面具,虽然气息变得更加复杂难辨……
但是,那即便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的,某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北……北邙?!” 浩然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
不……不对!
他立刻否定了自己的第一反应。
眼前这个人,虽然也散发着鬼气一样的阴冷气息,却没有后来那个堕入鬼域,彻底疯狂,被称为“鬼道人”的北邙那种歇斯底里的癫狂和毁灭一切的暴戾。
这种感觉……这种感觉更像是……
浩然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眼眶在一瞬间不受控制地泛红,难以置信的惊喜与一种跨越了百年时光的酸楚交织着涌上心头,他的声音都带上了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敢置信的期盼,试探着问道:
“难道……难道是……首席吗?”
是那个……曾经在稷下学宫光芒万丈,引领他们,会笑着拍他肩膀,会在他被戒律长老追着打时偷偷给他指路,会在天台聚会上和他们一起畅谈梦想的……北邙首席吗?
浩然的这一声质问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如同聚光灯般死死地聚焦在了那个戴着梼杌面具的黑红衣身影之上。
北邙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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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家人们,最近太忙了,先每天一更(我哭)
第69章 我心里有数
浩然那一声大嗓门的“首席吗”, 瞬间激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这一刻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个戴着狰狞梼杌面具的黑红衣身影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连走马灯中淅淅沥沥的雨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参商的目光带着了然和玩味,松水和无量的眼中充满了复杂的审视, 玄同早有预料, 眉头紧锁, 浩然眼眶泛红满是期待,关山渡和蝉屏住了呼吸。
被如此多的目光注视着, 那黑红衣的身影却并未显露出丝毫慌乱。
面具下,传来一声极轻,且带着些许无奈的轻笑。那笑声清朗, 与之前那刻意伪装的低沉沙哑截然不同,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稷下学宫那一晚月光的干净气息。
“果然……还是瞒不过诸位啊。”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不再沉闷, 反而透着坦然。
浩然性子最是直接, 闻言立刻开口嚷嚷, 语气里带着点埋怨,又有着藏不住的亲近:“瞒不过就别瞒了嘛, 首席!大家都是老熟人了,遮遮掩掩的多没意思!”
北邙被他这直来直去的话逗笑了, 那笑声清晰明快, 仿佛穿越了百年的时光, 与回忆中天台聚会上那个爽朗的首席重叠在了一起:“呵呵, 这么多年过去了,浩然你怎么还是这副憨直的样子,一点都没变。好好好,听你的, 不瞒了。”
参商在一旁挑了挑眉,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你这就招了?”的意外表情,似乎在用眼神质问:你就这么干脆利索地放弃了伪装?之前在我面前不是腻腻歪歪装得挺好的吗?
北邙似乎接收到了他的眼神,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这个动作让他身上那件黑红风衣都随之晃动,诡异的风衣与他此刻爽朗的语气形成了奇怪的对比。
北邙解释道,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自己本来就没多少……你们后面这一百多年的记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在山海关突然出现在你们面前的时候,我整个人,也不一定是人吧,反正我当时其实脑子里一片混乱,根本不知道具体要做什么,下一步该怎么走。与其一个人抓瞎,或者继续这么半真半假地演下去,导致误会更深……自然还是别瞒了,请大家一起集思广益,说不定还能理出个头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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