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想救他也好, 借机支开自己,好和那些黑衣人下命令也罢,他面前除了这条路,已经没有旁路可走。
宋南卿在黑暗中快速在门框上翻看,在心沉到谷底之前终于找到了一把锁,但锁在外面,门只能推开一条缝,外面是瓢泼大雨,几乎把铁丝一伸出去,就被淋了个透彻。
多少年没有撬过锁,他的技艺早就生疏,加上雨水打滑,锁芯很难撬开,时间一点点流逝,宋南卿的心也越提越高。
他一边艰难撬锁,一边支起耳朵听后面的动静,想象中的交涉没有出现,几乎是瞬间就响起了打斗的声音。
在他心里沈衡很厉害,但一个人再厉害,打三个可以,赤手空拳同时打十几个人再加上对方持有武器,就算是神仙在世也难以做到。
凌乱的脚步声在往自己这个方向移动,沈衡应该是在挡住他们,不让他们进入后厨这个小门。
“闪开今天可以饶你不死。”沙哑的声音隔着一层布传来。
宋南卿额头上渗出了一滴滴的汗珠,顺着额角流下。血腥味越来越近,他知道以沈衡一个人的力量,能挡到现在已经实属是老天保佑。他快速擦了一把手心的水和汗,在千钧一发之际把铁丝用力一弯,锁终于撬开了。
但是与此同时,杂乱的脚步声和鲜血的味道也已经到了背后。一道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直直冲着背后劈来,仿佛已经能隔着衣服感受到剑的锋芒,“砰!”的一声,被不知什么东西挡住了。
宋南卿来不及往后看一眼,胡乱甩开锁后伸出脚对着门用力一踹,瞬间织成网的雨幕顺着风把他浇了个彻底。
沈衡抄起门边放着的长杆拖把挡了劈过来的剑两次,四指粗的木棍瞬间从中间断裂,两截拖把被他投掷出去阻挡了追兵的步伐,为二人拖延了一丝时间。
好在门口没有他们的人看守,沈衡一把抓过宋南卿的手一路朝东逃去。
大雨是灾难,但在昏暗的雨幕中也是最好的遮挡,寺院里蜿蜒的小路和遮天大树为他们的隐藏提供了不少帮助。
北园寺建立在半山处,前面是悬崖后面是高山,易守难攻的地势。宋南卿和沈衡在倾盆大雨下很快就迷失了方向,为了躲避追逃也不得不调转方向。
不知怎么的跑到了一片墓碑园门口,听着后面的脚步,宋南卿咬着牙和沈衡跑了进去,动作麻利躲在高大的石碑之后,听见追兵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才渐渐敢出声放大呼吸。
从紧张刺激的追逃中缓过神,宋南卿才发现旁边沈衡的状态不算太好,他的手臂受伤,鲜血顺着袖子往下滴落,加上雨水不断泡发,整个人因为失血过多不断发抖。
宋南卿坐在坟前平复剧烈运动后的喘息,转头望着沈衡。直到这一刻,他才愿意相信这场追逃,不在沈衡的预料之内。想要他命的,也不是沈衡。一道煞白的闪电照亮了眼前的昏暗,宋南卿看清楚了墓碑上的痕迹,是无字碑。
眼前这个,左边那个,放眼望去这一大片全都是无字碑,不知道地下埋葬了多少亡魂。
相互交握的手掌上已经沾染了血水,宋南卿抖着手低声问:“先生你怎么样?”
“……先生、先生?”
他一连问了几句,才得到沈衡的回答。
“没事。”
与往日从容淡雅的声音不同,沈衡发声不稳、变得虚弱,虽然肩膀依然宽厚、坐得笔直,但毕竟是肉体凡胎,流了那么多血,又不是铁打的身子,能强撑着跑那么久已经是极限了。
二人坐在雨中不敢轻易离开,如果没了墓碑和坟头遮挡,那些追兵又返回,以他们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经不起再一次交锋了。
雷声轰鸣,宋南卿仰头看见那个佛塔顶上的避雷针变了颜色,轰隆隆的雷声不断,天空像是被撕裂一般,时不时降下惊雷。他头疼欲裂,觉得地动山摇,又是一阵轰鸣,宋南卿才意识到,不是他头晕出现幻觉,而是前方的山真的在摇。
铺天盖地的洪水裹挟泥沙从山头奔涌而来,稀疏的树木绿植阻挡不住泥沙俱下,毁灭性的泥浆沙石从山上往下极速降落,粘稠的泥浆瞬间就淹没了不远处的亭台,正朝他们的方向奔涌而来。
宋南卿大脑一片空白,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末日的景象,雨水打在脸上时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浑身都失去了知觉。
很快,他立马恢复清醒,拉起沈衡就准备跑,但绝望的是,当他摸到沈衡的胸口时,满手心都是粘稠的鲜血。
这一刻他无比痛恨沈衡喜欢穿暗色的衣服。
那群人是冲着他来的,宋南卿很清楚,只是他真的值得沈衡做到这个份上吗?如果只是为了在他面前装作护君的样子,完全没有必要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演着演着,把自己真的演进去了?
想到自己打开锁的那一刻,背后传来的那道武器没入的闷声,宋南卿抖着手后退,心中五味杂陈。他想退,他害怕,他害怕沈衡出事,他怕沈衡真的对他交付了真心和信任,而自己在一炷香之前还在怀疑他。
没了支撑,沈衡脚步不稳,身体晃了晃。
宋南卿咬住嘴唇,用力搀扶住沈衡的身体,脚下踩过没到脚腕的泥水,举目四望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雷声不断,每一道都像是劈在了他心上。泥浆逐渐侵蚀土地,他飞快朝泥石流滚落的垂直方向跑去。
越靠近寺庙中心地势越高,宋南卿拖着一个人艰难前行,还要注意那群杀手的踪迹。
耳边的发丝已经黏在一起,倾盆大雨里,他的睫毛上都是不断滚落的水珠,而手里的胳膊却在逐渐失去体温。宋南卿突然听见沈衡在说什么。
他把耳朵凑过去,仔细辨别,在暴雨雷鸣里,沈衡的声音却无比清晰。
“你走吧。”
宋南卿不可置信看他。
雨水顺着眉骨滑向眼窝,再顺着鼻尖低落,一向矜贵从容的摄政王大人苍白的嘴唇失去血色,微微抖动着重复:“你走吧。”
低缓、轻柔,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没受伤时是可以保护宋南卿的武器,但现在的身体状况,只能叫做拖累。
几乎无缝隙的雨点不断砸向地面,像是苍天在哭泣。宋南卿的睫毛上滚落的水珠越变越多,他抖着声音吼道:“沈衡!你想都别想!”
把他从枯井里救出来,扶他登上皇位的那一天,他们两个人就已经绑死了,此生此世都不可能有什么东西能把他们分得开。暴雨不行、泥沙不行、刀光剑影不行、生死更是不行!
这些年平定边陲、谋杀奸臣、收拢权势、建设新规,每一件都是沈衡和他一点点谋划,同十几年前在冷宫里一起谋划夺权一样,他们彼此提防却战线统一,从来都是纠缠不清,怎么可能会有分开理清的可能。
他不可能抛下沈衡任他死在这里,就算要抛弃、就算让他去死,也绝不可能是在今天。
就算沈衡要死,也一定是在他宋南卿的谋划中、按他早就想好的方式死去,绝不可能是在这么一个暴雨天,死于别人之手。他不允许,他不可能允许。
沈衡就算死也要死在自己手里。
宋南卿明显感觉沈衡的身体在变沉重,他连擦眼睛上雨水的力气都没有,在一片模糊中,看见带着银色面具的人从对面逐渐逼近。一道闪电降落,照亮了远处橘红色的天空和眼前泛着冷光的剑锋。
同一时间,对面的山洪以更快的速度、更大的面积铺天盖地冲击而下,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人类建设的一切都成了虚妄,全都被自然和时代的洪流裹挟、冲走。
眼前即是百年人,呵,好像真的要和这个心比比干多一窍的摄政王,死在一起共享黄泉百年了。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宋南卿死死抓着沈衡的手不放,十指紧紧相扣,用力到极点,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这个人抓在手中,永远不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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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山间清泉流淌, 竹子建造而成的小屋顶上覆盖着茅草,依山而建,周围郁郁葱葱的树木茂盛, 经过雨水冲刷后绿的不真实, 不大的院子用篱笆围起,几只母鸡从鸡窝里走出, 一边“咯咯”叫着, 一边低头吃食。
雨下了许久, 天气终于放晴,农妇拿着扫帚清扫院前积水, 门“吱呀”一声打开, 她对着门口采药回来的丈夫笑了笑,“雨终于停了,我刚刚看过伤口, 幸好没有感染, 你再去看一眼, 我炖了鸡汤, 一会儿就好。”
屋前积水清扫干净, 屋子里也整齐洁净,靠近里屋的一张藤床上并排躺了两个人, 看着生机不旺盛的样子,其中一人胸口手臂都缠着布条,浑身还有遍布的伤口, 虽然涂了药做了处理,但他嘴唇依然苍白。
二人的手死死相扣交握在一起,一大一小,那细细的手指搭在人手心, 轻微弹动,然后连带着手臂都动了下。
宋南卿感觉自己睡了很长时间,做了好长一场梦,但梦的什么又都记不清了。他慢慢抬起沉重的眼皮,睁眼都费力,等他终于看见亮光眼神聚焦的时候,足足愣了好久。
茅草和木头横梁做的房顶映入眼帘,完全不熟悉的环境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醒,右手一阵发麻,他侧头看过去,看到了熟悉的绿檀手串,再往下是一只更熟悉的手。
!!!
宋南卿连忙松开那只手,猛地抬头,熟悉的那张脸赫然就在旁边的枕头上,双眼紧闭,脸上没有血色,不像之前一样充满了压迫和威胁,静静躺在那里的沈衡很平和,毫无攻击性,甚至难得的让人看出一丝脆弱。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宋南卿缓缓抬起手指,举到了沈衡的鼻下,神情认真又严肃。等感受到若有若无的鼻息时,他才彻底放心吐出一口气,重新瘫倒在枕头上。
“公子,你醒了?”门被推开,一个三十出头模样的农夫拿着一个木头托盘进来,他穿着粗布麻衣,动作麻利,走到床前。
许是看到了刚才宋南卿的动作,他细心解释:“不用担心,这位公子已无性命之忧,剑刺偏了几寸,没有伤到心脉,但他身上伤的太严重,彻底醒来还需些时日,我今日上山找了些对症草药来。”
宋南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是你救了我们?多谢,不知该如何称呼。”
农夫点头,“我姓李,你叫我李大哥便是,前几日下暴雨,我出门采药被困在山上,看见对面北园寺那个山头爆发山洪,在回村路上遇到了被冲下来的你们,幸好我们村树种得好,今年防洪也做了隔离带,才没被波及,我就是在隔离带附近捡到你们的。”
“但因为山洪,下山的路已经不通了,目前谁都出不去。”
他说话真诚没有作假的样子,加上是救命恩人,宋南卿忙让开位置,问:“李大哥,你救我们的时候,周围没有其他人吗?”
“其他人?没看见,他是怎么伤成这样的,你们……”沈衡伤的很重,几乎全身都缠了白布,上身裸露在外面,李大哥一边给他换药,一边问。这两个人被他发现的时候双手死死扣在一起,怎么掰都掰不开,他只好让他俩并排躺着。
宋南卿皱起眉,轻叹一口气:“我们兄弟俩原本在北园寺祈福,但遇上了仇家追杀,又突遇山洪,多亏有李大哥相救。”
“等我们的人来,必定好好报答您的救命之恩。”
男人摆了摆手,“医者仁心,我从小就在医馆学医,这几月生意不好干才回家来种地,有伤者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公子不必太客气。”
他的妻子叫翠枝,做好了午饭过来,还专门熬了鸡汤给宋南卿一碗。
人这种生物的适应性是可以训练出来的,宋南卿以前在宫里这个不吃那个不吃,做的不好看不吃,太油了太腻了太甜了不吃,现在捧着粗陶碗喝汤喝的倒是快,对桌上的清粥小菜也下得去筷子了。
吃饭时听李大哥聊起他的医馆,本来生意很好,但北园寺最近在扩张业务,佛门之地悬壶济世无可厚非,但他们背地里搞起了垄断这套,一些特效药需要官府颁发许可证才能售卖,北园寺下的济世堂独揽经营许可权,渐渐把一些药品全都划到特效范围,除了北园寺其他医馆没有进药的渠道。
这也就罢了,不能进药他们自己上山采还不行吗?不行。
官府最近又收拢政策,严格查处来历不明的草药,借机关闭了一些违规医馆做罚款处理,李大哥的医馆就在这个范围内,所以只能暂停业务归家种田。
说到这里,宋南卿的眼睛转了转,想起暴雨夜那个和尚说的什么“当官的把他们逼到这个份上”之类的话,心里有了些考量。
饭后宋南卿跟李大哥上山采药,探查清楚了周围地形,暴雨冲垮了山石,的确无路可通,清理也需些时日。他又在附近留下仪鸾司能找寻过来的标记。对面的北园寺佛塔依然矗立,只是不知道里面是何情形。
他和沈衡一连消失了那么久,宫里又会发生什么变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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