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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平静的池水表面, 往上涌出了一串小小的泡泡, 沈衡眯了下眼睛,轻吸一口气,单手朝下伸, 抓住了什么东西往上一拽。
宋南卿从水里被拽了出来, 红色的花瓣挂在湿透的黑发上, 他从头到脚都湿了个彻底, 合不拢的嘴张开大口大口呼吸, 嘴角红彤彤一片。
他满脸是水,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 泫然欲泣的表情看起来很可怜,头发被男人拽着,玫瑰花瓣沾在发间像是打扮好的小新娘, 巴掌大的脸被男人擦了一把,勉强睁开眼睛扁着嘴说:“我很努力了……呜没有偷懒。”
他原本就被亲肿了的嘴唇现在更红了几分,粉色舌头露出了一个尖,喉结微动不知道默默咽下去了什么东西, 再张开嘴,舌尖上那抹晶莹已经不见踪迹。
沈衡眼里比平时多了几分慵懒,偏头望着他道:“只看中结果,不听辩解,之前不是学得很会吗?现在跟我说努力了没偷懒,结果在哪里?”
他表现的像极了少年在书房背书背不下来时,教训人的样子,毫不留情居高临下。宋南卿忍不住抖着身子回想起自己挨板子的情景,手指攥在一起搓动,膝盖发软。
“对不起…我会好好学的呜呜,想…我想……”他膝盖分开坐在池子里,对着的位置正好是温热水流注入的地方,不急不缓的水流声哗哗,产生的冲击力虽柔但也相当有力,分散的水流从进水口注入池中,激出一片荡漾的水花。
自从登基就没吃过什么苦的小皇帝自然受不住辛苦,他嘴巴浅,之前喉咙发炎时被木棒压住舌头看里面的红肿状况,刚刚伸进去就忍不住干呕,说什么都只能接受含进去一点,御医说这样没办法查看里面状况,他哭着闹着说不看了,不想含压舌木棒。
还是沈衡压着他强硬把木棒塞进去压好舌根,消炎镇静的药粉才能洒到红肿发炎的喉口,不听话爱闹不吃药的小孩的确需要一个强硬的家长。
宋南卿被强行喂了满嘴的药,眼角含泪哭个不停。
沈衡捏着他的下巴说:“张嘴,别咽。”
白色的药粉均匀覆盖在红肿的伤处,药的味道当然不会好吃,但如果立马咽下去,就不能好好发挥镇痛作用,宋南卿啜泣着给他看自己有好好含着,没有压舌板压住的粉红舌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翘在中间轻轻晃动。
由于张嘴的姿势,白色的药粉和口水混合,忍不住往外流淌,沈衡食指一勾,把他嘴角流出的东西轻轻擦去,低声道:“咽吧。”
“咕嘟”一声,宋南卿咽了下口水,口腔里已经完全充斥着那个味道,甚至蔓延进鼻腔,他扁着嘴哭个不停。吃个药而已,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沈衡把食指抵在他嘴唇上,白色的药粉被一点点涂抹开,嫣红的唇珠被涂上薄薄一层,成了膜的药粉覆盖在上面,慢慢发挥消肿作用。
池子下面的注水口水流越来越大,逐渐激得宋南卿坐不住,他蜷缩着脚趾浑身抖动,声音发飘抓住沈衡的手指尖声喊叫。
百合花蕊处不知何时飞溅了些水珠进去,沿着花瓣往外流淌,一股纯的像奶的清新百合花香气弥漫而出,融入池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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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太阳正盛,书房里摆了一张紫檀木的雕花贵妃榻,宋南卿横躺在上面正在小憩,藕白色的胳膊一条枕在脑后,一条裸露在外面,垂在空中。一阵风吹过,银镯子上坠着的小葫芦在空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天气热起来后,他睡觉盖不了被子,周围桌上铜盆里放着半融化的冰块,内侍摇动金属风轮,徐徐凉风携带冰块的冷气朝榻上的少年吹去,屋里放了几束花房匠人新培育的绿色玫瑰,风轮吹动空气流转起来,整个房间内都是凉爽沁人心脾的香风。
安静的房间里响起珠帘摇晃相撞的脆响,沈衡撩开帘子就看到了宋南卿恬静的睡颜,朝周围想要对他行礼的宫人做了噤声的动作,把手里的食盒递给宫人,坐在榻边端详欣赏起少年难得的安静。
因着侧躺的姿势,柔软的脸颊挤出一点软肉,压在手臂内侧。他嫌热穿的清凉,锁骨和肩膀都露在外面,细嫩的皮肉比底下铺着的上等丝绸还要光滑几分。
宋南卿睡觉不老实,越睡越往边缘移,闭着眼睛翻了个身,半个身子即将悬空,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他从梦中惊醒,但醒来的下一刻他就被沈衡托着腋下抱了起来。
宋南卿刚睡醒还懵懵的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在人大腿上坐着了。
他晃着赤裸的脚侧坐在沈衡腿上,睁着睡眼惺忪的眼睛把脸埋在人胸前蹭,声音像是沾染了玫瑰花的香气,馥郁朦胧,“先生怎么来了,北园寺的事料理的如何,周围百姓都妥善安置了吧。”
他打了个哈欠,睁眼时被一股冰凉贴在了脸上,整个人被冰的一抖,瞬间无比清醒。
宋南卿扒在碗边往里瞧,被冰了脸也没有生气,半透明的瓷碗里装着色彩鲜艳的液体,新鲜的紫苏桃子饮正适合这个时节,切成碎丁的鲜嫩桃子果肉沉淀在下方,还有一些半融化的碎冰,看起来就清凉的颜色让人食欲大开。
“先生你做的?”他嘴边漾开笑容,忽然又收敛,晃了晃脚盘在人小腿上道,“最近都胖了,你看我的脸。”
他抬手捧住自己的两边脸颊朝中间挤,“都说夏天会食欲减弱,我怎么胃口大开,都怪你天天做这些好吃的来。”
沈衡挑眉,点了两下头,“那不吃了?”说完就把勺子里的紫苏饮放入了自己嘴里。
宋南卿拉住他的手腕,咽了下口水急忙道:“吃!我要吃的。”
经过北园寺那一遭,他瘦的让沈衡看着心疼,变着花样做了些餐食喂他。少年抱起来还是轻飘飘一把,胖在哪里他是实在看不出来。
宋南卿张嘴被喂了一口桃子果肉,边嚼边说:“你不知道,我听他们说,小孩子怎么吃都不会发胖,但是长大了就不一样了,吃同样的东西身体不再长之后,就会长胖,我不要变成大胖子。”
沈衡抬指擦去他嘴角露出的一滴紫色液体,眼中带笑道:“那陛下趁着没加冠,可得好好吃够本。”
宋南卿眼睛眨了眨,忽而睁大了瞪他,“你取笑我!”就在他要发作之时,勺子被塞进了嘴巴里,沁人心脾的紫苏饮在口腔弥漫,香甜清新的桃子和紫苏味道混合在一起,他咂巴了下嘴,又被喂了一口。
“因为山洪暴发造成的流民已经妥善安置,北园寺造反起兵的那一派也已被镇压,目前恢复了平静。”沈衡道,“住持慧明说要清理门派,经过那么一遭,他名声更盛。”
宋南卿眉头微动,“那日杀手,究竟是谁派来的,有没有查清楚?”
“还没有眉目,不过你的有缘人是谁派来的,倒是查清楚了。”沈衡放下手中的冰裂纹瓷盏,袖子在空中扬起弧度。
宋南卿弯着眼睛看他,问:“什么有缘人,你是说那个不小心丢了帕子的粉衣女子?”
彩漆八角镂空食盒被打开了第二层,几块造型精致的点心装在小碟里,宋南卿探头去瞧,对春见吩咐道:“去泡壶茶来,要碧螺春。”蟹粉酥配碧螺春最相宜。
他的视线一边在糕点上流连,一边问沈衡:“她是内应,和杀手大概率是一拨的,但先生的意思又不像是,所以她是干什么的,单纯想引起朕的注意?”
沈衡点头,“从她身上,倒是调查出了北园寺的不少内幕。”
大盛朝佛寺置业涉及范围很广,自身就有许多产业、田地,因为有宗教性质,又有不少香客信徒捐款捐物表虔诚,北园寺表面是不染人间烟火的郊外寺庙,其实这些年和朝中官员勾结,成为了最大的钱权交易地。官员给寺庙行方便、放宽限制、成为替自己私下赚取钱财金银的工具,寺庙主持能给的除了钱之外,还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东西。
那日那个粉衣女子,对外说是慧明大师新收的俗家弟子,其实是高官女儿,是贾良设计和宋南卿偶遇的一枚棋子。
他们早就知道以戒原为首的一帮武僧看不惯北园寺风气一再落入市侩灰色的版块里,所以借着皇帝私下祈福的机会,给了戒原他们一个刺激,正好在宋南卿入寺的当天发作。
据他们计划,寺门口初遇遗落帕子初相见是第一面,祈福树下算卦还帕子是缘分相牵第二面,寺内发生动乱危险,作为俗家弟子的粉衣女借助熟悉地形救宋南卿于危难,是救命共渡难关第三面,这三板斧一下,再加上女子绝世的容颜,没有男人会不动心。
寺庙共度兵荒马乱的一夜,如果宋南卿还是不允,贾良就可以用女子俗家修行者的身份做文章,于情于理,于道义于佛法,她都会成为宋南卿后宫的第一个人。
可惜,世上从来都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贾良没算到沈衡会一起去祈福,没算到有人利用了他的消息派出真正的杀手,想治宋南卿于死地,没算到那夜暴雨引发的山洪让粉衣女子没有机会出手。
那刀刀致命的杀手来势汹汹,不会是贾良派来的,因为如果失去国舅的身份,只靠区区一个内阁首辅的位置,那他就失去了不可替代性。所以北园寺之夜,他只是推手,不是幕后黑手。
但宋南卿却对他和北园寺的渊源很感兴趣。
春见泡好了茶,晾到适宜的的温度才端上来。一对杯子一左一右搁置在小几上,白玉浅浮雕的双耳杯里盛着清澈的茶汤,碧螺春的香气在空间里弥漫,茶香悠长。
形状精致的蟹粉酥装在黄地青花折枝纹餐盘中,点心表面的黄和盘子的颜色相得益彰,宋南卿捻了一块咬下一口,鲜味十足的蟹粉蟹肉充斥口腔,酥脆的外皮和内馅儿混合成了一种特殊的味道,鲜甜咸香在舌尖滚到舌根,还是记忆里那个好吃的味道。
天气热吃那些腻腻的总觉得不舒服,还是沈衡亲手做的东西最合他胃口。
宋南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缓缓道:“舅舅什么都好,就是太爱财。我这儿有道折子,先生肯定感兴趣。”
他一手抓着沈衡的衣袖,伸长了手臂去够桌上堆在一起的黄色奏章。
午后饮茶小食的时光充满慵懒惬意,宋南卿坐在人腿上,吃着糕点晃着脚,谈笑间,就翻出了一个能置人于死地的奏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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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宋:家里有一个会做饭的人就够了嘛!前几天是谁嘲笑朕厨艺不好的都出来[墨镜]
第38章
墨色字迹在奏折内部写的一笔一划极为端正, 是御史台陈立文上的一道折子,上面说国子监祭酒许国今年乡试时出的一道试题,为阿谀奉承首辅贾良之作, 有劝进受禅之意, 暗指贾良应取代皇帝,有谋反之心。
宋南卿展开折子指给沈衡看, 试题为:“舜亦以命禹”, 讲的是天命归于有德者, 天命不应受血缘限制,应以德行为先。而出这道试题的人许国, 正是贾良曾经的门生。
陈立文这人一向说话如针尖, 在折子里洋洋洒洒阐述许国是怎么受贾良的暗示和默许,写下这要颠覆政权造反的试题给考生作答,又提起北园寺山洪暴发, 就是上天看不得这等小人高居内阁首辅之位。这些添油加醋的东西是御史台一向的作风, 以文字为武器, 虽然不尽如实, 但他要的就是这种乱拳打死的感觉。只有说的够狠、够危言耸听, 才能引起上面人的重视。
而且这些由言官呈上来的秘密奏折,是单独抄送给皇帝看的, 皇帝的回复和原件并不会公开发出去,只有他们二人知晓,所以陈立文对这个曾经间接导致自己父亲死亡的贾良, 更是能抹黑就抹黑,毕竟他之前也递过这种折子,皇帝不生气默许,其实就表明态度了。
宋南卿把最后一口蟹粉酥吞下, 张开留下残渣的手指对着沈衡晃了晃,问:“先生怎么看?”
沈衡接过春见递过来的湿帕子,把宋南卿的手指一根根擦干净,表情平静,“我刚刚来的时候,看见内阁几人在外面候着,陛下已经想好怎么做了,何必再来问我。”
宋南卿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茶,仰头贴在人脖子上道:“先生是朕的老师,做什么事前跟您请教一下显得朕尊师重道。”
沈衡意味不明笑了一声,抬了抬腿,给他看正踩在自己膝盖上赤裸的脚,像是在说:你就是那么尊师重道的?
宋南卿转过眼睛哼哼了几声,装看不明白他的暗示,脚趾缩起又在人小腿上蹭了蹭。
“晾了他们那么久,也该见见了,先生要不要一起?”
沈衡勾住他的膝弯把人一把抱起,转身走了几步放在龙椅上,单手撑住椅背低头道:“不了,内阁的事,本王在这儿好处捞不到,徒惹一身腥。”
宋南卿伸腿勾住鞋踩了进去,仰头望着沈衡道:“那麻烦先生去叫他们进来好了。”
沈衡垂眼看他,丝绸的衣服薄如蝉翼,把身形完全透了出来,雪白的颈子上有不太明显的红印子,他懒懒靠在椅背伸了个懒腰,领口散开,胸前的肌肤露出一大片,偏偏自己毫无知觉,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己问你怎么还不走。
“你外面的衣服呢?”沈衡下颌线绷紧。
宋南卿捋着肩膀上的头发随意道:“我热!不知道脱到哪儿去了。”
沈衡往后瞥了一眼,对春见说:“给陛下找一件来。”
“不要穿那么多,好热,内阁那些糟老头子朕迟早把他们一个个收拾了,还怕他们说我衣冠不整?”
沈衡一言不发,手指挑开少年衣领,示意他低头看自己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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