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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衡气息沉沉,锋芒毕露,望着摔到自己脚边的杯子碎片,道:“陛下好大的脾气,尊师重道的道理是一点都没记到心里去。”
春见听到里头的摔东西的声响,忙进来看是怎么回事,一进屋就被剑拔弩张的架势吓得跪在了地上。
陛下和摄政王争吵的声音不绝于耳,最后宋南卿对他吩咐道:“以后没有朕的允许,不许摄政王进宫里的大门,听见了没有?”
春见颤抖着抬起头,应声称是。
好好的,吃饭前还语笑晏晏的两个人这是怎么了,以前也有闹别扭但没到这个程度过啊。他看见摄政王一甩衣袍转身离去,步伐很快不带一丝停留。
怎么转眼间天就变了?春见拂了拂衣袖,悄悄打量陛下的表情,心想天家无情可能就是这样。贾良在时陛下还需要依仗摄政王,但现在威胁差不多除去,朝中多的是陛下的人,他们利益相对也是迟早的事,幸好自己早就转向陛下,不然现在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蹲在地上捡着碎掉的瓷片,心想以后做事要更谨慎一些才是,伴君如伴虎,即使是跟他一同长大的陛下,在皇位时间越久,好像也被同化成了以往人们心中皇帝会有的样子,多疑、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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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一连几天上朝都不在,陛下也一连几天没个好脸色,朝臣不敢当着他的面议论,其实私底下已经讨论过好几轮。乾清宫口风紧探不出什么,但只要想钻空子,还是有机会可乘。
宫里打扫的宫人透出口风,说前几日陛下和摄政王大吵了一架,好像涉及什么“尊师重道”一类的话题,总之陛下一气之下把摄政王赶了出去,还说以后没有他的允许不许进宫。
九王听到这个消息,默默想自己的功夫这次终于做到位了。摄政王和皇帝二人相互提防,说他们私情尤甚的流言传出,他们都会怀疑是对方的手段,是用来抹黑自己的,二人肯定会因此产生嫌隙,如果不想这种不实的消息再流传下去,他们势必不会如之前那般亲密。
下朝后,宋南卿坐在书房拿着笔在写信,桌上展开两封笔迹不同的书信,一封来自沈衡,一封来自九王南幸。
宋南卿抿了抿唇,在纸上写下他今天吃了好吃的杏仁酥,上朝时有哪个大臣又嫌命长敢诋毁摄政王,把这两日自己做的事情都跟沈衡汇报了一遍,在结尾处又红着脸写了一大堆表达自己思念的话语,最后斜着笔画了一颗歪歪的爱心。
【好想你,这两天自己睡总感觉身边好空,你有没有想我?你肯定想我了!我跟你讲,你没来上朝不知道,一说我和你吵架,那些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全都冒出来了,好嘛!以往我都不知道他们对你那么多意见,那些挑拨的话听得我想把玉玺摔到他们头上,但又不能那么做,好烦哦。】
【是不是也有人跟你讲我的坏话了,你把他们名字写给我,我日后好找他们好好算账!对了,杏仁酥配方我附在后面了,你在家反正闲来无事可以学着做给我吃,糕点样子我也画在后面了,下次见面你要复刻出来一样的哦!这是朕交给你的任务,必须完成,不在身边你也要想着我才行。】
宋南卿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片,足足写了两张纸,还在背面精雕细琢了杏仁酥的画像,最后满意地叠起来塞到信封里。
他把沈衡的来信仔细收好,然后捏着旁边的信封一角,打开九王写给他另一个身份——绿芜表妹的信。
这几天宫里忙,又忙着装和沈衡吵架,没去见九王,若即若离的态度让南幸很上头,给他寄了信来。
一打开,里面笔走龙蛇的字就吸引了宋南卿的兴趣。
虽然南幸小时候又乖张又不是人,但在教书先生和先帝的强硬措施下,还是练了一手好字,不过宋南卿看着这字迹,眯了眯眼,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南幸是左撇子。
男人一旦想要孔雀开屏,就会迫不及待把自己的优点尽数展现。九王这一手字颇有韵味,最后还作了情诗一首。
宋南卿皱着眉咧着嘴草草看了两眼,又看九王说赵氏一族的罪情平反正在推进,心想他这个九哥,好像对这个跟王妃有几分相像的女人,真留了几番情,那么上心吗?
“陛下,九王求见。”春见在外通传道。
宋南卿扫了几眼桌上的信,手指叠好收起,轻声道:“让他进来。”
第55章
菱格窗外的芭蕉叶绿的鲜亮, 夏天过去后,秋风卷着凉意从窗子缝隙吹来,宋南卿紧了紧胸前的外衣, 这件正是前几日沈衡在秋千上给自己披的那件。
那天掉到了地上, 卷进了紫藤花堆里,洗好之后残留着皂角的味道, 但仔细嗅起来, 还能捕捉到紫藤花的淡淡香气。
沈衡明明不在这儿, 但又好像无处不在。宋南卿捏着笔在纸上练字,一点点平复着心绪。
九王从门外走来, 低头给他行了一礼。
宋南卿抬眼道:“九哥不必多礼, 坐,今日来朕这儿有什么要事吗?”
板正的椅子排列在一侧,屋里熏着能让人凝神聚气的香, 宋南卿头上戴了个造型别致绿色玉簪, 头发随意挽起, 正一手扶着袖子, 一手在纸上写字, 淡雅的样子看不出情绪,也窥不透他内心的想法。
南幸轻轻笑了笑, 不急不慢道:“今日找陛下来,是想问进军突厥一事,何日启程?”
那日朝堂之上宋南卿是说了让贺西洲领军, 九王做参谋一同进军突厥,可此事几日都没下文。别人不急,早就和突厥一方通好气的南幸却是很着急。
偏偏前几日宋南卿和沈衡吵架吵的满朝皆知,他不敢那个时候来触霉头, 但近几日实在是拖不下去,不得不来问一问究竟。
他手里的确有半块虎符未交可以调动士兵,早年间二皇子逼宫,他看形势不好派人抵抗,眼见沈衡拿下皇宫,他为保命率亲兵投靠了沈衡,为表新帝登基的宽容和稳定局势,他手上兵权没有全被收走,但如今多少年过去,没有皇帝允许私自调兵他这不成了谋反了吗?
一切还要看宋南卿到底是何意思。这个曾经可以被他抬脚像碾死一只蚂蚁碾死的弃子,现在竟然成了万人之上连他也没办法搞动的皇帝,南幸表情一沉。
宋南卿俯身写完了一个满意的字,没有接他的话,反而抬头说:“九哥过来看看朕写的如何?”
南幸赔了一个笑,无奈移动脚步过去,看见雪白的纸上写着四个风骨尽显的大字——宁静致远。
一笔一划尽显洒脱,结构风韵皆为上佳。
“陛下写的着实是好,心境也高。”南幸嘴角微扬称赞道。
宋南卿瞥了他一眼道:“朕记得九哥写字是父皇亲自教的,只是好像从未见过你写的如何,能否帮朕写一副,也好让朕学习一番。”
南幸推脱,“养病几年已经许久不练字了,有陛下珠玉在前,臣的字着实登不上大雅之堂。”
他确实是不出世太久,王妃之死、与突厥一战之败让他花光了心气,在府中多年未出,不曾想宋南卿这个岌岌可危的皇位快坐稳了。他要是再不出来,等宋南卿彻底把握天下,就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
自己的失败固然难过,但曾经对自己来说就是一个蝼蚁的废物的成长,更是让他咽不下这口气。
几月前曾经和他打过仗的突厥新贵联系到他,他觉得这是个时机了。
宋南卿放下笔语气微沉,“怎么,九哥是嫌朕这里的墨不够好?”
皇帝陛下年纪尚小,但坐皇位的时间已经不短,他沉下声音面无表情说话的样子,竟然有种让人心惊的不容拒绝。几月前在琼林苑上见他,还未有这种气势,经过宫外留置一遭,加上贾良下马、内阁解散、宫中官吏洗牌,这个少年帝王看起来的确跟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九王连忙说陛下误会,提起笔写了几个吉祥的字句给宋南卿看。
纸上的墨字称得上端庄清正,但跟那封写了情诗的信上相比,却差了一大截,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宋南卿看他右手握笔写的也挑不出什么错处,眉头微动,道:“北上进军一事朕倒没什么意见,就是还需要摄政王点头,过几日给你和西洲办一个践行宴,试探下摄政王意思。毕竟刚刚立秋不久,天气还未转冷,突厥应该不会太着急进攻,也不差这三日五日的。”
南幸点头,道了声多谢陛下,继而又说:“上次陛下吩咐查赵氏罪臣一案,臣已经探查出眉目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卷宗呈上。
“赵氏一族贪污受贿的证据链有残缺,经进一步查证后发现有一部分是贾良伪造 ,卷宗上缺少一部分证据,在抄家贾良时翻了出来,赵氏贪污实为嫁祸,这些银钱全都进了贾良口袋。”
“只是当时定罪太快,赵老太爷被问斩,没有申辩的机会,子女亲眷也全都成为罪臣之后,着实让人感慨。”
宋南卿翻看卷宗,发现确实如南幸所说,都是贾良一手操作做的,这是一桩冤案。
“既然是冤案,务必平反并安抚他的家人,封赏些银子也好别的也罢,不能让老臣之后寒心。”宋南卿道,“这件事你去做就是,一定还清白之臣以清白之名。”
九王点头应下。
宋南卿坐在椅子上往后靠了靠,不经意般提了一句:“听闻九哥最近娶了个侧妃,很是宠爱?”
南幸和他对视一眼,轻歪了下头考虑他提起这事是什么意思,点头道:“侧妃与臣情投意合。”
但不中用。
他找了月老庙的大师做法,在七夕节那天拜月启动仪式,为此让侧妃提前几日辟谷,为他的王妃之魂回归做好最充足的准备,等待月光精华最盛的时刻,再聚集高官妻妾在一起拜月,这样多人的力量合在一起,借着大师神力,他的爱妻之魂就能进入侧妃的身子里,重返世间。
为了他的爱妻,这些年他寻遍各处,终于找到了现在的侧妃这个合适的身体容器,并经过大师逐步调整各方面更趋向于当年王妃。但还是失败了。
她承受不住王妃之魂,晕厥了过去,白白耗费那么些天花费的时间和精力。
南幸表情沉郁,不过幸好,他发现了一个更为合适的容器,一颦一笑都和当年王妃很是相似,这次他一定能够成功。
“侧妃身体不好,这几日都卧床养病,等臣什么时候立了正妃,一定带来给陛下请安。”九王道。
宋南卿喝了一口添了蜜的桂花茶,道:“那么多年过去了,九哥确实也该找个正经王妃了,毕竟孩子还是需要母亲才能好好长大。”
提起孩子,九王的表情都变得柔和了很多,对宋南卿道:“世子也在逐年长大,但没有兄弟作为玩伴也是有些孤单,陛下什么时候……”
他密切观察着宋南卿的神情,猜想陛下突然提起侧妃,是不是就在暗示自己可以引出这个话题了。
目前皇帝后宫无人,太后皇后都没有,无人给他操持这些事情,其他人都名不正言不顺,而且各怀心思。再加上宋南卿之前对立后一事表现出了极大的抵触,内阁解散也有一多半是因为他们太想插手陛下的私生活,所以再过几月皇帝就要加冠,却还无一人敢跟他提选秀的事,生怕陛下以为臣子又想借着这个名头把自家亲眷安排过来,形成外戚之势。
宋南卿瞥他一眼,语气倒像真的跟皇兄抱怨:“朕处在这个位置上,有些事自己也做不了主。”
南幸问:“陛下一直不肯立后,也是因为……”
“不是朕不肯,是不能…”他话只说了一半,拂了拂袖子,看向窗外。
南幸眼中精光一闪,他今日来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试探陛下和摄政王的关系究竟变化成什么样,吵架归吵架,陛下心里到底是何想法,才能真正决定他对摄政王的态度。
没想到他的杀手锏还没放出来,就已经达到目的。
之前摄政王一直把持着陛下后宫,以陛下年纪还小为由不让送人进去,但陛下年纪逐年增长,摄政王没办法也没理由,只能说立后的确该提上日程,反倒是宋南卿不肯了。
之前人们都传二人私情,但南幸今日观察和听宋南卿言语,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把这个“要立后、要独立”的想法表现出来,不然摄政王的地位就尴尬了。
陛下只有一直不立后不成家,摄政王才能名正言顺摄政,宋南卿一直朝外表达的都是这个想法,这是他对摄政王的投诚。
但今日宋南卿对自己的暗示话语,是不是意味着……
九王也看向窗外,枝头停了一只麻雀,正在张望寻食,小小的爪子扣在枝干上,忽而张开翅膀朝更高的树冠上飞去。
“九哥你能明白朕吗?”宋南卿轻声道,一双眼睛清亮有神,直直望向九王。
南幸点点头,他近距离看宋南卿,觉得他这张脸长得实在有些过于精致漂亮了,眉眼之间尤其吸引人流恋。
“臣明白。”
当日朝堂之上,宋南卿派他去突厥而不是摄政王去,其实就已经隐隐约约表明态度了,他不放心再让沈衡领兵,对方权势太过大了,所以才选了较为放心的兄长。
南幸望着眼前这个便宜弟弟,心想菟丝花就是菟丝花,一定要攀附什么才能生长,表现得再怎么强大,内核总是不会变的。
宋南卿点点头,嘴角扬起一个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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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还未太久,天气回温,九王和贺西洲的出军践行宴在避暑行宫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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