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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知舟面如白纸,点了一下头。
他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双脚始终保持着一上一下的怪异姿势,抠住楼梯扶手的左手指骨用力到泛起青白。
边朗握住齐知舟的左手手臂,安抚性地捏了捏:“先别慌,小旭未必就会出事。他们一车人去露营,徐波势单力薄,不敢轻易动手。”
齐知舟这时忽然双腿一软,膝盖仿佛不堪重负,整个人向前跌落,被边朗稳稳接在怀中。
“你先联系小旭,我让离露营点最近的派出所去核实情况。”边朗宽厚的手掌按住齐知舟的后脑,用力将他往怀里搂了搂。
齐知舟胸膛微微起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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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明旭很快就接了电话:“哥......喂?哥?是不是我这边信号不好啊......哥?”
听见弟弟的声音,齐知舟用虎口撑着额头,长舒了一口气:“小旭。”
“哥,山里信号不行,刚才没听见你说话。”齐明旭说,“我们在烧烤呢。”
齐知舟忽然问:“你和老师同学们在一起吗?”
“对啊,那不然呢?”齐明旭抱怨,“在露天烧烤呢,没啥意思。哥我和你说,我们学校搞这种露营,吃的喝的都是安排好了的,我到了这边才发现,就连学校里边的保洁阿姨都来了三个,专门帮我们收拾垃圾。没劲!”
齐知舟按着额角:“你注意安全,不要单独行动,一定要和大家待在一起。”
齐明旭不耐烦:“哎呀知道了,哥你什么时候这么啰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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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边朗将警队众人召集到了指挥室,清晰地下达指令:“栽星学校今天有一辆大巴车往西去星雾山露营,车牌号5728。大约下午四点,齐知舟在校外栽星路看到了徐波和他偷的那辆车。林森,联系交管调沿途路段的监控,十分钟内我要知道徐波的动态。吴波,让辖区派出所立刻派员保护露营师生,事关群众安全,不允许出现任何纰漏。”
“是!”
边朗侧头往窗外望去,齐知舟刚挂断电话。
他大步朝齐知舟走去:“怎么样?”
“小旭暂时没事。”齐知舟言简意赅地说,“带队老师也联系上了,她说学生们六点左右到的星雾山,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方锦锦将电子地图拉大,指尖点了点星雾山的位置:“边队,齐教授,星雾山虽然是郊区,但近几年开发得好,旅游业还算发达。我向栽星学校的校办确认了,学生们去的是星雾避暑山庄,算是高档度假区,安全性是有保障的。而且说是自主露营,其实学校已经提前安排好了所有事宜,校内工作人员前一天就抵达山庄了,就是为了保障学生们的安全。”
边朗看着齐知舟,低声说:“派出所也马上会派人进山,不用太担心。”
齐知舟“嗯”了一声,忽然小声说:“谢谢。”
“谢什么?”边朗笑了一下,“这次过分紧张的是你,可不是我。”
齐知舟寻求慰藉似的抬眸看向边朗的眼睛,他抿了抿嘴唇:“我也不知道谢什么,反正谢谢你,边朗。”
“傻了吧唧,”边朗牵住齐知舟的手,带着他去休息室,“你去歇会儿,我还要盯着徐波这边。抽屉里面有方锦锦的旺仔牛奶和苏打饼干,吃几口垫吧垫吧,我给你报销。”
齐知舟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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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波确实开着阳A2934的套牌黑车,在下午四点出现在了栽星路上,并且下车撒了一泡尿,恰好被送完齐明旭的齐知舟看见。
但是,露营的大巴车往西开,徐波的黑车却是往东开的。
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徐波出现在栽星路,也许真的只是一场巧合。
星雾山那边,民警已经赶到了避暑山庄,确认了老师和学生们的安全,周遭也没有任何异样,只待明早天一亮就护送他们下山。
得知这个消息,齐知舟压在心口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下,他趴在休息室的桌上,将脸颊埋在手臂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好小旭没事,没事就好......
边朗喘息间隙去24小时便利店买了关东煮和热豆浆,他一推开休息室的门,齐知舟单薄的身影突然颤抖了一下,看向边朗的眼神里还留着没来得及藏好的慌张:“出什么事了吗?”
“什么事都没有,”边朗无奈地摇摇头,“吃点东西,不然明天你弟回来,发现你身体垮了,非把我胖揍一顿。”
齐知舟苍白地笑了笑:“他打不过你。”
“那不一定,”边朗掀开关东煮盖子,香气瞬间四溢开来,“他是你弟,我可不敢真出手,只有挨揍的份。”
齐知舟小口啜着豆浆,热气凝结在他乌黑的睫毛上,将他双眼氤出雾气。
边朗拉开椅子,在齐知舟身边坐下:“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当年福利院起火的时候,齐明旭不在里面吗?”
“不在。”齐知舟看着杯中的豆浆,目光沉沉,“当时我从福利院逃出来,在山道边发现了小旭。他那时候奄奄一息,我也差不多。我拿树藤绑在他腰上,拖着他往山下走,后来我体力实在不支,昏倒了,再醒来就是在医院。”
“他也是被拐卖到火山福利院的孩子?”边朗问。
“我无法确定。”齐知舟沉吟片刻,说道,“福利院每进一个人,就会更新一次名册。根据名册死了三十一个孩子,最后一次更新是在福利院大火的一个半月前,里面没有小旭。”
“等等,你说名册?”边朗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凝眉紧盯着齐知舟,“我可不可以理解为,那三十一个孩子的名字,你记到了今天?”
齐知舟指尖微微一僵,再次因为边朗鹰隼般敏锐的洞察力而感到不寒而栗。
边朗注视着齐知舟,心口一阵阵被揪紧似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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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齐知舟侥幸从火场逃生,昏迷了许多天,他守在齐知舟的病床边,既恨齐知舟,又不忍离开齐知舟。
那时的边朗不过也才十八岁,失去了相依为命的哥哥,他无法沉着,无法沉稳,无法不将边策的死归咎于齐知舟。
但看到齐知舟巴掌大的脸被呼吸机罩着,只能靠营养液维持生命体征的模样,边朗又忍不住心疼,疼到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后来齐知舟恢复了一些意识,艰难地撑开双眼见到他时,眼泪忍不住地顺着脸颊往下滚落,他没有力气说话,边朗俯身凑近他的唇边,听到他一遍遍地喊“边策”。
齐知舟一直在落泪,哭到双眼通红,边朗甚至怀疑他再这样哭下去,眼眶中流出来的就不是泪了,而是血。
医生无奈之下给齐知舟注射了镇静剂,还以为边朗刺激了齐知舟,用责备的口吻说,这孩子已经够可怜了,他意识都还不清醒,你就不要再给他施加压力了。
边朗那个时候才意识到,也许他留在新阳,对他和对齐知舟而言,都是一种折磨。
齐知舟那么没心没肺,只要他走了,齐知舟很快就会忘记他,也会忘记边策。
齐家虽然垮台了,但终归还有些家底在,小少爷不会过苦日子。
他一件行李也没有收拾,带着身份证件,决绝地离开了新阳。
当年十八岁的边朗不会想到,没心没肺的小少爷没有忘记边策,更没有忘记死去的三十一个孩子。
小少爷在大火中一夜长大,背负着三十二条人命,踽踽独行了整整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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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朗手指动了动,沉声道:“知舟。”
他这声“知舟”的语调和平时有些不同,让齐知舟胸膛一震:“嗯?”
“其实,”边朗知道现在不是剖白心意的好时机,但他胸腔里的爱意几乎要控制不住喷涌而出,“在我小时候第一次见到你,我就......”
他没来得及把话说完,林森三步并作两步地跑来:“边队!”
边朗闭了闭眼,瞬间控制好了情绪:“什么事?”
林森声音又急又快:“徐波开车一直向东,我们的人设路障拦住了他的车。但是他劫持了一间便利店,里面有两个工作人员和三个顾客,他声称自己手里还有人鱼药剂,如果不放他走,他就向那五个人质注射!”
“马上整队,”边朗目光冷肃,“一队跟我去现场,通知全员配枪。”
林森:“是!”
齐知舟起身:“人鱼药剂对我不起作用,我和你一起去。”
“你留下。”边朗说,“徐波跟踪你那么些天,对你一定有所图谋,你去了会让现场更加不可控。”
他在这种时刻无疑是沉着可靠的,有种让人不容置疑的信服力量。
齐知舟点了点头:“好,注意安全。”
边朗喉结滚动,手掌情不自禁地贴着齐知舟的脸颊:“等我回来,有话要和你说。”
齐知舟抿了抿唇,眼里的笑意不甚明显:“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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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知舟站在走廊边,看着警车的车灯闪烁,连成一线。
此时天边已微微泛白,他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仍有些不放心,给齐明旭拨了一通电话,没有接听,想必是睡了。
他又给班主任胡玫去了电话,胡玫是个很有责任心的老师,一夜没睡,守着学生们。
“齐教授,您放心,我半小时前才挨个房间去看过,孩子们都好好的,很安全。”
齐知舟说:“胡老师,真是辛苦了。”
“应该的,”胡玫的嗓音里也带着浓浓的倦意,“我看警察都来了,是附近出了什么事吗?”
齐知舟不想引起恐慌,于是安抚道:“没事,可能是夏天防山火,例行巡逻吧。”
“那就好那就好,”胡玫说,“再过两小时,等天彻底亮了,我们就下山。”
挂断电话,齐知舟总算有了些困意,他回到休息室,靠着沙发闭上眼。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齐知舟还没有睡熟,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眼屏保,是一个陌生来电。
齐知舟接起电话,嗓音暗哑:“你好。”
“你好,请问是齐明旭的家属吗?我们是星雾派出所的,这边有紧急情况,齐明旭出事了!”
齐知舟呼吸瞬间一滞。
徐波明明去了东边,小旭为什么还会出事?
“我来和他说......”电话那头传来隐隐的哭泣声,胡玫接过电话,“齐教授,刚才我们点人头,明旭不见了!”
脑海中犹如一道惊雷劈过,齐知舟猛地站起身。
第43章
边朗带着刑侦一队去逮捕徐波,方锦锦带着二队留在市局待命。
方锦锦平时总是咋咋呼呼,爱吃爱美爱对着齐教授犯花痴,给人一种不是很靠谱的感觉。
但实际上,面对齐明旭失踪这样的突发情况,她脸上的慌张只出现了短短几秒,继而便很快意识到她现在必须要把这个责任挑起来。
她深呼了一口气,派人定位齐明旭的手机信号,调取今晚星雾避暑山庄的监控。
接着,方锦锦反应过来她应该安抚安抚齐知舟,于是她转头望向齐知舟,却发现最应该惊慌失措的齐教授此刻显得无比镇定,语气冷静到听上去像是AI合成的程度:“我可以一起去星雾山吗?”
方锦锦犹豫了一下:“好。”
接着,她安慰道:“齐教授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力的。”
齐知舟没有多余的表情,除了眼底布满血丝,他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出发吧。”
在微熹的晨光中,警车犹如流星般疾驰而过,刺耳的警笛划破街巷的寂静。街边刚支起的早餐摊、豆浆包子蒸腾的热气、朦胧的灯影和寥寥行人惊愕的面孔都化作急速倒退的残影。
方锦锦的对讲中传来声音:“方副,齐明旭的手机信号就在星雾山庄,现场工作人员在他的房间里看到了手机,他没有带在身上。”
“没带在身上?”方锦锦皱眉,“现在这个年纪的小孩手机不离身,如果他是自己出的房间,不可能不随身带着手机。难道他是被人破门强行带走的?现场有打斗痕迹吗?”
“没有,”对方汇报道,“齐明旭的房间一切正常,门窗都没有遭到外力破坏的迹象。”
“小旭练过空手道,即使是经验老道的熟手,也不可能把他悄无声息地掳走,却不留下任何痕迹。”齐知舟嗓音沉静,玻璃窗映出他冷如坚冰的侧脸,“只有一种可能,让小旭离开房间的,是他非常熟悉的人。”
方锦锦瞳孔紧缩:“重点排查这次去星雾山庄的师生队伍,除了齐明旭,是不是还有人不在!”
“不止是师生,还有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群人。”齐知舟闭了闭眼,食指尖在膝头轻轻一敲,“提前一天到山庄的学校后勤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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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齐知舟赶往位于新阳市西郊的星雾山时,在城市东面即将上国道的一间便利店中,被挟持的五名人质蜷缩在柜台角落,浑身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
警方将便利店围得水泄不通,狙击手潜伏在对面加油站的天台,枪口稳稳锁定着便利店的方向。
马上天就要亮了,国道不能一直这么封下去。
边朗手持扩音器,站在人群最前方,声音沉冷到了极点:“徐波,你已经没有任何后路了,现在把里面的人放了,交出药剂投降还来得及,不要一错再错!”
便利店中,徐波手里紧紧攥着一支注射器,他眼神凶恶而慌张,神经质的在货架间踱着步。
一道温润嗓音从耳麦中传出:“你干得很好,继续拖住外面的警察。”
徐波眼底爬满血丝,咬牙切齿地问:“他妈的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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