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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吓春怎么样,还醒得过来吗?”边朗一边对着手机那头低声说,一边作弄地弹了两下齐知舟的鼻尖。
齐知舟微愠地瞥了他一眼,坐起来推开窗,看着窗玻璃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双螺旋符号。
坐落在大山深处的村庄本应绿意盎然,但比泉村却仿佛始终被一层灰白的色调笼罩着,整个村子死气沉沉。
边朗嘱咐了几句后挂断电话,齐知舟回头:“林森?”
“嗯,”边朗颔首,皱眉道,“洪吓春的情况不乐观。”
齐知舟并不惊讶:“铁钉扎进后脑,恐怕九死一生。”
“她是当年福利院事件的亲历人,也是作案者之一,”边朗说,“如果她能提供口供,对案子会有很大帮助。”
瞿一宁此时也醒了,睡意朦胧地伸了个懒腰:“边哥早,齐教授早。”
清晨的山风还很凉,齐知舟合上窗户,转头对瞿一宁笑道:“早。”
瞿一宁瞬间感到如沐春风,憨憨地挠了挠头:“齐教授,你笑起来真好看。”
边朗磨了磨牙:“好看啊?还看吗?”
瞿一宁立即捂住双眼,语气庄重如同宣誓:“边哥,你是我永远的哥,齐教授是我永远的嫂子!”
边朗满意了:“觉悟不错。”
瞿一宁嘿嘿笑:“边哥,我一定会成为你的心腹。”
“你他妈别成为我的心腹大患就行,”边朗轻哂,“起床,一会儿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己心里有点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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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是稀粥和咸菜,一人碗里还有半个咸鸭蛋。
小琴穿着昨天那身红裙子,看向齐知舟的眼神充满热切:“他们说你是教授?教授是什么?”
齐知舟温和地笑了笑:“就是老师。”
“老师?”小琴歪了歪头,“可是你长得这么好看,你是白天鹅。”
小琴妈嗔怪地敲了敲桌子:“吃你的去,话多!”
齐知舟笑着说:“没事,小孩子嘛,天真有趣。”
“几位领导,”小琴爹寒暄道,“家里条件不行,你们遭罪了,昨晚睡得还成不?”
边朗稀里哗啦地喝着粥,端着碗说:“大哥,是我们给您和大嫂添麻烦,您还这么客气,我们都睡挺好。”
他的脚在桌子底下碰了碰瞿一宁。
瞿一宁会意,不满地抱怨:“好什么啊,我都没睡着。”
小琴妈赶忙问:“咋了这是?是被子薄了?”
瞿一宁放下筷子:“我听见窗户外头有孩子哭,吓死个人,你们这儿是不是闹鬼啊?”
边朗瞪着瞿一宁:“少他妈胡说八道!”
小琴爹妈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小琴妈搅着碗里的粥,讪笑道:“那是晚上风大,吹得树呜呜响,听着就和小孩子哭差不多。”
瞿一宁梗着脖子:“不是吧,明明就是有小孩在哭,我听得可清楚了!”
罗茜茜大概也明白了什么,附和道:“我也听到了,是有小孩在哭,好像还是个女孩。”
小琴爹脸色一变,猛地摔了筷子,桌上碗碟震得哐当响:“小琴,昨晚夜里是不是你哭来着!不就是没给你买铅笔盒吗,你哭啥!把客人都吓着了!”
小琴没领会她爹的用意,委屈地瘪嘴:“我没哭!我没哭!”
小琴爹嚷道:“就是你哭了!”
边朗连忙打圆场:“大哥你别生气,我就没听见什么哭声,想来确实是树的声音。”
齐知舟抿着粥,不动声色地观察者小琴爹妈的神情。
边朗故作随意地感叹道:“大哥,你和大嫂都这么年轻,不打算再生一个?现在上边都有政策,生了二胎能享受不少福利。”
小琴妈神色有些僵硬:“我们家这条件,生那么多干啥,养不起。”
边朗说:“那可惜了,小琴这么乖,长得又水灵,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要是能多个姐妹作伴,那得多幸福。”
小琴突然抬起头,声音清脆:“姐姐是丑小鸭!”
小琴爹喝斥:“住嘴!”
小琴饭也不吃了,要哭不哭地躲在齐知舟后边:“又不是我说的,大家都这么说!是山神把我变成白天鹅的!”
“你这死丫头,我看你是皮痒了!”小琴妈拎着小琴的胳膊进了主屋,“一张嘴就知道说瞎话......”
小琴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吃饭,几位领导吃饭,那死丫头就是欠管教了,别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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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时,小琴爹妈面对边朗试探时的表现,恰恰证明了这家人的古怪之处。
四人走在村子崎岖的小道上,齐知舟推断:“小琴应该有个姐姐,她们年纪相仿。出于某种原因,小琴父母将这个姐姐藏起来了。”
边朗颔首表示赞同。
罗茜茜此时忽然想到了什么:“我也有个双胞胎妹妹,但她生出来就不正常,头大身子小,像根火柴棒,所以被家里人淹死了。”
齐知舟脑海中浮现出刚进村时看到的那个孩子,患有克鲁宗综合征,畸态明显。
还有昨夜窗外的那个“小琴”,脸上似乎长着很大的一块红色肉瘤......
齐知舟面色凝重地停住了脚步。
边朗问:“怎么了?”
齐知舟轻呼一口气:“边朗,我有个猜测。”
边朗走到他身前,认真道:“你说。”
齐知舟正要开口,前边忽然一阵骚动。
几人循声抬头望去,远处山道上有一队人正往山上走。
他们装扮怪异,戴着木头做的头冠,手里高举着树枝,正中间的那个人扛着一个竹编笼子。
瞿一宁好奇道:“这是做什么?”
罗茜茜说:“这是比泉村祭拜山神的仪式。”
“真瘆人,”瞿一宁抱着胳膊,“那个笼子里的是祭品?祭品是什么?”
罗茜茜说:“我也不知道,我没资格参加仪式。”
齐知舟凝眸看着上山的那行人,忽然瞳孔一缩!
边朗立即问:“知舟,发现什么了?”
齐知舟说:“扛着笼子的那个男人,就是我们进村时那个畸形小孩的父亲。”
边朗顷刻间便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骤然一沉。
他问:“罗茜茜,你说你的双胞胎妹妹死了,她葬在哪里你知道吗?你们家人祭拜过她吗?”
罗茜茜被问住了:“我妹妹......我妹妹没有尸体啊,我爹妈说是山神把她收走了......”
她说着脸孔变得煞白,不可置信地看向山道上的队伍。
“难道......难道他们的祭品......”
“操!”边朗低骂一声,眸光森寒,“走!”
罗茜茜深吸一口气:“我记得路,我带你上山!”
瞿一宁:“我也去!”
边朗声音冷静稳定:“你们留下,万一有什么事,分头行动也好有个照应。”
齐知舟点头:“好。”
边朗看向瞿一宁,手掌按着他的肩膀:“交给你了。”
瞿一宁重重“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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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朗和罗茜茜离开后,齐知舟眼神复杂地看向村子深处。
村道狭窄崎岖、污水横流,低矮的土房像一个个坟包,偶尔有村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看他们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警惕和排斥,仿佛他们是什么不祥的东西。
瞿一宁深吸一口气:“齐教授,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齐知舟笑着说:“我放心着呢。”
离开了边朗,瞿一宁有种失去了主心骨的感觉,但还是强行挺直腰背:“齐教授,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一宁,小琴爹妈不太对劲,你回去盯着他们,从他们嘴里套点消息。”齐知舟说。
瞿一宁焦急道:“那你呢?”
齐知舟:“我去村派出所找王铁生,他是所长,我去翻一翻村子的档案。”
瞿一宁连忙说:“不行啊齐教授,边哥把你交给我,我不能让你单独行动!”
齐知舟无奈地笑了笑:“王铁生好歹是个有编制的警察,他难不成敢把我怎么样?而且我们两个就这么在村子里闲逛,太惹人注意了,反而更危险。”
瞿一宁皱着眉:“但是......”
齐知舟柔声说:“现在村里最安全的地方,恐怕就是派出所了。我把最轻松的任务派给了自己,你不会有意见吧?”
瞿一宁:“当然不会!”
“好,那就谢谢一宁了。”齐知舟笑容和煦,“你自己要注意安全,不要和他们起冲突,知道了吗?”
瞿一宁点点头:“齐教授,那我去了。”
齐知舟:“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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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知舟在原地静静看着瞿一宁离开,随后转身,向着远处山坳前一个半塌的柴草垛走去。
距离柴草垛还有几步远时,齐知舟站定,沉静道:“小琴,你是来找我的吗,我看到你了。”
柴草垛后传来细簌声响。
“昨天晚上是你在敲窗户吗?”齐知舟刻意流露出关切,“小琴,你是不是生病了?别害怕,我可以帮助你。”
柴草垛后的“小琴”猛然站起身,她一只手捂着脸,透过指缝看着齐知舟,眼神带着探究和胆怯。
齐知舟朝前走了一步,笑着说:“小琴,真的是你,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小琴”默不作声,几秒后转身就跑。
比起昨夜的敏捷,现在她明显放慢了速度,显然是要齐知舟追上她。
齐知舟眸光一沉,拔腿追了上去。
第61章
“小琴”像一只轻盈的山鹿,在崎岖的村道间灵活穿梭。她的速度不快也不慢,始终与齐知舟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她引着齐知舟避开了村里的主要道路,专挑偏僻逼仄、人迹稀少的窄巷。
空气中除了深山特有的潮腐味,还逐渐掺杂了一丝消毒水的气味。
前方一处高耸的山壁脚下,一座刷着斑驳白灰的平房出现在灰蒙蒙的晨光中,门檐下挂着一块褪色塑料牌,上面刻着几个字——比泉村扶贫医疗站。
医疗站侧面有几个巨大的垃圾箱,旁边堆满了废弃药箱和杂物,小琴身形倏地一闪,从齐知舟的视野中消失不见。
齐知舟停下脚步,没有再去追“小琴”。
“小琴”想要甩掉他简直易如反掌,看来这个医疗站,便是小琴要引他来的地方。
齐知舟静静注视着这座位于村子最边沿、依山而建的医疗站,山体的阴影几乎将整座建筑完全覆盖。
他先是整了整因追逐而微微凌乱的衣襟,随后从口袋里取出一副无框眼镜,稳稳架在鼻梁上,同时取出的还有一本巴掌大的软皮便签本。
镜片后,齐知舟眸中的沉郁和肃静一扫而空,俨然一位前来考察调研的年轻学者。
没有丝毫犹豫,齐知舟大步朝医疗站走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
刺鼻的消毒水味和陈旧药品的苦涩霉味扑面而来,呛得齐知舟喉头发紧。
室内光线昏暗,几扇小窗蒙了厚厚的灰尘,几缕微弱光束勉强透进来,勾勒出室内的轮廓。
医疗站的布局十分简陋,只放着一张问诊桌和几把歪斜的椅子,桌上放着落满灰尘的血压计、体温枪和一具关节松垮的人体骨骼模型。靠墙立着一整面药柜,玻璃柜门模糊不清,稀稀拉拉摆放着一些基础药品,从包装上看,已经是几年前的旧版了。
“请问有人吗?”齐知舟温声询问,清越的嗓音在空荡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无人回应,齐知舟便往里走去。
医疗站的空间比他预想的要大,被一扇透着冷光的不锈钢铁门分隔成里外两间。
齐知舟试探着推了推铁门,纹丝不动——门从里面锁死了。
药柜旁还有一扇不起眼的简陋木门,齐知舟拧开把手,里面是个狭小的休息室,放着一张窄床和一张木桌,同样积了厚重的灰尘,显然许久没有人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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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转身时——
“嘀!”
一声电子锁解除声响起,不锈钢门自动打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后的阴影中。
他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脸上严严实实地覆盖着外科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此刻正直直地看向齐知舟。
“您好,”齐知舟下意识扬起微笑,“您就是周医生吧,我是......”
在对上周医生双眼的霎那,一种强烈的、毫无征兆的熟悉感如潮水般涌来,齐知舟心脏猛地一跳,顿时愣住了。
隔着口罩,齐知舟感觉到对方的身影也微微僵了僵。
很快,周医生回过神,迅速拉上不锈钢门,看着齐知舟说:“你好。”
他刻意压低了声线,嗓音听起来平稳,却又似乎隐隐着某种翻腾的情绪。
“打扰了,”齐知舟走上前,脸上挂着温和有礼的微笑,主动朝周医生伸出一只手,“我姓齐,齐知舟,是一名研究员,来比泉村做一些民俗方面的调研。”
周医生看着齐知舟骨节分明的手,目光中带着一种难以言明的克制,久久没有伸手回握。
齐知舟神色不变,自然地收回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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