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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就是她最初每天磨的那把,后经意柳指导已被打磨的无比锋利的那把菜刀。
拔出菜刀,下一刻,她用那刀一刀斩断了自己的右臂!
眼睁睁看着还在蠕动向上生长的柳枝刺着自己的手臂就往天上飞去,看到那手最终被柳枝刺着,最终摸到挂在那里的意柳的脸颊边的时候,她笑了。
这位一直表情坚毅的姑娘难得的笑,宛若清风吹过绿色的草甸露出下面雪白的羊群,又似雪后的清池之上,寒冰簇拥中的一朵晚开的新荷,恬静而美好,珍贵却绚烂。
她笑着,仰头看着他,她的右臂鲜血淋漓,然而在云端之上,她的手却仿佛正在轻抚意柳的脸颊。
正如她心里一直想做的那样。
那样好看的脸,好看到不真实的脸,她早想摸摸看了……
而意柳亦露出了无比绚烂的笑,将脸颊轻轻凑在那带血的素手之中,他本想伸出手握住,半晌却发现自己如今早已没了手,于是,他只能转而用脸颊轻蹭那手。
最后深深看了地上笑着的姑娘一眼,他闭上眼睛,满足的将脸颊靠在她的手上,然后,
伴随着疼痛刺骨的战栗感,他的下巴被下一株从下方急速长出来的刺柳刺穿。
世间最锋利的剑,缓缓滑入了他的剑鞘内——
意柳亡。
第239章 宿世重逢
膝盖一软, 阿棠再也忍不住地跪坐在了地上,意柳当年种下的那株断枝如今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那枝干还在不断增粗的刺柳!
飞快地向上向下生长着, 吸引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木气,飞快壮大自己的过程中它的柳条不断生长下来, 然而却不似其他柳枝那般下垂, 而是向上而生的, 好似一把把利剑, 直将天上的瘤万枝穿身,曾经那火烧不烂、水淹不死、雷劈也只是徒增糊焦味的黑肉如今终于遇见了克星, 那自下向上而生的柳枝被蓬勃的生命力驱动着, 向上!不断向上!一举刺穿了空中所遇的瘤, 顶着它们就往更高的地方长, 而在这其间, 那顶着瘤肉的枝自身还在不断生长:只见它长出旁枝, 旁枝又生旁枝……这许许多多后生的新枝进一步将枝上的瘤刺穿分裂开来, 曾经铺天盖地谁也奈何不得的瘤就这样,面对所向披靡的刺柳之枝,被分割瓦解了。
苏换柳亦是这被分割瓦解的瘤中的一枚。
意柳故后, 他的视角再次改变, 从原本高高在上只盯着阿棠不放瞬间跌落,巨大的视角落差, 苏换柳一开始还以为自己这是坠落了, 从高高的空中直掉了下去,好半晌才意识过来,原来不是他坠落了,而是他回到原本应该在的地方了?
他回到了此时此刻自己真身躲藏的地方!
原来此时此刻他就长眼睛了么?原来他最初看到的景物不是阴沟, 而是这蓝蓝的天,繁茂扭曲蜿蜒的枝条?
仰目向上,他先看到了意柳被分解后露出的蔚蓝天空,然而紧接着那飞速生长的柳枝便交织一般织起来,将上方的天空再次铺满了,而他不知是不是又被新的枝条刺穿了的缘故,他翻了个个儿,于是紧接着看到的就不是天空了,而是地面。
然后,他就看到了树下曾经手持仙种的仙人,
藉由意柳的视角,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真正重新了解了当年事:曾经以为手掌心长出刺柳的仙人原来竟是阿棠,只是因为意柳封存了阿棠的所有记忆,是以在他的记忆之中,他非但记不起阿棠的脸,也不记得仙人的脸,他原本以为只是单纯的二者合一,谁知——
他看到阿棠颓然倒地,坐在地上,坐在树前,痴痴看着还在不断高升的刺柳,仿佛目送意柳去往那不知何处的远方。
他听到她身后的小屋忽然传来蛇相公的一声痛呼,紧接着就是哇哇的哭声,不等他多听两声,那哭声忽然消失,紧接着那扇门就被撞开,一道金影从里头莽撞地飞出来,手上赫然一个大牙印的的蛇相公一脸慌张的扑过来,没扑住,倒叫那金影扑棱着彻底飞起来了。
她的羽毛在扑棱的过程中越来越干燥,而羽毛的金色因此越发闪耀,一出门就看到屋外还在不断向上生长的一棵树,她惊喜地继续向上扑棱着,好不容易站稳在一根树枝上,只见她合拢翅膀,长长的华丽尾羽遂羽扇般展起,初生太阳的日光照在她的金羽之上,竟像是树上高悬了第二个太阳。
金凤……新凤?!
小家伙这才挺胸振翅,只见她张开淡黄色的喙,轻鸣一声,一团火便从那淡黄色的小嘴巴里释出,明明只是那么一小团火而已,众人却齐齐感到一阵暖,又过了一会儿,竟有好些人将穿了好些年的大棉衣脱下去了。
新凤生,初火生,却是这个界持续了好些年的冰河期就此可以结束了。
而新凤原本还想站在枝头呢,然而就这么一会儿,她脚下的枝头竟是又向上长高了一大截,倒地是雏鸟,她可记着自己爹娘还在树下呢,急着飞下去的结果就是她直接倒栽葱坠落下去了,然而却是没手上,白色的大袖一挥,云朵似的拢住了从天而降的胖娃娃,是了,坠落的过程中,那金凤竟是忽的又变成了个娃娃,被仙人托在手中,瞅着她只看了一眼,仙人遂将她转交给她那早就焦急等在旁边的爹爹怀里了。
口中却喃喃:“木生火……是木气终于到了火候,被惊到了的新凤这才顺利出生么?”
他只是喃喃自语着,大袖又一挥,正要负于身后,冷不防,他的眼对上了终于坠落至此的苏换柳的。
苏换柳愣住了,他愣住不意外,因为他终于看到了这位几乎是改变了他命运的仙人,而就算是终于见到这位仙人却不至于让他惊讶至斯,惊讶到几乎失态的程度!
而和他共享一个视角,伐木枝却懂他为何失态,因为在看到这名仙人的脸的那一刻他也失态了:下方!如今和他们脸对脸(如果有脸的话),眼对眼(如果有眼的话)的仙人他们虽然没见过,然而这感觉,这气质……
是那个孩子啊!
每天在心中刻画那孩子的模样,他们想了无数次那孩子长大一点的模样,长大再一点的模样……
他们甚至想过那孩子老了以后的模样,而此时他们面前的男子其实和他们的想象是有出入的,然、而——
只是看到他的第一眼,他们心中就认出他来了!
这——
罗伯特对他们说过的占卜结果忽然浮上脑海了:
“你们想要占卜的那个人会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
是啊,都能单身匹马过来灭瘤了,看他如今道骨仙风的模样,肉眼可见的厉害!
“不要干涉他的道,他有他自己的道,也是那个世界的道,干扰那条道的结果你们承担不起,那也不是你们能够干扰得了的。”
神仙的道他们当然干扰不了。
“你们的缘分明线已尽,却有一条暗线在命运的尘埃中明明暗暗,提示你们未来或有一丝机缘重逢。”
“不要找寻他,你们无法找寻他。”
“正常工作,正常生活,你们有三次机会可以前往那个世界。”
“前往那个世界的引路人则是——”
“红色头发的恶魔。”
可不是么?这次工作机会正是布莱德找来的,跟随他的指引来到此地,他们竟是又来到他的世界啦?
不是之前那个世界,然而有他,这“有他的世界”原来还可以这样解释!
心中、脑海中、瞳孔中皆地动山摇,翻天倒海一般,隔着大约三十公分的距离,隔着不知多久的时间,他们再次和他们的小男孩重逢了。
只是这一次他们没有身躯,而他们的小男孩则早已长大,非但如此,他似乎还成长成了一个极了不得的人。
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到底长眼睛没,然而实际上被伐木枝揽在雪山之巅的苏换柳已经流泪了,他哭得那般汹涌却又那般高兴。
他怎么也想不到,他竟会在此般境地之下与那孩子重逢,就在自己前身身解的那一刻……甚至这般身解还是因为这孩子的缘故。
就不知这孩子看着眼前黑乎乎一团的瘤,能不能认出这是他曾经某时某刻,在某个时空亲密无间同行过一段时间的两位父亲了。
是了,虽然从未被亲口叫过,然而在心底,他也好,伐木枝也好,都是以那孩子的父亲自居的。
惊讶的目光先是变成泪眼汪汪,紧接着又多了期盼,随着他们越落越低,两人份的视线又多了一份渴切,他们知道,只要他们坠落在地上,他们与这孩子的缘分就尽了,他们将再也见不到他们的孩子了。
仙人——那曾经在末日世界一世为人,与两人接下不解之缘的男子看着从枝头滴落的那一滴瘤,他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竟在看到这滴瘤的时候心头大喜大痛,心中好生欢喜却又依依不舍。
为甚?
之前那瘤说的没错,他本就是为了除他而来,只是发现那瘤早已决意自裁,这才给了他个机缘,让他死在自己有缘人手里罢了。
他本就不是多情人,加之修仙成仙这么多年,一颗心更是硬的什么似的,除了家人再无旁人旁物让他动容半分,之前看到那头瘤的时候他尚没有心软半分,怎的看到这颗滴落的瘤之碎片,他的心顿时软得好似化成了水,烫烫的,直烫的他眼眶都热了。
甚么?他不敢相信地发现:自己竟真隐隐落泪了?
没管自己眼眶中千年难见的热泪,在那滴瘤跌落枝头之际,他忍不住张开手,接住了这颗瘤,就在接触的瞬间,他脑中电光石火般有影像闪过。
他想起来了!想起上一世因为因为控制不住那火,混乱疯狂中遗忘的记忆,那无比珍贵,明明只有几日却温暖的撑了他几十年的记忆!
原本以为只是偶遇一场,实际则是阔别已久的宿世重逢么?
嘴角再次扬起,他眼中的热泪终于滚下,嘴角却含笑,轻轻将原本已经落下刺柳枝头的瘤重新放回枝头,看着那枝头带着那小小黑黑的瘤探入地底,变成根,又变成枝,不知前往了这万千世界的哪处,他笑着,眼里的泪却跌落下来,落在不断扎入地底的柳枝上,同时也入了土。
而他本人则在刺柳彻底生成之后于这片土地上消失不见,譬如朝露,太阳出来不就,便消失了。
却是因为他本是元神化虚来到此界的,只是偶然间感知到此地有乱而已,且这乱的祸首他刚好知道除他的法子,他这才元神化虚来到此地,待到此间因果一了,元神自动归位了而已。
只是元神至此,他的真身却在不知与此界相隔了千万界甚至万万界的某处,他们的重逢仿佛一期一会,他来到这里,他们来到这里,只为了这一眼的重逢。
只是有这一眼就够了,他们知道他好就够了。
这一眼的分别之后,他们的小男孩去往不知何方了,而这一时还是瘤的苏换柳亦不知被那枝条携裹着去往了何方,只说此时此刻的苏换柳和伐木枝两人,于雪山之巅再次睁开双眼,泪眼看向泪眼,笑脸迎上笑脸,下一刻,两人便在这白雪之间重新相拥在一起。
真好,他们再次看到那孩子了。
真好,那孩子现在很好。
真好。
真好!
作者有话说:
久别重逢,
总归不晚
此生此世,他名朱玑。
第240章 一世重逢
后来的事伐木枝就不知道了, 因为老王的公交车过来了。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开过来的,陡陡峭峭,还遍布冰雪的大雪山啊!老王的破旧公交车就这么大大咧咧从下头开了过来, 虽然一直发出“吭哧咣哧”各种疑似散架的声响,然而它就是很神奇的没散架, 老王一眼瞅到还抱在一起的小两口了, 大喇喇从玻璃窗朝他们挥了挥胳膊, 嘴里因为寒冷喷出一股白雾, 他招呼他们道:“快!快上来!这里忒冷了!”
伐木枝其实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只是身体却早已反应过来, 和苏换柳两个一前一后跳上车, 停都没停, 老王就继续开着车下山了。
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伐木枝这才发现车上早就哆哆嗦嗦坐着罗伯特和林会计, 紧接着他们又在河里接到了小张, 在一片沙漠接上了卫殊, 又在一片林子里接到了正在烧纸抹泪的朱方。
他们这才知道老白没了。
“……就那么消失在我怀里,我的老白啊,连个墓都没法造, 我只能、只能在那林子里给它烧纸了……”
被这个噩耗创了一下, 伐木枝最终只能拍了拍朱方的肩膀,似是无声地安慰。倒是不知是不是因为他这一拍, 他怀里忽然传来“咪”的一声, 一只小黄猫很快从朱方的怀里冒出头来。
倒让伐木枝一眼认出了这猫的身份:正是宫里见过的那只小黄猫。
“这不是宫里的那只橘猫吗?老白……老白背我们过去救阿棠她们的时候,这小家伙就在那边躲着。”
是了,因为这家伙乍看起来像猫,然而只要多看几眼就会发现似乎又不像猫, 是以伐木枝一下子记住了它的模样。
苏换柳的眼眶还微微红着,听到伐木枝这句话后忍不住也看了过来,盯着朱方怀里的小黄猫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道:
“你们说——”
“会不会老白背我们过去其实不是让我们去救阿棠和蛇娘子的,而是为了这只小黄猫?”
到底对老白的性格比较了解,顺着老白的性格推测下去,他隐约有了个新的想法。
“老白之前不是总是失踪吗?你之前老以为它是瞎跑跑丢,有没有可能,其实它那并不是乱跑,也不是跑丢,而是它在找东西呢?”
“找东西?”还沉浸在失去老白的悲伤中,朱方抬起泪眼看向他——好吧,眼眶比苏换柳还红呢!
红眼眶看着红眼眶,苏换柳忽然伸出一根手指,下一秒却是指向了他怀里的小黄猫。
“找它?”朱方泪汪汪道。
苏换柳却摇了摇头:
“是它,也不一定是它,老白很久前就开始找了,你想想它是什么时候开始频繁失踪的?是不是就是在鳞片开始脱落的时候?”
“它在各地寻找,之前的失踪统统是它为了找这件宝贝,而如今这小家伙就是它终于找到的宝物。”
“宝物?这只小黄猫?”朱方住得脸都瘪了。
视线落在他怀里的小黄猫的“猫”脸上,苏换柳却再次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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