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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的影子在他们身上短暂停留。
须臾,卢也痛哭出声。
第120章 出马
他不记得上一次这样痛哭是什么时候, 仔细想也想不起来,或许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哭得如此痛烈而狼狈。
眼眶变成蓄满水的壶,烧开后, 泪水唰啦唰啦地淌出来。水烧了这么多年,缓慢煎熬着他的心脏。
他实在太恨。
恨郑鑫, 恨陶敬, 当然也恨莫东冬那个从没见过的导师——为什么学生招进来了却不管不问?为什么把莫东冬逼到退学的地步?即便要退学为什么不能早点退?为什么, 不偏不倚选中那一天, 那个早晨,叫莫东冬去谈退学事宜。
所有这些“为什么”, 他找不到答案。像站在被强盗洗劫一空的房间里, 面对满地狼藉, 他徒劳喊叫, 却连回音都没有。
大概命运就是毫无理由的东西, 他所能掌控的, 仅仅是那新鲜、浓稠、冰冷的恨意。爱给人力量, 恨又何尝不可?煎熬的这些年,他依赖恨意坚持下去。
恨这个,很那个, 恨自己。
“那天晚上他和我说他要退学, 他还为电脑的事向我道歉,”喉咙间仿佛噎着一块生锈的铁锭, “我对他的态度……那么冷淡, 其实我知道我心里怨恨过他……我知道。如果他没借我的电脑,如果他没有凑巧在你爸出事那天晚上还电脑,我们是不是就可以不分手?我真的有过这样的念头。”
无数个分手后的夜幕徐徐展开,他躺在宿舍的窄床上, 睡不着,盯着一小块漆黑的夜空走神。
他想过如果莫东冬没有借电脑。
又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不是莫东冬的错。
但人在痛苦无力的时候,就总想为一切找个借口,或者理由。
“如果那天晚上我好好劝他,帮他想毕业的办法,也许他就不退学了,”卢也用力捂住眼睛,抽噎着说,“至少他给我道歉的时候我应该认真跟他聊聊,而不是那么敷衍。我确实,在几个瞬间……怪过他。可他是我的朋友,唯一的朋友。不,那时候我已经不怪他了,我只是忽视了他,我心里想的都是自己的事……”
“我配做他的朋友么?”
这句话只能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发问。
晴空万里,朗朗秋色,莫东冬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
贺白帆的手心轻轻拢着卢也肩膀。泪水在他大衣肩头留下一片水渍,卢也哭声渐止,狼狈地擦了擦脸。
贺白帆略微低头,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莫东冬把你当做很好的朋友,你记得吗?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叮嘱我们在学校一定当心被人看见。”
卢也点了点头。秋风将他两颊吹得泛红。
“我爸刚去世的时候我也常常会想——如果以前叫他做更全面的体检,也许就能早点发现?或者采用别的治疗方案可能效果更好?那段时间,只要没有事做,我脑子里就在不停复盘这些可能性。”
“后来只能接受,没办法,命运就是这样安排。”
“父子一场,朋友一场,总有分别的时候。”
***
两人从墓园打车回到宾馆,卢也洗了个脸,简单收拾一番,随即出发前往附近最大的超市。
他们买了些礼品,卢也将装着五千现金的信封塞进其中一箱坚果礼盒。
步行二十多分钟,便到达莫东冬家。
莫东冬的父母比他记忆里苍老不少,背驼了,头发也白,老两口站在一起,看上去倒很和谐,不像以前莫东冬说的“家里经常打架”。
“哎,都说了千万别买东西,小卢你这花这个钱干嘛呀?”莫东冬的母亲迎上来,热情招呼道,“快坐快坐,待会儿就开饭啊。”
卢也点点头:“麻烦叔叔阿姨了。”
“哪儿的话!”莫东冬的父亲拎起水壶给他们倒水,“这么些年了……你们有心啊,大老远过来。”
莫东冬家位于一个很老旧的工厂家属院,屋里装潢也停留在二十年前的样子,卢也看见电视机上立着他们一家三口合照,照片里的莫东冬约莫十来岁,是个西瓜头小学生。
接下来和他想象得差不多,一大桌子菜,开了他们带来的白酒,莫东冬的父母像所有慈祥长辈一样关心他和贺白帆的婚恋状况——他们并不知道他和贺白帆的关系,只当贺白帆也是莫东冬的同学。
白酒入喉,身体略微出汗。
“你们俩长得这么俊,喜欢你们的女孩儿很多吧?”莫东冬的母亲一边说,一边给卢也夹了块红烧肘子,“阿姨老了,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想法,但是结婚要孩子可得抓紧啊,趁着你爸妈现在还有精力帮你带小孩,再过几年,可就带不动啦。”
卢也点点头:“是得抓紧。”
“唉,我有时候就想啊,东冬要是没读那个博士,可能早就有孩子了,老天爷就算要收走他,起码能给我们留个孩子……”卢也以为她要哭了,但她只是摇了摇头。
“不说这些,”莫父忽然放下筷子,眼睛睁大,语气认真,“去年我们找了个出马,问了问东冬的情况。”
卢也一时茫然:“什么?”
“就是出马仙,”莫父解释道,“能帮忙打听‘那边’的情况……有人说是骗子,但我们感觉说得挺准。”
贺白帆说:“东冬在‘那边’怎么样?”
“坐办公室啦,说是什么……文员,管账,让我们给他烧个电脑过去,你说,要是骗子,咋会想到电脑这茬?我和他妈去人家白事店里问,诶,还真有电脑。”
莫母接过话头:“还说想吃我炸的丸子,真的,东冬小时候就爱吃这个。要是骗子哪能这么准?”
贺白帆说:“看来东冬在‘那边’还不错。”
莫母点头:“是啊,说他啥都挺好,让我们别操心。”
莫父举起酒杯,洪亮地说:“来,咱爷仨再干一个,东冬挺好的,你们两个孩子在外打拼辛苦了,也得照顾好自己——”
从莫家出来,卢也喝得微醺,额头汗津津的。凉风拂面,格外舒爽。
他和贺白帆并肩而行,这小县城的街景和他老家的小县城非常相似。
贺白帆说:“你相信吗?”
卢也说:“出马?”
“嗯。”
“我不信,”卢也声音很轻,“但又希望是真的。”
贺白帆沉思片刻:“要电脑还真很符合莫东冬的风格。”
卢也笑了笑。
他们路过一个公园,反正无事可做,便拐进去逛逛。秋高气爽,满地都是褐黄的梧桐叶子,脚踏上去,发出沙沙声响。
卢也低声唤道:“白帆。”
贺白帆扭头,阳光将他的眉毛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你后来登录过《江湖沧海录》的账号么?”
贺白帆说:“没有。”
“那你的号确实被盗了,”卢也在长椅坐下,“有一天我登上去,忽然看见你的账号在线,我给你发了个表情,你没回。”
“……后来呢?”
“后来我也不想再登号了,就让东冬帮我卖掉‘人鱼之心’——那个隐藏剧情奖励的道具你还记得吧?”
“我记得。”
“其实你的衣服我没卖,”卢也说,“宿舍放不下,只能放我妈和杨叔那儿,没想到夏天太潮,长了霉,扔掉很多。”
贺白帆说:“我那辆电动车呢?”
“给杨思思了,听她说商远卖了。”
“我送你的花瓶还在么?”
“之前放办公室,搬东西的师傅打碎了。”卢也说完,自己都有点难以置信,仿佛这些东西是他有意处理掉似的。
“没事,”贺白帆轻轻笑了一下,竟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是我们分开太久了,六年。”
是的,六年。乍一想没什么感觉,说起那些零碎而具体的东西,却已恍若隔世。卢也发觉自己不记得贺白帆的衣服是哪一年夏天发霉的,也不记得那辆豆绿色电动车是何时交给杨思思。时间无声地流过去,一切一切,难留连,易销歇。
卢也望向贺白帆,此刻,他爱的人坐在金灿灿的阳光之中,坐在他触手可及的身旁,像是美梦一场。
是梦吗?不会吧。
卢也伸出手,攥住贺白帆的手。
卢也想问,有一天我们也要分别对不对?像你说的,父子一场,朋友一场,总有分别的时候。
但又觉得没什么可问的,生老病死,世事如此。
比较幸运的是……在分别之前,他们还有漫长的人生。
这一刻,卢也忽然觉得自己可以放下所有憎恨——并不是因为他决定原谅谁,只是人生有限,他要将接下来的生命用于相爱。
他望着贺白帆,心脏沙沙作响,爱如落叶层层叠叠。
卢也打了个哈欠,对贺白帆说:“回去吧,我困了。”
他没有松开贺白帆的手,贺白帆也任由他牵着,所幸正是午睡时间,街上人影稀疏,没什么人注意他们。
唯有阳光投下相连的影子,见证一对平凡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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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难留连,易销歇。——白居易《真娘墓》
第121章 五月
二零二三年, 五月。
整个下午都飘着细细密密的小雨,走在路上,感觉不到雨点, 只觉得一阵一阵水雾扑面而来。卢也回家,脱掉湿润的衬衫, 换上居家T恤。
屋子很乱, 几个敞开的纸箱挤在墙角。
“拍完了?”贺白帆手里抱着一团冬天的外套。
“嗯, 挺快的, ”卢也走到他身边,“就剩这些衣服了?”
“对, 我约了五点半的顺丰, 先把这些寄走。”
卢也于是俯身和他一起折叠衣服。除却那些昂贵的摄影器材需要随身携带, 家里的日常用品并不算多, 可以先叫快递寄走。至于微波炉洗衣机之类的大件, 就留给房东。
他们明天上午退房, 下午三点多的高铁, 去杭州。
昨天商远和杨思思为他们饯别,今天中午,卢也与即将毕业的学生们聚餐, 又拍了许多毕业照。待会儿寄完快递, 卢也还要去看看他妈——母亲和杨叔到底没有离婚,但是年岁渐老, 料理水果店的生意越发吃力, 他们打算年底租期一到,就回河南老家。
卢也将叠好的外套放进纸箱,塞满了,用膝盖压着才能缠胶带。
“好了——”卢也轻吁一声。
贺白帆打开冰箱, 倒水给他喝。是冰镇过的柠檬薄荷水,卢也豪饮几口,杯子递给贺白帆:“还要。”
贺白帆低头在他鼻息间嗅了嗅:“中午喝酒了?”
“汪恒带了桑葚酒,是他外婆自己泡的,”卢也带着点笑意说,“你是小狗鼻子吗?”
贺白帆凑上来亲吻他唇角,鼻尖顶着他脸颊,更像热情的小狗了。
卢也呼吸有些急,推开他:“快递。”就快五点钟了。
贺白帆点点头:“你去睡会儿吧,我来收拾。”
也许是酒精的缘故,卢也这一觉睡得非常踏实,也没有做梦,身体仿佛缓缓漂浮在柔和的波涛之中。再醒来时,天色暗了,贺白帆站在床边,正熨烫着他脱下的衬衫。
“几点了?”
“刚六点过,”贺白帆说,“点外卖还是吃面?”
“吃面吧,”卢也坐起来,揉了揉眉心,“我去煮。”
墙角纸箱都寄走了,狭小的房子忽然显出几分空旷。卢也打开冰箱,还剩两盒速食番茄一面,三只鸡蛋,一包吐司,那么明天早餐可以吃吐司夹煎蛋。卢也关上冰箱门,转身去烧水,唯二的两只锅已经用了很久,他们不打算带走。汤锅煮面,平底锅炒番茄肉酱。橄榄油只剩一个瓶底,明早煎了鸡蛋正好用完。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学生们流行测试MBTI,某次组会上,卢也被他们哄着做了测试。测试结果他已经忘了,只记得最后一个字母是“J”,那几个小崽子谄媚地说:“卢哥肯定是高效率J人啊!要不然成果这么多呢!”他点开说明,原来“J”代表做事有规划、有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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