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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白帆望着商远。他曾经听爸妈提过,商远的父亲花名在外,而商远的母亲早已放弃了,夫妻二人各过各的。
商远继续说:“其实我觉得卢也有点像我爸,就是那种咬牙奋斗吃苦耐劳的劲儿……还有,思思说去年她实验室的学妹给卢也表白过,卢也没答应,跟学妹说‘现在没空谈恋爱’,贺白帆,你发现没,这话跟我爸的话是一个意思啊!”
贺白帆眼睛一亮:“他拒绝了学妹?那学妹漂亮吗?杨思思还说什么了,你讲讲。”
商远怒道:“你能不能抓重点?!卢也不是不想谈,人家只是没时间!”
贺白帆说:“他可能是怕学妹伤心所以找个借口啊,也许他就是不喜欢她呢?再说,那个学妹跟卢也同专业,实验室天天见面,谈恋爱不是很方便吗?我看他就是不喜欢她。”贺白帆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商远:“……”
商远大大地翻个白眼,沉痛道:“贺白帆,你真有点傻逼啊。”
***
卢也向陶敬请了一天病假。估计是因为带王瀚发论文的事,这几天陶敬对他很是满意,态度也堪称和颜悦色。但是,虽然不去实验室,门还是要出。
“你要干嘛啊小也子,我帮你吧。”早上七点,莫东冬睡得迷迷糊糊。
卢也说:“导师找我,没事,我借了电动车。”
莫东冬含糊地骂:“你这导师真够周扒皮的。”翻个身,便又睡着了。
卢也当然骗了他——莫东冬只知道卢也父母离异,母亲和继父在武汉生活,却并不知道他们就在方家湾开水果店。虽然莫东冬是很不错的朋友,但卢也还是不愿让他知道这些事。
周日清晨,宿舍楼静悄悄的。昨晚下过一场无声无息的小雨,地面还有些湿润,但阳光明媚,想必又是酷热的一天。
卢也慢腾腾地挪出宿舍楼,坐上段小凡的电动车。
驶出洪大西门,沿鲁磨路向北行驶,很快就到达曹家湾菜市场。菜市场门口有家不起眼的早餐铺子,他家的胡辣汤味道正宗,老板也是河南人。
卢惠已经在角落坐下,见卢也进来,连忙过去搀扶。卢也温声说:“妈,我没事。”
昨天卢也与杨叔大打出手,自然不能回水果店了,母子二人只好在早餐铺见面。卢也瘸着腿,卢惠肿着脸,早餐铺老板看见,用河南话说:“老乡,你们这是咋了?”
卢惠尴尬地笑:“没咋,没咋。”
老板识趣,没再追问。
卢也说:“来两碗胡辣汤,大份面窝。”
卢惠连忙补充:“一碗胡辣汤就行,我吃过了。”
片刻后,老板还是端来两碗胡辣汤,笑着说:“送老乡一碗,没事多来啊。”
于是卢也和母亲一时无话,各自低头喝汤。其实卢也能猜到,母亲根本没吃早饭,她只是嫌这五块钱一碗的胡辣汤不划算,毕竟一份热干面也才三块五。
空气中弥漫着炸面窝的油香。卢也喝了半碗,低声说:“妈,他没敢骂你了吧?”
卢惠摇头:“他肯定不敢了,他……在床上嚎了一宿,说你踹着他的腰了。”
卢也说:“我根本没使多大劲儿。”
卢惠勉强笑了一下:“你是年轻人,力气大,他一把老骨头受不住的。小也,你听妈妈的话,以后……以后可不能再跟他动手,真把他打出个好歹,那就完了。”
卢也望着黄澄澄的胡辣汤:“我有分寸。”
“有分寸也不能动手呀,他报警怎么办?被你学校的老师同学知道了怎么办?”卢惠似乎心有余悸,“我跟他是两口子,我们打就打了,你不能掺和进来,知道吗?”
垂在桌下的手虚握成拳。
“他这次敢打你,就有下次。我这次不管,下次他再打你怎么办?”停顿一秒,卢也问,“这次他为什么动手?”
卢惠轻声说:“就是小事,一人一句吵急眼了。你别担心,妈又不是傻子,他再敢动手我就直接报警。”
卢也沉默片刻,点点头。
“你放心,这次我也跟他好好谈一下,这日子总得过下去,当初刚来武汉,那么苦都熬过来了,现在……现在这些都是小事,”卢惠将最后两个面窝夹到卢也碗里,“你在学校怎么样?跟老师同学相处还好吧?”
“挺好的。”
“钱够不够用?”
“够,足够。”
“缺钱就跟妈说啊。”
卢也笑了笑,夹起面窝咬一口,说:“放心吧,妈。”
早饭吃完,卢惠要赶回水果店开门,母子二人在鲁磨路分别。见卢惠骑车远去,卢也下车折回早餐铺,扫码付了一碗胡辣汤的钱。
老板意外道:“客气啥呀!叔说了送你的!”
卢也摇头说:“要给的。”
卢也回到洪大,骑车穿过整个校园,来到东门门口的“飞飞车行”。此时已经八点过,旭日高照,段小凡缩在躺椅里打哈欠。
“大周末的,起这么早啊,”段小凡一边说,一边瞄瞄卢也的受伤的脚腕,“我听我妈说昨天你跟杨叔干了一架?”
卢也将车钥匙递给他:“嗯。谢谢你了,你不说,我妈肯定不告诉我。”
段小凡摇头:“你别把我供出去就行。旁边鸡蛋灌饼开门了吗?”
“开了。”不等段小凡起身,卢也走进那小店,给段小凡摊了个加肠加里脊的鸡蛋灌饼。
段小凡接过热气腾腾的饼子,笑嘻嘻道:“高材生给我买早餐,爽啊。”然后左腿翘上右腿,开始大快朵颐。段小凡身材纤细,又是半躺着,他穿了条宽松短裤,腿一翘,几乎就要露出大腿根。卢也坐在旁边,只能尴尬地盯着一排排电动车。
他与段小凡多年不见,这次段小凡又帮了他的忙,于情于理,他该请段小凡吃顿饭,而不只是吃鸡蛋灌饼。但他一和段小凡待在一起,就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脑海中总想起当年段小凡和男人接吻的画面。
今天又多一项,想起贺白帆。
卢也在心中无声叹气。
段小凡吃完饼,卢也说:“还有件事情想麻烦你。”
段小凡:“嗯?”
“你最近经常回去吗?”卢也迟疑道,“能不能帮我盯着点我妈和杨叔?如果他们再动手,你告诉我。”
“行啊。”段小凡答应得痛快。
于是段小凡这边的事情也完成了。
这一上午时间,卢也给自己安排了三项任务。第一项见母亲,问问她那边的情况。第二项向段小凡道谢,顺便还车。第三项,其实只需打个电话,看似最简单,但卢也最不想面对。
没有电动车了,卢也只能慢吞吞向宿舍走去。才九点过,天气已经燠热起来,树叶的影子纹丝不动。卢也在武汉待了将近十年,原本不喜欢热干面,现在已经习惯了。但武汉的夏天他大概永远习惯不了。
今年夏天又格外、格外漫长。
怎会有这么多令人心烦的事?当然,最让他烦躁的,还是那个莫名其妙的贺白帆。别的事情虽然麻烦,但总能一桩一桩解决:陶敬叫他带王瀚发论文,那就想办法带上;杨叔对母亲动手,那就给杨叔长个教训。
唯独贺白帆。贺白帆像一颗怪异的植物,忽然在他的窗前生根发芽。当他注意到的时候,这颗植物已经生出碧绿藤蔓,缠住他关窗的手。而他完全没有处理一颗植物的经验。
但现在,他也不得不采取行动了。
卢也深深换一口气,然后掏出手机,拨了贺白帆的号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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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虐怡情哈
第24章 好的
如何以最快速度让一个同性恋对自己死心?
收到F那句“只是我喜欢的人”的十秒后,卢也在搜索框输入这个问题。
聪明的网友回答:很简单,找个女朋友。
卢也目瞪口呆盯着手机。简单?找女朋友哪里简单了?
不过,谈恋爱难,假装谈恋爱倒不难,这主意还是拜贺白帆所赐——贺白帆自信满满地对冬冬说:但他现在没有女朋友。
看到这条消息的一瞬间,卢也心中就做了决定。
——他可以有女朋友。
电话接通。贺白帆大概还没起床,声音些微沙哑,但语气十分惊喜:“卢也?”
卢也站在一面宣传板的阴凉处:“嗯,是我。”
“你——你怎么样了?脚腕还疼吗?我家有香港带回来的消肿贴,给你送来吧。”贺白帆好像真的很担心,卢也可以想象他从床上霍然起身的样子。
其实卢也已经准备好一套说辞,并且背得滚瓜烂熟。但贺白帆实在太……关切,忽然之间,卢也有些张不开口。
卢也盯着宣传板上的优秀学生介绍,他想他需要转移一下注意力,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似乎只进入了他的眼睛,没有进入他的大脑。
卢也说:“不用,今天好多了。”
贺白帆“嗯”了一声,软声叮嘱道:“那你也要好好休息,尽量少走路,不要二次扭伤了。”
该说什么了?哦,这里应该笑一下,营造一个轻松友好的氛围。
卢也于是笑了笑:“谢谢你啊,昨天我心情不太好,对你态度也不好,想道个歉。”
贺白帆像被吓了一跳,忽然讲不出话。足足过去好几秒,他才说:“你不用道歉啊,我没有生气……身体难受就是会心情不好,很正常,”他甚至傻乎乎地补充道,“我妈是医生,我知道的。”
卢也仍然盯着宣传板,费力辨认出红色大字写的是“管理学院2015届优秀毕业生”。
“也不是因为身体难受吧,”卢也平静地说,“其实,昨天,我跟人打了一架。”
贺白帆说:“为什么打架?”
“我学妹给我表白,她前男友知道了,跑来找事,”卢也又是一笑,他放慢语速,压低声音,做出一副无奈而羞惭的语气,“结果我还打不过人家。”
“你……学妹?”
“嗯。”
贺白帆陷入沉默。隔着手机,卢也听见他细微的呼吸声,像一根秋风中将断未断的蛛丝。他在想什么呢?不管了。
卢也继续说:“我其实挺喜欢这个学妹的,就是那男的太神经,有点麻烦,但这也不是学妹的错,对吧?”
“……嗯。”
卢也苦恼地叹气:“昨天学妹也吓着了,我哄了半天才好……哎,反正就先这样吧,谢谢你昨天来看我。”
好,台词说完了。仿佛一块重石终于落地。
但贺白帆怎么不说话?别是哭了吧?
卢也唤道:“贺白帆?”
“嗯,我在,”好在贺白帆没有哭,只是声音变得更哑,像生锈的水龙头即将停水时,发出阵阵滞涩的低鸣,他说,“卢也,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还有什么问题?他不会直接问“你到底是不是直男”吧?卢也觉得自己琢磨出的这套说辞虽然委婉,但也足够明确,没什么可问的了。
“你问啊。”莫名地,卢也有点心慌。
几秒后,贺白帆说:“我们算是朋友吗?”
朋友……可以算吧。
但也就到此为止。
卢也说:“当然是朋友。”他故意将“朋友”两个字咬得很重,希望贺白帆明白他的意思。
贺白帆似乎明白了,他小声说:“好,好的。”
***
卢也挂掉电话,长长吁出一口气,后背已是大汗淋漓。今天的任务全部完成了,而且还不用去实验室,他可以好好休息一下,睡个昏天黑地的午觉。但是不知为什么,心里一丝轻松的感觉都没有,卢也只觉得疲惫,甚至有点头晕。
肿着的脚腕也疼,卢也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觉得自己一步都走不动了。但这里距离宿舍楼还有很远一段路。
卢也给莫东冬打电话:“你能来接我吗?我好像有点中暑。”
一刻钟后,莫东冬骑着电动车出现在卢也的视野中。一看见莫东冬的电动车,卢也就想起六月那天,莫东冬骑车载他去实验室。在光电学院楼下,电动车刮花了一辆奔驰。
贺白帆就在那辆奔驰上。
如果那天没让莫东冬载他就好了。
“小也子,你这咋了?我靠,你导师又骂你了?”莫东冬眉头一拧,随即连珠炮似的骂道,“他奶奶个腿儿的真是周扒皮啊!这是给学生往死里整啊!”
卢也怔了一秒,想起早上自己骗莫东冬说去见导师。
“有这么夸张吗?”卢也说,“我就是有点头晕。”
“你都什么样儿了,你自己看!”莫东冬将电动车头一转,后视镜正对卢也的脸,“你这脸蛋白得跟小鬼儿似的,我寻思现在还不到七月半啊!”
卢也勉强笑了一下:“我没挨骂,就是热着了,还有腿疼。”
莫东冬不大放心:“要不去医院看看吧?”
卢也摇头:“回去吧,我太累了。”
一路风驰电掣回到宿舍,卢也蹬下鞋子,倒在床上。莫东冬凑过来,奇怪地问:“你导师真没骂你?那你这是咋了啊?跟被霜打了似的。”
卢也只好说:“帮他做了个有点麻烦的实验。”
莫东冬:“啧,太惨了。”
看吧,这就是说谎最麻烦的地方,你说了一个慌,就总得需要其他的谎言来缝补。所以他真的一点也不想向贺白帆说谎,然而,这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周全最体面的方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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