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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医生嗔怪道:“老贺,我们医生怎么你啦?”
贺父笑着摆摆手:“我不是针对你嘛。我是想说,高校老师虽然学历高,但未见得人品好、师德好,欺负学生的大有人在。小卢还很年轻,当断则断,不要浪费了人生最宝贵的时间。”
这席话实在来得太突然,宛如当头一棒。
一时间,卢也竟然反应不过来,下意识看向贺白帆。
贺白帆倒是气定神闲,回以一个“你看我就说没事吧这有什么可紧张”的眼神。
卢也暗暗咬住嘴唇,迅速回味着贺父的话,所以——所以他只是单纯地表达了对卢也退学出国的理解和赞同?他没怀疑卢也在利用贺白帆、甚至骗贺白帆的钱?
卢也有种晕乎乎的不真实感。
贺父说:“小卢直接申请国外的博士么?”
贺白帆说:“是的,而且国外读博还有奖学金,以卢也的条件,拿个奖学金不成问题。”
贺父说:“打算去哪个国家?”
卢也终于回过神来,连忙答道:“美国吧……那边奖学金给钱多。”
“噢,小卢也去美国,”黄医生的语气忽地有些兴奋,“我朋友的女儿明年也要去美国念研究生呢,那姑娘学什么来着……电气工程?小卢,是不是和你的专业差不多啊?”
卢也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
“呃,这是很大的范畴,”卢也小心翼翼地说,“她具体做哪个方向?”
“那我就不清楚啦,但是,”黄医生单手托腮,慢声道,“那姑娘很漂亮呢,尤其是眼睛,长得水灵灵的。性格也特别好,我和她妈打牌,她亲自做了甜品给我们送来,唉,这么好的姑娘,上半年和男朋友分手了……小卢,要不要阿姨介绍你们认识认识?年轻人嘛,多交朋友。”
卢也还未开口,贺白帆阴阳怪气地说:“这么好的女生,你怎么不让我认识一下?”
黄医生轻笑:“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卢也登时感到不妙。
抬眸望去,只见贺白帆略略眯起双眸,下颌线绷紧,正是一副严阵以待的表情。如果他是只猫,现在肯定已经弓起身子、浑身炸毛了。
贺白帆说:“妈,你要把卢也介绍给她做男朋友?”
黄医生看看卢也,似乎很满意自己的眼光:“认识认识嘛,之后怎么样,那就要看缘分啦。”
“不行,”贺白帆咬牙道,“不合适。”
黄医生轻嗤:“人家卢也还没说话,有你什么事?”
“卢也没空谈恋爱,”贺白帆的语气非常坚定,“读博士特别忙,压力还很大,再说了,卢也是去国外研究尖端科技的,以后毕业了,才能把国外的先进技术带回祖国,他哪有时间谈恋爱?”
卢也:“……”
卢也默默夹了只螃蟹,想把自己的脸埋进蟹壳。
然而,黄医生不愧是贺白帆的亲妈,面对这等胡言乱语,她竟方寸不乱、泰然自若:“你这么说可不对,科学家就不要谈恋爱啦?就不要结婚生娃过日子啦?站在全人类的层面上,越是聪明优质的基因才越要传承下去呢!”
好的,卢也肩上的责任从振兴民族变成了振兴全人类。
“行啦,少说这些有的没的,小卢还没出国呢,”贺父看够了热闹,终于悠悠开口,“白帆,有什么你能帮忙的,多帮小卢啊。”
卢也忙说:“谢谢叔叔,白帆已经帮我很多了。”
贺父笑道:“白帆也还要出国读研啊,没准和你在同一个地方,你们还能互相照应。”
卢也心头一震,旋即茫然地看向贺父。他竟然有种错觉——仿佛贺父已经洞察了他和贺白帆的关系,也知晓了他和贺白帆关于留学的计划。
可是,哪个做父亲的能欣然接受儿子是同性恋、还对儿子的同性恋人热情相待?世界上会有如此开明的父亲么?
又或者,他太做贼心虚了,其实贺父只是随口一提?
卢也只得硬着头皮回答:“如果能和贺白帆申到同一个地方,那、那也很好。”
贺父哈哈一笑,却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望向黄医生:“说得我都想出国玩了,要不咱们出去玩一圈?还有哪里没去过?”
黄医生想了想:“南美?不知道那边治安怎么样……”
话题就这样跳到南美洲的旅行,几分钟后,又延伸到当地做生意的中国人,越来越远了。然而,即便如此,卢也仍有种惊魂未定的感觉。他端起橙汁喝了一大口,在心里安慰自己:贺白帆的爸妈,应该没有发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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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为什么进展这么慢呢,我思考了一下,好像因为总是想让他们多甜蜜一会儿,不忍心让刀子那么快落下,所以就磨磨唧唧的。。。
第79章 保佑
饭吃完了, 黄医生从冰箱取出两只大大的保鲜盒。
“这盒是蒜蓉生蚝,拿回去继续冻着,想吃的时候解冻蒸一下就行——这两天就吃掉哪, 冻久了不新鲜,”黄医生指尖轻点另一只保鲜盒, 望着卢也笑了笑, “这盒是下午刚做的草莓千层蛋糕, 不能放, 你俩待会回去就吃了吧。”
贺白帆缓缓伸个懒腰:“都快撑死了,吃不下啊。”
“你以为小卢像你一样?”黄医生带着笑意白他一眼, “我看小卢晚上吃得不多, 你别吃, 给小卢当宵夜。”
“哦, 原来是给小卢的, ”贺白帆将“小卢”两个字咬得很重, 语带调笑, “对我只是顺带客气一下?”
黄医生颔首:“当然,小卢学习这么忙,营养得跟上。”
卢也愣了一下, 既没想到贺母答应得如此痛快, 也没想到这盒蛋糕真是为他而做。他连忙双手抱起保鲜盒,对贺母说:“谢谢您, 我回……回宿舍就吃。”
“听白帆说你喜欢吃甜的, 下次阿姨做蛋糕,你再过来吃啊,”黄医生轻轻拂了拂卢也的肩膀,“你这孩子, 太瘦了点。”
两人拎上保鲜盒,与贺父贺母道别。天空仍然淅淅沥沥地飘着小雨,今夜温度骤降,秋风一刮,寒气裹着水雾扑面而来,冻得卢也打了个冷颤。
一坐进车子,贺白帆就抓住卢也的手:“这么冷?要不要开空调?”
“不用,”卢也飞速抽回手,小声说,“你别乱来。”车子就停在贺白帆家门口,尽管贺父贺母没有跟出来,但卢也还是莫名有些心虚。
贺白帆低声笑了笑:“这么小心?”
卢也摇头:“你没……没感觉到什么吗?”
——贺父贺母真的没怀疑他和贺白帆的关系么?方才贺母将保鲜盒交给他们时,那叮嘱的话语,分明已是默认他们住在一起。而且,贺母对他是不是太关心、太热情了?如果他只是贺白帆的朋友……有必要为他亲手做蛋糕吗?
贺白帆大大咧咧地说:“你别太紧张了,我爸妈就这样的。”
卢也拧着眉头;“阿姨也给商远做蛋糕?”
“那倒没有——商远不爱吃甜的啊,再说他哪像你这么好,”贺白帆说着说着又去抓卢也的手,指尖在他手心挠了挠,这种隐秘的亲昵向来令卢也很是受用,“你这样的孩子哪个长辈不喜欢?聪明勤奋学历高,善良谦虚懂礼貌,而且,长得还这么好看。”
卢也被他哄得不好意思:“没吧……”
贺白帆俯身靠近,趁卢也不备,啄啄他的侧脸。卢也连忙推他:“你别乱来——”就在此时,贺白帆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简短答应两声便挂掉,旋即对卢也说:“我妈让我回去拿东西,说刚才忘给我了。”
卢也转头看他一眼,抓起车门侧栏里的雨伞:“我去吧。”
***
其实卢也刚下车就意识到不妥了。
万一贺父贺母想要单独跟贺白帆说点什么、所以才找了拿东西的借口叫贺白帆回去呢?他一个外人,是不是有点碍事了?
卢也的步伐稍慢半拍,随即又恢复正常。
他继续向贺家走去。
有时候他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何种心理。他明明已经很心虚、很忐忑了,却偏偏不想逃避,反而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推着向前,似乎是想从贺父贺母的反应中捕捉更多的蛛丝马迹——他们究竟有没有怀疑他和贺白帆的关系?一次次叫他到家里吃饭,是不是为了试探他和贺白帆?
卢也跨过几片清浅的水洼,还没走到门口,忽地听见黄医生的声音。
她声音很大,语气似乎不大愉快:“我就开个玩笑嘛,我儿子我还不能逗着玩了?”
贺父的声音稍低,卢也只听清了后半句:“……白帆要跟你着急。”
黄医生冷哼:“你不看看他那没出息的样子,眼睛都要粘在小卢身上了!人家小卢怎么就知道矜持——哎,老贺,你说小卢有没有那么喜欢白帆啊?”
贺父道:“都准备跟你儿子出国了还不喜欢?小卢那孩子蛮好的。”
“好肯定是好,我也喜欢那孩子,”黄医生叹气,声音低了几分,“但我就怕贺白帆剃头挑子……”
贺父打断她:“别给白帆听见。”
卢也如梦方醒,抬起胳膊想要敲门,发现自己竟然手掌微颤,仿佛狂跳的心脏牵扯着手臂的经脉齐齐哆嗦。他迅速换了口气,还是敲响贺家的门——可是然后呢?他该说什么、做什么?他意识到自己大脑发木,全然空白。
贺母开门,面色稍露惊讶:“欸,小卢?”
“阿姨……我来帮白帆拿东西。”
“噢,白帆真是的,还使唤你跑腿呢?”贺母笑了笑,从门厅柜抽屉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碧绿缎面锦盒,“这个麻烦你交给白帆。”
她柔声说道:“这是前天我去归元寺求的手串,师父开过光,保佑我们家人平安,待会你给白帆了,叫他一直戴着,最好睡觉也别摘。”
卢也愣愣接过锦盒:“好,好的。”
贺母解释:“前段时间白帆他妹妹去香港上学,家里人顺便在那边求了签,谁想到,唉,解签师父说我们家运势不妙。”
“你还是个医生呢,”贺父轻轻一哂,“这些东西也信?”
贺母瞪他:“宁可信其有嘛。小卢,那就麻烦你交给白帆,这次是我们全家人一起请的,下次阿姨单独给你请一个啊。”
卢也连忙摇头:“谢谢阿姨,不用给我请,我——”
“人家科研工作者不信这个,”贺父爽朗地笑了笑,“小卢快回去吧,站着多冷。”
卢也回到车上,将锦盒交给贺白帆:“阿姨叫你戴上。”
那是一条碧绿串珠,光泽莹润,应当是翡翠质地。贺白帆用食指勾起手串:“戴这个干嘛?”
卢也说:“保平安,你们全家都有,”停顿一下,又补充道,“归元寺开过光的。”
好像还是因为什么算命大师的话?然而卢也已经记不住了——当时他脑海中嗡嗡作响,像有千万只蜜蜂狂轰乱炸,所以他根本没有听清贺母的话。
他所预想过的最坏情况,也只是贺父贺母怀疑他和贺白帆的关系。
他实在没料到贺父贺母已经知道他们的关系,并且知道得那么确凿。他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怎么发现的?通过何种细枝末节的证据,抑或是为人父母的直觉?这比卢也预想的最坏的情况更令他惊慌,然而事态又并不能称之为“坏”——贺父贺母不但不反对他和贺白帆的恋爱,竟然还欣然接受。不,那已经不只是“接受”了,那是,“支持”。
他们支持贺白帆和同性谈恋爱。
为什么?因为他们爱贺白帆?这一切实在超出了卢也对亲情的理解。卢也确信他的母亲卢惠也爱他,但在他难熬的少年时代里,卢惠和他的交流其实十分有限,概括起来只有两个主题:第一,忍耐喜怒无常的继父;第二,好好学习,出人头地。
“恋爱”不在卢也和母亲的交流范畴之内,至于“同性恋”,那更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了。
卢也坐在贺白帆身旁,一时间心绪翻涌,鼻腔竟然隐隐发酸。难怪刚才贺母对他说,下次阿姨单独给你请一个。因为她知道他和贺白帆的关系啊。
“卢也,”贺白帆说,“想什么呢?”
他侧过身来,拽出安全带,“咔哒”一声为卢也系上。两人的身体离得极近,贺白帆垂眸,乌黑的睫毛被顶灯映照,好像两片有生命的羽毛在卢也胸腔中飞舞,刮拂着他的心脏。
这一刻,卢也觉得,贺白帆会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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