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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好了,”卢也放下手机,扭头对上贺白帆的目光,“你的行李在哪?”
“……”贺白帆呆了两秒,“洪大西区宾馆。”
卢也说:“你昨晚住那儿?”
贺白帆颔首:“昨天就想找你。”
卢也不再说什么,直接捞起贺白帆脱在地上的裤子,从裤兜翻出房卡。然后他钻进卫生间迅速冲了个澡,穿上衣服,对贺白帆说:“我去拿你的行李。柜子下面第一个抽屉有新内裤,你……”他顿了一下,“你等我回来再去洗澡,我怕你摔跤。”
贺白帆说:“明天中午十二点才退房,你不用现在去。”
卢也淡声道:“我顺便买点东西。”
然后他就抓起手机钥匙出门了。贺白帆尚且发着愣,又听见他反锁大门的声音。
这算……哪种处理呢?十分钟前还和他躺在一张床上,十分钟后已经夺门而去。贺白帆捏了捏眉心,拿起手机,看见商远发来的微信。
“怎么样,见着卢也没有?”
“见不着就别勉强了哥,我都叫你哥了,你听我句劝,卢也这人脑子有问题,你离他远点吧。”
“说真的,我都怕你把卢也惹烦了卢也给你两刀,神经病伤人可不用坐牢!”
“而且你现在瘸子一个,你打不过卢也的!”
“hello?贺白帆你还健在吗?不会被卢也刑事犯罪了吧?”
……刑事犯罪倒不至于。
但他们现在算什么情况,贺白帆自己也不知道。
卢也喜欢他,他也喜欢卢也,然而他们的人生已经不像从前那么简单,简单到牵一牵手就能知晓彼此的心意。贺白帆想起他第一次和卢也牵手——在中山公园孙中山和宋庆龄雕像的注视之下,那一刻的战栗和狂喜他至今仍然记得,但现在,即便他和卢也做了比牵手亲密一百倍的事,他却仍然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去往何方。
他满心茫然,正如卢也找借口出门,想必也是不知如何面对他。
下一秒,屏幕出现卢也的来电。
贺白帆轻触接听:“卢也?”
“我在收拾你的东西了。”
“噢。”
“耳机,电脑,电脑包,充电线……”卢也一件一件地念,语速很慢,似乎只是一种无意识的呢喃。
“洗手台上的小瓶还要么?”
“要,那是爽肤水。”
“药膏,纱布,你的T恤和裤子,”卢也静了片刻,“收拾好了,我现在去退房。”
他不再作声,但也没有挂掉电话,贺白帆沉默地听着他开门、进电梯,信号短暂消失又恢复,卢也对前台说:“您好,305退房,房卡放这里了。”
他拖着贺白帆的箱子前行,夜色安静,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非常清晰。
“超市关门了,”卢也说,“我现在去便利店,就在旁边。”
“好。”
很快,贺白帆听见“叮咚”一声,便利店自动门开启。卢也的声音再度传来:“你的脚需不需要冰敷?”
“不用,大夫开了消肿的药。”
“家里只有一只牙膏,橙子味不大好闻……薄荷可以么?”
贺白帆愣了一下:“可以。”
“牙刷有软毛和超纤毛,你用哪种?”
“软毛。”
“这里没有睡衣,你先穿我的将就一下,明天我再去买。”
“嗯。”
“贺白帆——”卢也忽然压低声音叫他。
“啊?”
“维他柠檬茶喝不喝?”
贺白帆沉默须臾:“这不是你最爱喝的吗?”
“是,”卢也轻轻笑了一下,“我有很多年没喝过了。”
卢也前去结账,对售货员温声道谢。他说:“我要骑车了。”但他还是没有挂掉电话,贺白帆的手机传来模糊的、沙沙作响的风声。
几分钟后,卢也说:“我到了,在楼下等会儿外卖。”
贺白帆听见“咔哒”一响,是摁下打火机的声音。他的手机已经开始发烫,贴着手机的耳廓也有些烫,但卢也默不作声地抽着烟,仍然没有挂掉电话的意思。贺白帆蓦地想起当年他和卢也分手好像也是差不多的情景,卢也对商远说了好长一通话,他在手机那端静默地听,心脏仿佛一瓣一瓣地裂开、剥落。
“卢也,”贺白帆忍不住说,“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么?”这句话是问楼下的卢也,好像也是问六年前的卢也。
“很多,”卢也的声音有些哑,“我想想从哪说起。”
“你上来,当面说。”
“我怕我上来就说不出口了,”卢也吐出一缕轻烟,“贺白帆,你今天说的话,都是认真的吗?”
“当然。”
“你怎么会还喜欢我呢?我做得那么过分、那么该死。”
“……”
“我刚才一直在想,也许你只是一时冲动,你只是看我可怜,或者还对我有生理的欲望,但这些都不是喜欢——至少不是以前那种喜欢。我怕我一出门你就反悔了走了,所以我反锁了门。我还一直和你打电话,我想这样也许可以分散你的注意力,你就没空去思考、没空去反悔。”
“原来是这样么?”足足过了半分钟,贺白帆才开口,“那你为什么又和我说这些?”
“因为我还有理智,我现在很冷静地和你沟通,”卢也攥住烟头,掌心被灼烧引起一阵轻颤,“我想和你重新在一起,我保证这次不会伤你的心不会让你难过,你想去哪我就跟你去哪,但是去美国需要一段时间办手续。我会很注意不让你妈知道我们的事,我也不会给你造成负担,现在我可以自己赚钱——”
一道车灯打来,外卖员将饭食递给卢也。
外卖员走了,卢也已经热汗涔涔,他继续说:“并且我不会纠缠你,如果你后悔了想分手了,你随时可以离开,我不会赖着你的我保证。但是、但是你,你要像以前一样对我,”说得太急,他咳了两声,口干舌燥地补充,“最好能和以前一样……实在差一点儿也不要紧。”
“贺白帆,你再想想,你能接受吗?”
“能。”贺白帆竟然回答得不假思索。
卢也一时怔住,呆呆盯着手心鼓起的水泡。
“我晚上没吃饭现在真快饿晕过去了,你别琢磨这些了赶紧上来行不行?”间隔一秒,贺白帆说,“我还像以前一样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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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商远:贺白帆你完辣!(痛心疾首状)
第109章 经费
不辨昼夜, 荒耕废织。
两天两夜像两个季节那么漫长,空调恒温,窗帘紧闭, 贺白帆只记得自己洗了三次澡,吃过四顿外卖, 其余时间都在与卢也的缠绕中度过——他竟然有些不好意思用“缠绵”这个词, 因为这辈子实在从未如此放纵无度。过往与未来的时间全部被抛到九霄云外, 此刻的时间被凝练成一道又一道喘息和汗水, 他和卢也像是风雪中烛心缠绕的两簇火苗,除却战栗地依偎, 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第三天, 窗外时间发出响动——忽降豪雨, 电闪雷鸣。贺白帆惺忪地睁眼, 卢也已经醒了, 正在手机上敲字。
“几点了?”贺白帆问。
“刚九点, ”卢也凑过来亲吻他的嘴唇, 伏在他身上安静抱了一会儿,“你去冲澡吧,我做早饭。”
贺白帆腿脚不便, 冲完澡慢慢挪出来, 空气中已经飘满煎鸡蛋的油香。卢也坐在餐桌前,他套了一条牛仔裤, 上身还赤着, 腰间胸口满是贺白帆留下的痕迹。桌上泡面热气腾腾,金黄的煎蛋卧在中间。
卢也将筷子递给贺白帆:“家里只有泡面了。”
贺白帆点点头:“好香。”
两人埋头吃面,确实也都饿了。没几分钟,两碗泡面见底, 卢也将碗端进厨房,折回来时,手里攥着一条干毛巾。
他走到贺白帆身后,为他擦拭刚洗过的湿漉漉的头发,动作带一点力度,但仍堪称温柔。这种感觉实在令贺白帆陌生,六年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卢也似乎也没做有过这件事。
“刚才巡视组找我,让我过去配合调查,”卢也忽然说。
贺白帆问:“调查什么?”
“估计是我和陶敬金钱往来的问题。”
“你和他有什么金钱往来?”
“很多,不过都说得清,”毛巾擦过贺白帆的耳廓,卢也笑了笑,“你记得吗?以前陶敬叫我帮王瀚写论文,王瀚给了我一万块钱,后来我们因为这事还吵了一架。”
贺白帆闭着眼睛,低声说:“记得。”他记得格外清楚,他们是在洪大艺术学院吵的架,一边吵,一边听着琴房传来的不知名的钢琴声。吵完贺白帆一走了之跟家人去广东旅游,数天之后才回武汉。其实现在想来,卢也收王瀚的钱,确实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社会潜规则如此,他不应该发那么大的脾气。
尤其是那时卢也真的很缺钱。
缺钱的滋味,他到后来才体会。
但卢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似乎就只是随口一提。他放下毛巾,又拿起吹风机给贺白帆吹头。贺白帆的头发很短,即便不吹,很快也就干了,但卢也将吹风机的档位调到最低,凉风缓缓擦过贺白帆的头皮,卢也细长的手指在他发丝间轻轻摩挲。两人一时无话,窗外天色黯淡,雨声沙沙,不像早晨,倒像是深秋的傍晚,空气中泛着薄薄的倦意,很适合恋人们相拥而眠。
头发吹干,卢也关了吹风机,却站在贺白帆身后没动。
贺白帆扭头看他:“怎么了?”
“我在想,要不要把你锁在家里?”卢也慢吞吞地说,“但是那样你就没法点外卖了,冰箱只有两包泡面,一袋饺子,可能不够你吃。”
“卢也——”
“放心,我开玩笑的。”卢也走进卧室,出来时身上已经披了件黑衬衫,他拉开抽屉,丢给贺白帆一枚钥匙,“你拿着,下楼当心脚腕。”
贺白帆攥着钥匙:“你这次要去很久?”
“不清楚。”
“还是不能接电话?”
“应该吧。”
“你会受到陶敬的牵连么?”
卢也低着头扣扣子:“会吧,陶敬很多经费都是我给他套出来的,学校对我的处分可大可小。但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随便他们。”
“……”
贺白帆沉默的间隙,卢也已将衬衫扣子全部扣上,领口收紧,布料遮盖了身上缱绻的痕迹。
“我走了。”卢也说。
这话听来很是熟悉,没错,六年前卢也每天早上出门去实验室的时候,也说一句“我走了”。
贺白帆望向他:“有事给我打电话。”
卢也微微颔首,他身形笔挺,衣衫严整,连神情也冷硬肃穆,忽有一种大战当前、金戈铁马的意味。
他抓起手机和雨伞,干脆地出了门。
***
天色灰浑,雨声更烦,远处天空闪电不断,仿佛灾异降临的前兆。贺白帆靠在床边,盯着皱巴巴的床单和堆在角落的衣服,霎时感到一阵恍惚。
如果时间没有过去就好了,他想。他爸没有生病,他和卢也没有分手,一切一切都没有发生。他知道这是很软弱并且无意义的念头,但卢也走了,他的心好像变成漏洞的麻袋,风一吹,便惴惴地摇晃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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