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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职工人人自危,连带着学生们也胆战心惊——给学生发劳务再收回是套现经费的常见手段, 无论学生是否自愿, 但凡配合老师做过这种事, 总是免不了心虚。
故而, 整栋学院大楼弥漫着紧张和沉默, 像一张抿唇屏息的嘴, 反衬得窗外蝉鸣格外洪亮。
贺白帆慢慢挪进光电学院。在这动荡不安的日子里, 保安似乎已经麻木了,只懒懒瞥来一眼,竟然没将他拦下盘问。贺白帆乘电梯上三楼, 走廊仍旧静悄悄的, 简直像是空无一人。不过,凝神细听, 还是能听到断续而微弱的人声。
“找着了吗?”耳机里传来商远的声音。
“嗯, ”贺白帆声音很轻,“在最里面那间会议室,他们还没开完。”
“应该快了吧?这都五点半了。白帆我再提醒你一下啊,别提孟老师的名字, 务必务必。”
“明白,你放心。”
“唉,”商远轻叹,“哥也是为你信女许愿了。”
这整整一周,他们已经把能找的关系全部试了一遍,虽不至于四处碰壁,却也撞了满鼻子灰。有些人不愿帮忙,一句“这事我够不着”便回绝了;有些人态度真诚,将洪大领导班子的情况细细告知一遍,最后得出的结论却是“你们这事还是算了吧”;有些人看似很有路子,酒足饭饱之后,揽着商远和贺白帆说:“这事吧,要说好办也好办,我给你们指条明路:去找洪大X校长就行。”商远没忍住,当场爆了句“我靠”,随即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们要是联系得上X校长,也不来麻烦您了,对不对?”那人搓了搓手,尴尬一笑:“倒也是哈,哎哟,这可真是不好办呢……”当然,反应最激烈的还属洪大科研处的王处长——没错,就是那位叫女儿和卢也相亲的王处长——贺白帆通过陈阿姨联系上她,还未道明来意,只说出“卢也”两个字,王处长骤然尖叫起来:“那个没脸没皮的东西!我以前都是看错他了!我跟他可没有关系!我家萱萱和他见面那也是被他骗了!谁知道他是同性恋啊?同性恋还跟萱萱见面,你说他是不是下流无耻臭不要脸?啊?”贺白帆沉默片刻,道一声“打扰您了”,默默挂掉电话。
他们像无头苍蝇般四处周旋,结果是一无所获。直到昨天下午,杨思思的导师孟老师无意间提起,学校纪检部门要给光电学院全体教师开会。贺白帆决定死马当做活马医,直接来找这个开会的领导。
一切有可能的机会,他都得尝试。
贺白帆靠在会议室旁边的廊柱上,隔着一扇门,听领导语重心长地强调科研经费管理条例,接着又大谈师风师德问题。下面的人鸦雀无声,台上台下仿佛两个世界,一边是紧凑激昂的进行曲,一边是静谧的黑白默片。贺白帆等着等着开始走神,想到六年前那个面对导师战战兢兢的卢也,谁能预料,六年之后,卢也在此掀风作浪捅娄子,引得一众老中青教师连开四小时纪律大会,没有血栓也要坐出血栓。
可是卢也呢,卢也现在在哪里?
胃里忽然翻腾了一下,昨夜饭局他又替商远挡了不少酒,当时没吐出来,今天一天都隐隐胃痛。
“总之,大家一定要吸取教训,洁身自好,严于律己,光电学院可是洪大的招牌,学校对你们寄予厚望,以后肯定要加强纪律方面的管理,希望大家积极配合,互相理解。”
“好了,今天先到这里吧。”
会议室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贺白帆推门进去,直奔坐在台前的人。
那领导约莫五十多岁,身材胖硕,戴了副厚厚的黑框眼镜。
众人侧目,贺白帆拿出提前准备的说辞:“您好,卢也的母亲托我过来问问他的情况,您方不方便借一步说话?”
男领导眼也不抬,面无表情:“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表弟。”
“谁让你来这儿的?”
“我听见你们在开会,就过来了。”
“嗯,你们家属的心情我能理解,不过卢也的情况我不清楚,有消息学校会通知你们的。”
贺白帆心口微沉:“我们已经很多天没和他联系了,只想知道他现在在哪,状态怎么——”
“我确实不清楚他的情况,”男领导打断贺白帆,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今天只是过来开会的,你要了解卢也的情况,去跟光电学院联系吧。”
贺白帆皱眉:“光电学院哪位可以联系?他们院长和书记都不在。”
“哦,是吗?那你去找白副院长吧。”
“教务说他也不在学院,他办公室电话没人接。”眼看着男领导站起了身,贺白帆下意识想伸手拦他,然而,他只是凑近了半步,不知从哪窜出个平头中年男人,一把挡在前面。
“你干什么?都说了你要去找白副院长,听不听得懂话?”平头男人拎起桌上的公文包,转而殷勤地说,“丁主任,车子已经到楼下了。”
丁主任点一点头,挺起肚子,绕过贺白帆,快步离开会议室。
从始至终,他没有正眼看过贺白帆。
***
天气闷了一整天,终于在傍晚酝酿出稀稀落落的雨滴。贺白帆躺了一会儿,刚要睡着,又被微信提示音吵醒。
“贺总您好,我是治衡律师事务所的小徐,您朋友的情况现在已经明确了,三年以上有期徒刑肯定跑不了,情况确实比较被动,我们主张从这两个方面进行辩护——”
贺白帆蓦地睁开双眼。
做梦了。
电扇开着,但他还是浑身热汗,连手心都濡湿了。他抓起手机点开徐律师的微信聊天,往来消息停留在四天之前:“贺总您好,我也跟做过这类案件的同行了解了一下,说实话,以现在的情况看,学校的态度非常重要,毕竟您朋友当时联系的是更上一级,这种做法确实让校方比较被动。另外,也要看您朋友配合调查的态度,以及您朋友涉案的具体金额。”
贺白帆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略微蜷缩着身体。
好像忽然回到他爸生病末期的那段时间。医生宣告了父亲命不久矣,而国内的公司也已濒临破产,无力感就在某个瞬间悄然滋生,贺白帆开始憎恨自己,为什么父亲体检的时候他没叫他多做一个脑部CT?为什么他对贺利的运作一无所知无能为力?为什么,他只能看着一切噩耗发生,但是什么也做不了?
后来父亲去世,公司破产,贺白帆开始疯狂地工作、赚钱、还债。每当那种无力感重返心头,他便以更高强度的工作与之对抗,于是,他慢慢攒了些钱,自食其力偿还家里的债务。他的生活也慢慢回到正轨,回到他的控制之中。
但是此刻,熟悉的无力感再度降临。他意识到,在这里,他的专业技能没有用,行业声誉没有用,赚的钱也没有用。他没办法帮助卢也,只能被动地等待结果,只一瞬间,他又变回那个守在父亲病床前的贺白帆了。
父亲陷入昏迷前曾说:“白帆,公司的事情你不用担心,还有你妈顶着,但你要帮爸爸照顾好你妈,可以吗?我最放心不下她。”
辗转各处借钱时,那些叔伯怜悯地看着他:“你不要责怪自己啊白帆,你爸走得太突然,又赶上你家工地出事,他实在来不及把他的东西教给你……这不怪你。”
所有人都叫他不要担心,所有人都说不怪他,正如卢也被带走前还在叮嘱他不要插手此事。他确实插不了手——他没有足够的权力,没有过硬的关系,他没用。
手机铃响。贺白帆哑声道:“哪位?”
“是我呀,帆哥,”小助理小心翼翼的,“我下午给你发微信,你一直没回复。”
“抱歉,我没看到。”
“没事没事,我其实也……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文佩和汪恒想见见你,你还记得他俩吧?卢老师的学生。”
贺白帆“嗯”了一声。
“我们可以来找你吗?”
贺白帆沉默片刻:“可以,我在卢也家。”
不到二十分钟,一行三人鱼贯而入。贺白帆从冰箱翻出仅剩的三盒维他柠檬茶递给他们,低声招呼道:“大家随便坐吧。”
文佩和汪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颊都泛红,很紧张的样子。
他们显然有话想说,却又不好意思开口。两个学生吸了几口饮料,互丢几个眼色,汪恒总算支支吾吾地开了口:“帆哥,这个……呃,这个柠檬茶,卢哥特别喜欢。”
文佩:“……”
贺白帆说:“我知道。”
汪恒抓了抓头发:“卢哥平时很自律的,他经常健身,还不喝咖啡,不吃零食,我们都没想到他会喜欢这种高糖饮料。后来我们发现,他其实只是忍着,偶尔做实验熬大夜的时候才喝一次。”
“卢哥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他情绪特别稳定,对我们也是有一说一,直来直去。所以这次……我们实在想不通卢哥为啥这样做,他从来没在我们面前吐槽过郑鑫和陶老板,真的,从来没有。”
“郑鑫发的照片已经传开了,跟卢哥合照那个人是你,对吗?别的老师和学生都在传,说你们是那种关系。”
文佩默默捂脸,声如蚊蚋:“汪恒,你说话能不能讲点逻辑。”
“呃,不好意思,我有点紧张……我的意思是……无论卢哥做了什么,他都是我们遇到过的最好的老师。我们很担心卢哥,想知道他现在的情况,”汪恒指向自己,又指指文佩,“所以我俩自作主张,来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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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放心哈,本文没有蹲局子指标。
第114章 冷静
“你看看吧, 没有异议的话就签字。”丁主任递来一份《情况说明书》。
卢也接过,沉默地审读起来。如果没有记错,这已经是他签的第七份《情况说明书》——没办法, 陶敬那里需要核查的账目太多,学校每调查一笔有问题的科研经费, 都要找他问话, 然后再签这个类似于呈堂证供的“情况说明”。
两页A4纸, 卢也很快就看完了, 他翻到第二页:“这里,我不确定是不是这个厂家。和陶敬长期合作并给他回扣的供应商是斯奉德, 这家荧锐科技我没有印象。”
丁主任点点头, 抓起手机:“喂, 小陈, 你再去核实一下20年3月12号的清单, 对, 12号报的帐, 看看发票是哪个公司。还有,陶敬的流水也看一下,开票公司可能有问题……你感冒了?昨天不还好好的吗?算了算了, 我让小何去查。”
丁主任又拨了小何的号码, 重复交待一遍方才的事。他喋喋不休打电话时,卢也就端坐桌前, 双手手指交叉立在桌上, 活像个来开会的领导。
呵,他们忙得人仰马翻,这小子被学校安排在宾馆住着,吃喝有人安排, 倒是轻松又安逸!
丁主任没好气地说:“卢老师,你想起什么及时跟我们说哪,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没有可隐瞒的了,都是早晚的事!”
卢也略一点头:“我确实有话想跟您说。”
“你讲。”
“我的学生怎么样了?有几个研二的暑假留校做实验,学院有没有给他们安排老师指导?”
“这个我不清楚,”丁主任暗翻白眼,“卢老师,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配合我们调查,学生么,总会有人管他们的。”
“毕竟是我的学生。”
“哦——”丁主任只想冷笑,心道你小子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现在想起学生了?想起自己是洪大老师了?你交举报材料的时候脑子里怎么没这根弦儿呢?
就因为个人的恩怨斗争,不惜将整个学院拖下水,甚至学校层面也受到了影响……当然,陶敬此人也确实不是好东西,可谓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他不仅挪用贪污科研经费,还与某个正在被调查的官员有大额金钱来往。现在好了,上上下下谁也别闲着,都来收拾这个又臭又长的烂摊子!
“对了,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卢也问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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