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离开政务大楼就一直萦在心头、想要去做点什么的爆炸情绪就在这样的一个拥抱和三言两语中被慢慢抚平。
那些永远、永远不可能与外虫道知,动荡着无法言说的后怕与难过在终于抱到的虫身上,渐渐变得遥远。他依旧能够继续维持着旁虫眼中冷静自持的S级假面,只要诺维还在。
他们耽误的时间不短,抵达食堂时已经不剩下什么菜了。
科恩一贯属于自己能对付但坚决不允许他的虫跟着糊弄的主,挑挑拣拣了一圈后便把诺维带出去吃的饭,赶在下午上班前又把虫送了回来。
都是成年虫且大白天的,远谈不上需要十八里相送依依惜别。
但两只默契地一路向上,直到下午工作的会议室门前,都没有任何一只先开口提到此为止。
“进去吧。”
实在拖到不得不分开的时候,趁着周围无虫,科恩迅速摸了下诺维的脸颊,吩咐道。
诺维乖乖点头,转身准备进去,只是在迈步前,他突然转过头,看着科恩,认真询问道:
“雄主,您的工牌可以继续放在我这里吗?”
科恩愣了下,随即想起自己找的蹩脚见面借口,也笑了。
“嗯,那工牌超级重要,补办很麻烦,得收好才行。”
他板起脸,假装一本正经地严肃道:“等你开完会给我发消息,我就赶快来找你拿。”
“嗯嗯。”
诺维立刻把头点成小鸡啄米,闪着眸光,尾音无意识上扬:
“好呀,雄主,那我先给您收着,您一定要记得来找我拿~”
确定科恩会等他下班的诺维抑制不住欢快,他进去会场,科恩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全部声音、温度、影像全都消失不见后,才倚在门边的墙上,拿起光脑。
雄主后台显示诺维下午参加的是一个军部例会,他点开参会名单翻找了会,没在其中看到想要的那个名字后,抬脚转身上了楼。
二十五层以上是军部诸将领的办公楼层,科恩用自己共享着S级权限的军雌身份卡刷上二十八楼,循着帝国登记处发给他的军部工位安排,敲响了某间办公室的门。
“请进。”
他推门而入,里面的虫抬起头,冰冷目光望过来,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S级,你终于肯露面了。”
“嗯。”
科恩靠在门框上,勉强做了个打招呼的手势,“艾伯特上将。”
说罢,带上门,走到办公室自带的茶水台旁,“长官,喝点什么?”
“……咖啡。”
科恩点点头,当着他的面拿起一个用过的一次性纸杯,“哗啦”一声倒了一大坨致死量的咖啡粉后,伸手在饮水器上接了16度冷水,又随便从旁边的笔筒里抽出一支漏油笔,以笔身充当搅拌棒快速搅了两下后,便走过去,重重放到艾伯特面前。
“先礼后兵,我礼完了。”
“……”
艾伯特低头,看了眼里面完全没有搅拌开、还飘着的咖啡结块,没有说话。
科恩也不理睬,自顾自在桌子对面坐下,身上从桌子上的纸巾盒抽出一张纸,一边擦着笔身上的咖啡,一边慢条斯理道:
“我今天也是来跟你汇报下,这次巡航我跟着去了,和几只大名鼎鼎的大虫物也见了面,并且还做了几道推理题,特意来找我第四集团军的老领导看看我的推理结果有没有问题。”
他放下笔,抬起眸,墨色眸底里翻腾着谁也看不清的惊涛骇岸。
“比如说,那个讳莫如深的叛国案。”
艾伯特浑身控制不住地骤然紧绷。
“我查到一些细节,也做了一些推断,远征沿线上有二十四个密级很高的特殊要塞,平时是彼此牵制相互支持的基点,但特殊时候,它们为坏虫所利用,就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比方说,组成了一个相阵,形成一个大的包围圈,全部远征军就会被囊括其中,瓮中捉鳖。”
“我帮那只宇宙霸王虫算过,二十四个要塞里放置的炸药不足以达到‘重启宇宙’的目的,但一旦同时引爆,一定能堵住所有出路,让身处其中的百万军雌死无全尸。”
“但这场灾难并没有发生,因为最后时刻,有一只虫支走了全部下属,独自驱快艇前往了最后的爆炸控制点,延缓了半个小时的爆炸。”
“而在这关键的半个小时内,他最好的朋友、第五集团军的塞伊少将凭借一腔热血和对好友的信任,违规脱离大部队,带着一群西防星出身的新兵学弟以‘实战’之名排除了旁边相连的3个爆炸点,没让全部二十四个爆炸点连成牢笼,为那百万虫留出了最后的逃生通道。”
科恩望着艾伯特,像是在那一天响彻宇宙的爆炸声里寻觅一个永远也不会得到的答案:
“所以,那一天的爆炸好看吗,像烟花吗。”
“我没有办法!”
艾伯特霍然起身,重重一拍桌子:
“这是牺牲最小的方式,谢森二十四个要塞的情报是怎么来的,帝国不会偏袒军部,军部也经不起彻查,我们必须把事情压下去,军部的根基不可以动摇,谢森的事情也不能暴露,无论他想要做什么!”
“可你明明就知道,”科恩一字一顿,“他是无辜的。”
“那又如何,”艾伯特不屑嗤笑,眼中冷如大雪漫顶的极夜:
“从宣誓效忠那一刻开始,他就应该有为了帝国为了军部荣誉而死的觉悟。”
“他在那里,就只能他是犯虫。”
背后墙上,那个高高耸立的军部象征刹那间具象化——黑色骨翼展开,却被冰冷的银色链条寸寸缠绕。
数百年间,军部的丰碑都踏着荣耀与罪恶,由一代代军雌以血和泪铸就而成。
而在血泪之外,铁血上将俯视着科恩,冰冷地揭露着虫世间最残酷的等价交换。
“只死他一只,就可以既不赔上军部,也不会彻底得罪谢森,很划算。”
“为什么不会彻底得罪谢森。”
科恩抬头,突然一针见血地问道。
大概艾伯特也没想到这种情况下他还能突击发难,声音戛然而止,猛地闭上了嘴。
不过这个下意识反应对于科恩来说已经足够了,他回视着艾伯特,又轻有重地继续着自己的发现:
“我调取过事情发生时八个集团军全部的任务记录,当时没有第二只虫应该在那里,他又支走了全部属下独自前往的,可远征前线偏偏抓了两只虫,另一只因为身份特殊送来了我们研究所。”
语句在疑问,但语气是肯定:
“所以,真正的叛徒是那只‘019’,对吗。”
上将抿起刚毅的唇线,神情复杂。
“他出现在最后的爆炸控制点其实是为了阻止019,但因为019是谢森的虫,你们不想与谢森撕破脸,就选择了于你们而言最便捷的方式,放弃他,让他背下一切,对吗。”
片刻死一般的沉默后,艾伯特抽抽嘴角,嘲讽道:
“为什么来问我,是因为不舍得逼问他吗。”
科恩勾了下唇角,看起来是个笑容,但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对,我舍不得。”
“塞伊说只有他们两只知道真相,但我想他还是单纯了。”
“明明他们尊敬的、崇拜的、向往的这些长官全都知道他们做过什么,却明哲保身地没有一只愿意站出来。”
“什么狗屁理想,什么亲如一家,不过都是骗小虫崽的玩意。也就他们军校双杰那么傻,还肯相信你们编出的鬼话连篇,还愿意给你们找借口说你们不知情。”
“……他知道我知道。”
军部的悍道者垂着眼,突然开口打断。
科恩猛然一愣,下一刻,不可置信流向四肢百骸,途径心脏,带出无法抑制的剧烈绞疼:
“你说什么?”
艾伯特抬眸,无意义地扯扯唇角:“你听见了的。”
“没错,就像你猜测的那样,军牢我去见他的时候,就告诉他我知道全部真相,但为了军部,必须要牺牲他。”
“他同意了。”
“他还知道对他的刑讯命令是我下的,也知道移送他去军事法庭的处理书是我签的——这些一切,他全部都知道。”
“他一直都是个听话的下属,即使被放弃了,这样的命令、这样的真相,也依旧能够遵守到底,也不知是说他忠诚好,还是愚蠢好。”
科恩倏然起身,再也控制不住地一把夺过那杯一口未动的咖啡,“哗啦”一声全部泼到桌上的盆栽里。
“八年,他从军校出来为你出生入死了整整八年,他将你视作老师、父亲,你也分明知道他肯遵守命令只是因为下命令的是你,你还这么对他。”
“那又如何。”
艾伯特冷笑声,坦然地回望着科恩,一双眼压抑着无边无际的风暴:
“无依无靠的西防星小虫崽,死一只和死一百只又有什么区别。”
*
开完会出来,还没来得及给科恩发消息,诺维就首先被一只熟悉的手掌攥住手腕。
那只手将他拉进旁边一个没有开灯的小储藏室快速关门落锁,又在接下来短暂的0.01秒内,以几乎要勒断骨头的力道用力抱住他。
“雄主?”
诺维觉得今天的科恩着实有些奇怪,忍不住伸手,小小回抱住他:
“您不开心吗?”
“嗯。”
温热呼吸弥漫在耳边,黑暗中,他听到雄虫的声音,带着一些压抑的闷闷不乐:
“为什么我才二十二岁。”
诺维懵了:“雄主?”
“嗯。”
科恩继续应声,脑袋埋在他的肩膀上,竭力收紧着拥抱力道:
“如果我现在三十二就好了,或者四十二也行。”
如果他能出生的再早一点,或是独当一面的时间再早一点,也许西防星的那些磨难都不会成真,他也不会在未来这么多年后,对着那一片狼藉的过往,喟叹命运的无能为力。
如果有如果……就好了。
诺维想了想,“可二十二岁的雄主很帅。”
科恩失落也不忘强调,“三十二岁也会很帅的。”
“可那样,就还需要您再等十年,我才有可能和您认识。”
他缩进他怀里,似乎在想象着那个可能,长长叹道,“好漫长啊……”
一旦中途他们有任何一只坚持不住,那所有相遇都会消散在时间的长河里,还没开始就已然灰飞烟灭。
他可能也根本坚持不住再十年的孤独,或者更早一些的时候,仍然还是那只对命运的作弄束手无策的小虫崽。
科恩愈发收缩手臂,即使知道这一切遇见已经发生在最恰当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想要从中再多寻找一丝老天爷给他们的恻隐之心。
片刻后,苦寻无果的他抬起头,突然抽查道:“我们的基本原则是什么?”
现在的诺维已经被他训练出条件反射,虽然不清楚话题怎么就转到了这个上,还是立即便开始小声回答道:
“无论发生什么,我变成什么样,您都爱我。”
“嗯,我爱你。”
科恩重复着,先亲了亲他的脸颊,才闷着声音继续道:
“我今天心情不好,是因为我去见了哈兰和艾伯特,听了一些关于你的事。”
诺维悚然一惊,想也不想张口便要道歉:“对不起雄主我——”
“没关系。”
科恩用力制止住他的害怕,一下一下亲吻着他的唇角安抚:
“首先,我要申明,我不生气,毕竟刚才我已经砸过艾伯特的办公室了。”
我只是难过又后怕。
“我提这个也只是想告诉你,以后若是想见哈兰,就去见吧,我不会不高兴。哪怕是直接在摄政办公室也没关系,我陪你去,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虫、任何事,我现在有能力了,我和我手里的权限都可以保护你。”
“以及,就算我讨厌艾伯特,觉得他没做什么虫事,有些事,我还是认为你有权知道。”
他顿了顿:
“我查过军部律法,在当时那样的情景下,军部休假科应该不会给你发配对后返岗提醒才对,那条消息是军部后台单独发送的,用了非常非常隐蔽的手段,我也是动用了很高权限,才追查到是艾伯特下的命令。”
“宣讲和巡航也都是他私下单独签批给你的,他后台还有拟晋升名单,如果巡航顺利的话,回来后你应该就能和那只军校单杰一样,也是少将了。”
诺维瞪大眼睛,“上将他——”
“嗯,”科恩亲着他的脸,这也是他最后只打砸没动其他手的重要原因:
“但他对你的伤害也是事实,无论他自我包装成殉道者还是为此做过什么补偿,你都可以选择原谅或者不原谅。”
“这天底下,本就没有‘对不起’就一定能收获到‘没关系’的道理。”
诺维沉默地埋在他怀里,这个消息对于习惯忍耐、逆来顺受的虫来说,也显得过于惊天动地。
科恩一下下安抚地亲吻着他的头发,很多真相之后,即便知道他也只能对苦难望洋兴叹,还是忍不住会感叹:
“抱歉,倘若我能出现的再早一点就好了。”
诺维挣扎着抬起头,灰蓝色眸子认真地望着他:“可您已经出现在了最关键的时候。”
“嗯。”
科恩尽力勾了勾唇角,“但那些不那么关键的时候,我希望你需要我,我也能出现。”
诺维思考了会,“那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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