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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管家往里看了一眼,不甘地拖着轻飘飘的行李箱送进车架。
几分钟后,裹成一长条的沈殊才从家门出来。他穿得臃肿笨重,眉目却凛若冷霜,好似一抹凝在最高枝头上的寒冰,孤高而美丽。
他提着单独包装的袋子,刚要上车,就被放好行李的管家截在门边,对他笑了笑:“我帮您拿吧,这是什么?”
“不需要。”沈殊避开他的手,淡淡看了他一眼:“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也不喜欢别人碰我。如果搬进新住所后你还不能记住,我也不需要一个多事的管家。”
戴着白手套的手一僵,管家连忙低下头,将对常人来说已经算优越的容貌藏进阴影里,低声应道:“我明白了,首席。”
他拉开车门后退至一旁,等沈殊坐好,才又靠近轻轻将门关上,绕到另一侧车前坐下,期间不敢与沈殊发生任何接触。
车辆缓缓启动,平稳得驶向大道。
彻底离开熟悉的街道前,沈殊隔着车窗,忽然若有所感的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人影飞快闪过,消失在了拐角。
最近这段时间,他一直隐隐感觉有人躲在暗处,如影随形地跟着他,但从来没有真正发现过那人的踪迹。
直到今天他才捉到了一个影子。
沈殊靠回座椅,指尖轻轻敲点着怀里的牛皮纸袋,心情很好地想:大概是看见他搬家着急了吧。
否则那位身手敏捷的热心路人,怎么会露出这么粗劣的马脚?
*
新住处是一处保密系数极高的别墅区,据说周围住的都是军官,哪怕老鼠溜进来都会被一棍电晕、野鸟飞入范围都会被红外瞄准,简直安全到了人畜不分的地步。
不过有好处也有好处,住在这里,好比栖身于“敌人”的腹地。如果真有哪个军官蠢到来找茬,他没有外部威胁,却可能有内部威胁。
沈殊倒是无所谓的同意了,反正是免费的带院大别墅,不住白不住。
好在邻居们还没那么蠢。也有可能是常年不在,偌大的小区里八百年也遇不到一个人,只有下午阳光正好固定的时间,才能看见一两个出来活动锻炼的人。
那个时间,沈殊通常窝在小阳台的秋千躺椅里晒太阳,手中捧着书,懒洋洋地放逐一些天马行空的念头。
从飘落的枯叶、窗外突然而至的冬雪,到被一片雪白覆盖的地面……末日降下的雪还会和以前一样吗?
还有楼下又来倒垃圾的人类。
那人从远处走来,在地面留下一道笔直的脚印,他用各种保暖的小物件包裹了自己,看上去早就知道今天下雪。
走路的姿态乍一看还有点眼熟。
嗯,眼熟?
沈殊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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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雪了,秦止野顺理成章将脸藏在围巾里,踩着地面的白雪,熟门熟路地走向并不那么顺路的垃圾点。
不过他都抢家政的工作,连续十天自己倒垃圾了,顺不顺路也没那么重要。
经过一栋红瓦小洋楼前,他不动声色的往上看了一眼。
三楼的小阳台空无一人,秋千摇晃着,平时窝在里面晒太阳的那个人不在。
“唉。”白跑一趟。
秦止野把垃圾丢进回收箱里,一柄银色的枪悄然抵上他的后腰,随后传来保险栓被拉动的声音。
他顿了顿,慢慢挺直背脊,爽快抬起双手:“打劫的话,我只有一袋垃圾能给你了。”
枪身移动,拍了拍他的腰侧。
秦止野顺从地转过身,故作惊讶:“沈首席怎么在这儿,你拿着枪是要拷问我吗?你尽管问,我保证知无不言。”
沈殊静静看着他演完,“枪,还你。”
秦止野遗憾地叹了气,放下双手:“看来不是来打劫的啊。还枪就算了,既然都送到沈首席手里了,哪有换回来的道理。”
沈殊定定看了对方几秒。
他的体质比大多数人都差很多,大半个月前受的伤还没养好,面唇都透出一股脆弱的苍白。只有被冻红的鼻尖和眼尾有一点颜色,像点点朵绽放在雪里的梅花。
不知想了什么,沈殊的表情依然不变,只是道:“行。”
他把枪收回口袋,转身就走。
“……欸?”秦止野猝不及防,这人怎么总是不按套路走呢,赶紧又叫住他:“别跑啊,我送你把枪,好歹陪我聊两句吧。”
沈殊勉强停步,赏他半个眼神:“说。”
秦止野这才重新披上不正经的皮,装模作样的想了想:“有件事想找沈首席帮我出出主意,我服役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攒了一个月假期,既不想回家,也不想无聊。你说我该去做些什么好呢?”
他扬起嘴角,瞳孔比雪地中的阳光还更灿烂:“不如沈首席聘我做你的保镖吧?我很便宜的,只要给我一间房间住就好。”
沈殊盯着他的眼睛,什么也没说。
……
虽然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但秦止野还是厚着脸皮,从明明就在不远处的住所里随意扯了几件衣服,理所当然地搬进了沈殊隔壁的房间。
他确实是抱着解闷的想法来的。过了这么多年准备末日的生活,他早已失去了年少时肆意玩乐的能力,面对难得的两个月假期都觉得冗长无聊。
好不容易发现某人竟然搬进了同一个小区了,暗戳戳放了好几天钩子,终于成功登堂入室。
没想到刚挤进家门没几天,沈殊的休养就结束了,开始天天往研究院跑,一大早出去,日落甚至晚上才回来。
据说是在寻找合适能源,攻克那两个自救计划最后的关键卡点。
秦止野名叫保镖,实做保姆,留在家里帮沈殊扫雪看院子,喂喂跑到门口来的流浪猫,很快就无聊得开始自找乐子。
给沈殊的房子打扮成不同主题;把他院儿里种的盆栽全都修剪成圆形;或是突发奇想弄来几尾锦鲤,放在院里的水池里养,结果没几天就大降温了,一池子鱼都变成了冰雕……
不管这么折腾,沈殊回家后看见后,都是一如既往的淡定,最多挑眉给面目全非的房子拍张照,然后拍拍秦止野的肩让他去吃饭。
多少带点刻意的秦止野:“……”
接受度也太高了吧?
别人这么折腾你的房子,好歹也给点生气的反应啊!
他内心微妙的抗议几声,像只想吸引主人注意没成功的小狗,然后继续折腾。
某个难得停雪的太阳天,秦止野忽然想起来小区不远处有片很大的冰湖,每至冬日就会被开发出许多项目,供周围的有钱有权人玩乐。
他百般哄劝,终于成功拉动了沈殊一起去冰湖垂钓,还带了大堆的装备在湖边扎营。
秦止野是垂钓主力。
他天生体热,接种基因液之后更是很少有怕冷的时候,坐在冰湖边上只需要穿着正常外套,连帽子手套都不戴,还能兴致勃勃守着冰洞钓鱼。
这湖里的鱼每逢冬天就会迎来丰盛大餐,被喂得嘴刁,结果一回头,沈殊早就跑回帐篷里,裹着毛绒毯子和大衣,露出了半张脸靠在暖炉边睡得正香。
他其实很疲惫。
但如果秦止野没有拽着他出来,沈殊还是会和往常一样,在研究院里网路。
“啧。”秦止野手指发痒似的搓了搓,收回视线,脑子里还是他睡觉的样子。
他想起他们十几岁时,在夏令营的帐篷里度过的夜晚。
十年了,沈殊的睡颜竟然没怎么变。
秦止野忍不住想,如果没有末世,沈殊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应该还和少年时一样,做着他喜欢的事吧。
那个沈殊或许也会有一些困扰,但总归是自由的、轻松的,不需要背负这些沉重的命运,不需要经受这些迷局涌动,甚至背上强加于身的骂名。
可惜现实没有如果,秦止野和沈殊,都只是命运长河上一对无法挣脱的仇雠。
.
那天秦止野钓了几条鱼,一直等到沈殊睡醒,他才把其他鱼都放生了,只留下最肥的一条,笑眯眯地问沈殊:“今天晚上别喝营养剂了,用这只鱼煮汤怎么样?”
沈殊迟钝地眨了眨眼:“……嗯。”
这就算同意了,秦止野豪情壮志的提着鱼回去下厨——半个小时后,厨房里飘出诡异的黑烟,他端着一锅糊鱼汤讪讪走出来:“咳…这个…那个……这是个意外。”
还好没把厨房炸了。
沈殊清醒后,也反应过来自己答应了什么,此时正坐在餐椅里,似笑非笑地看向那碗鱼汤。
秦止野在家当少爷,入伍当军官,怎么会擅长做饭这件事?突然说要煮鱼汤也是一时起意罢了。
恰巧做饭做怕的就是一时起意和灵机一动,所以他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不过这份鱼汤并非没有可取之处,虽然卖相难评,但秦止野专门挑了最嫰的地方片好,又挑了刺,贴心得让人一时忽视了这碗汤的味道。
沈殊尝了一口,“……”
他沉默着配了一整碗米饭,随后没收了秦止野进厨房的权利。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节将至,研究所有硬性规定,哪怕是沈殊也必须放假休息,秦止野却依然待在他家里,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家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沈殊穿着轻薄的家居服,和秦止野一起坐在客厅里,正在消极以待胃里的食物。
两人都很沉默,目光漫无目的地扫来扫去,秦止野看到墙上的电子日历,懒洋洋开口:“过年有什么打算吗?首席大人?”
沈殊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待家里。”
一整个春节就呆家里?
秦止野疑心他是不是因为自己才这么说的,追问:“那往年这个时候你都在干什么?”
沈殊想了想:“吃饭、睡觉、看书,偶尔会远程加个班。”
“……”
他真心实意的感慨:“那也太无趣了。”
沈殊淡淡道:”总比除夕夜强行凑出一桌人吃饭,之后挨个走亲戚好。”
“这倒是。”秦止野赞同。
他也不喜欢那些老套的过年流程,尤其是拜访各家亲戚的时候,他那位母亲大人的控制欲会格外高,虽然从很早之前对方的管束就起不到什么用了,但听多了也烦。
秦止野结束了好奇,却轮到了沈殊来问他:“你确定不回去?”
他耸肩:“嗯哼。”
“为什么?”
“……”秦止野幽幽:“因为我家里的过年流程和你刚才说的一样。”
好吧,沈殊移开视线,当做没问过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在上楼前提前告知对方:“我今年的打算和之前一样,你有什么安排可以直接去,不用通知我。”
“别吧。”秦止野伸出手,似有似无地勾住了他的衣角:“整个假期都待在家里也太无聊了,不如做点别的活动?”
沈殊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小动作,只是居高临下地瞥他一眼:“别告诉我是去放烟花。”
秦止野笑起来:“如果沈首席想的话,倒是可以,不过我还是更想去刺激一点的地方,比如我的私人枪馆。”
他对沈殊挑挑眉:“怎么样?送都送了,那柄枪总要排上用场吧。”
第44章 域五&域六:突变
说是私人枪馆, 秦止野却把沈殊带到了他同一个小区的住所里。
下雪天路不好走,沈殊绕了大半个小区,颇有种出去跑了一圈的感觉, 想起刚搬来时某人雷打不动地跑那么远去丢垃圾,他不由好笑。
但这招确实有用。
否则他现在就不会跟着对方来他家里了。
秦止野的房子格局比沈殊那套要小一些,但因为常年没人住, 家政也只会把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看着竟然比沈殊还更空旷。
秦止野溜达进厨房,从冰箱里摸了两瓶冰镇啤酒出来, 对他晃晃:“喝吗?”
“不。”沈殊没他那个铁胃和火体。
秦止野于是单手撬开易拉罐的铁环,一边喝一边带他上楼,敷衍的尽了主人带客人参观的责任:“一楼主要是客厅, 还有厨房餐厅一类的, 没什么东西;二楼是各种功能房,除了影房也没什么有用的, 沈首席也不会感兴趣;三楼是我的卧室。”
他靠在楼梯口, 一改态度的侧身让道,连语调都上扬不少:“请吧,沈首席。”
沈殊也不问秦止野为什么要带他来家里, 淡定地越过卧室主人, 走进了这片私人领域。
看得出来, 秦止野大概没想过会有人到家里来住。
他打通了第三层, 没有留下空余的空间,将卧室装得别具一格——巨大的红色圆床摆在窗前的位置,床边支着一架望远镜,借由它往窗外看,整片天空都一览无遗。
除此之外, 这个“卧室“的正中间竟然放了一个浴缸,四周围立着白纱垂幔的券柱,权作遮掩。
真是骚包的风格,这是沈殊的第一想法。
但也确实符合秦止野的个性。
他看见空白的墙上挂了一幅数字,走近去看,秦止野则去了窗边,他有段时间没回家,下意识摆弄了一会儿“爱宠”——望远镜,直到身后突然传来了墙轨滑动的声音。
他猛得回过头,罪魁祸首就站在打开的暗门前,一脸淡定地收回手,仿佛什么也没干。
“你怎么知道的?”秦止野不可置信。
他原本还打算跟沈殊说房间里有个秘密,找到就能有惊喜……结果压根没来得及开口,连提示都没有,沈殊就直接把他的老底给翻出来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殊挑了挑眉:“只是你这副拼图太简单也太刻意了。”
秦止野房间内的三面墙都空着,只有这一面挂了副巨大的数字滑动拼图,行列之间的数子还有某种函数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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