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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讨厌这样的自己了。
太讨厌这样任人宰割的自己。
他恨自己。他恨不能保护厉寂川的自己。
厉书雯观察着他的变化，忽得凑近，在他耳边轻语。
“之前的车祸没能带走厉寂川，那这一次呢？”
顷刻间，苏蒲发起了疯。
他目眦具裂，他将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
他和着血，露出猩红的牙齿，他要杀了她！
所有企图伤害厉寂川的，他都要杀掉。
头脑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突然断裂，苏蒲张开嘴，发现自己再也叫不出声。
可厉寂川呢，厉寂川怎么办？
她笑什么，她在笑什么？！
她要伤害厉寂川！不行！
谁都不能伤害厉寂川！
他要把他们通通杀死，杀死！
绝对绝对绝对绝对！！！
第78章 扯到太阳下面
某一瞬间，厉寂川的世界变得格外安静。
原来，苏蒲之所以会变成那样，是因为他。
是因为要保护他，是为了关心他……
其实那天之后，自己的轮椅被那群小混混推翻，他很快又凭借自身的力量爬了起来。
坐回轮椅，然后狠狠收拾了那群人，惹得周围排队的人的一阵叫好。
商场经理很快就出来维护秩序，认出他的身份，将他请到了贵宾厅，送了他一只小熊。
并且承诺，一定会代表他以及整个商场，严惩那些惹事的年轻人。
厉寂川没受什么伤，只有左手手侧在他摔倒时撑了一下地面，擦破了一点皮。
心想着不是什么大事，晚上视频的时候，他也就没有告诉苏蒲，怕他平白担心。
但其实，这场灾祸就在他的自以为是的时刻诞生了。
如果他能多说一句，哪怕一句……
苏蒲就不会为了担心他，想要帮他出头，而情绪崩溃……
捏紧拳头，可对面的人是个女士，还是他的姑姑……他怎么能对这样的人挥拳相向。
可是，“家人”究竟代表着什么？
免死金牌吗？
因为是家人，所以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凌辱，毫无下限地贬低，冠冕堂皇地伤害，置之度外地无视……是这样吗？
紧握的拳无处施展，只能无助地砸在轮椅扶手上，砸在自己的腿上……
这一刻，厉寂川突然理解了苏蒲为什么会情绪崩溃。
否则，这些情绪该如何释放，如何排解？
他能打女人吗，能打他姑姑吗？
他们不是“家人”吗？
厉寂川无助地怒吼，“你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对他！”
厉书雯则怪异地看着他，“你来真的啊？他不是代替他弟弟嫁给你的吗，如今爸也走了，差不多就可以扔掉他了吧？”
她摘掉假睫毛，“反正，他那种人，本来就很随便啊……”
情绪到达顶点，厉寂川抓起茶几上的餐巾纸盒，举起来，朝着姑姑的方向挥动。
可是，他的动作僵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
“呵，”厉书雯皱着眉，造作地搓搓双臂，“小川，你要打姑姑啊？”
“姑姑好怕哦！”
说完话，她轻笑一声，施施然登上楼梯，回二楼继续保养。
许久，厉寂川扔掉手里的纸巾盒。
啪嗒一声。
来自他们家人之间的血脉牵绊，也彻底断裂。
这场仗，他会咬牙打完。
他会披着胜利的荣光，施以厉书雯真正的惩罚。
只是，尽管如此，他心里还是很憋闷。
小蒲受了伤，他却不能报复回来。
这感觉令厉寂川心痛难忍，想到苏蒲的崩溃，他在客厅留了好久。
好久好久。
……
苏蒲这一觉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后，他仍是抱着小熊玩偶不肯撒手。
苏蒲的眼神钝钝的，仿佛第一次打量这个世界，懵懂中掺杂着恐惧。
唯有那只小熊能让他感到安宁。
厉寂川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中途王叔拎着饭菜过来，看他们俩这副模样，瞬间双眼模糊。
“吃饭了……”老者的声音低沉沙哑。
“嗯。”厉寂川点头，给苏蒲架好小桌板。
而小哑巴则一脸戒备地望着王叔……
苏蒲好像把所有人都忘了……
那些对他好的，不好的，让他开心的，难过的人，全部都忘了。
现在的苏蒲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和那只毛绒小熊。
王叔摆好饭菜，再看看苏蒲手里的玩偶。
“小川，你小时候好像也有这个玩具哦。”
王叔回忆，“那会儿你那么喜欢它，睡觉都得抱着呢！”
厉寂川的大脑空白，或许他曾经喜欢过这个玩具，但他的童年和少年总是被各种课业所填满。
他完全想不起自己还有过这么一只小熊。
“哎呀，就是你父亲出差给你带回来的嘛，好像说，说是限量版……”王叔笑了起来，“那会儿你可神奇了，走哪儿都愿意带着它。结果突然有一天，你们回来了，你手上没有了玩具。”
厉寂川好奇，“我弄丢了吗？”
王叔思忖，“应该不会丢的，你从小心细，不可能玩具丢了都不知道……哎对了，你可能是送人了。”
点点头，王叔又想起什么，“对对，就是送人了，您和先生夫人一起救了个小男孩，把人送到医院了，你把小熊玩偶留给他了。”
“这件事司机也记得，之前闲聊的时候说了一嘴，没想到还真给对上了！”
厉寂川头皮发紧，他现在的全部心思都扑在苏蒲身上，没什么追究往事。
过往如何，都过去了， 他们得往前看。
厉寂川舀了一勺鸡蛋羹，放到苏蒲唇边。
“小蒲，吃点东西吧……”
可苏蒲却像没听到一样，抱着小熊，缩进被子里。
王叔看着苏蒲这样，忍不住心疼。
刚想摸摸苏蒲的额头，却被对方戒备地躲开。
王叔愣住，迟疑着看向厉寂川。
“小蒲他，他这是怎么了呀……”
他只听说小蒲心情不好，没想到状况这么糟糕。小蒲谁都不认识了。
厉寂川则神色淡然，全盘接受。
“王叔，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忘掉也好。”
王叔怔然，“小川……”
厉寂川勾勾唇角，不厌其烦地握上苏蒲的手，再被毫不留情地甩开。
习以为常，他又舀了一勺鸡蛋羹，递到苏蒲的嘴边。
“很好吃的，尝尝……”
隔了漫长的十好几秒，苏蒲才有所反应，张开嘴，咽下那口鸡蛋羹。
厉寂川已然满足，又舀了一勺蔬菜，递了过去。
他直勾勾观察着苏蒲，却对王叔说。
“忘了也好，什么都不记得也好……”
“刚好，我可以把小蒲重新养一次。”
“这一次，我要给他幸福的记忆，我要让他有天回首，脑子里全都是幸福的记忆。”
小蒲只管开心就好，这一次，换我养他！
换我握上他的手，把他扯到太阳下面，明明白白地站一会儿。
第79章 备忘录
新年的第一天，万象更新。
凌晨的时候，黑夜尤为热闹，一整个城市的上空有朵朵烟花绽放。
光亮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室内，厉寂川从笔电前抬起头，怔愣片刻，而后偏头，看着苏蒲被各色光亮映照的睡脸。
爆破寓意着新生，人们迫不及待地从旧的一年里挣脱出来，整个城市都是新的，都在往前走。
这天晚上，厉寂川梦到了一辆塞满了玫瑰的巴士，他们所有人都坐在上面，巴士不停往前开，穿过花田和城市，穿过大街小巷。
某个瞬间，梦里的他环顾四周，才发现苏蒲并不在车上。
他挤过丛丛玫瑰，将脑袋钻出窗外，看到苏蒲一直在公车后面跑。
苏蒲一边跑，一边朝着他们挥手。
可怜的小哑巴，叫不出声音，裤子上破了几好个洞，身上也脏兮兮的，大概还摔倒过。
厉寂川着急地叫停巴士，可巴士还是一直往前开，所有乘客都在哈哈笑着。
“停一停，等等，等等苏蒲——”
厉寂川用力地喊，但是没有人在意。
时间不停往前走，巴士一直往前开，只有苏蒲被留下来……
……
这场噩梦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可等厉寂川惊醒，看了眼时间，竟然才刚过凌晨三点。
窗外的天空依然浓黑，偶有几朵不甘寂寞的烟花，悄悄在远处盛开。
再难入睡，厉寂川离开家属床，坐进轮椅，挨到苏蒲的病床边。
苏蒲抱着那只小熊，睡得很安稳。
这是他入院的第四天，但状况仍不见好，请了医生来看过，也找特聘专家瞧了，所有人都束手无策。
心生病了，哪儿来的药？
只能等。
等待奇迹，再坏一点，等着时间流逝，这一生过去。
但也不是没有一点好处。
厉寂川发现，现在的苏蒲不会做噩梦了。
不过，苏蒲总是抱着那只熊没日没夜地昏睡，好像好久都没睡过觉一样。
厉寂川很想知道，这只熊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魔力，为什么非得是它不可？
换了小狗小兔小猫咪的玩偶，苏蒲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可是，每当他趁着苏蒲清醒，把手机递给他，要他说明理由的时候。
苏蒲抓着手机，表情茫然，好像全然不知道它的用途。
苏蒲，好像连怎么打字都忘了……
经医生评估，现在苏蒲的心理年龄可能只有七八岁，甚至更小一点。
他们对他而言都是陌生的大人。
想到这一点，厉寂川的心口腾腾升起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总是时不时晃晃苏蒲的手臂，告诉他。
“你叫苏蒲，你24岁了，过完年就25了。你有喜欢的工作，能做出很好喝的咖啡，有两个好朋友，一个叫欧阳，一个叫裴知澄……”
“最最重要的，你结婚了，你的老公叫厉寂川，他很爱你，他不能没有你……”
苏蒲懵懵懂懂的，缓了一阵儿，上下眼皮就又开始打架。
翻个身，抱着熊睡去。
厉寂川检讨着，这段话的信息太多了，苏蒲当然会觉得累。
所以，他俯身，凑近苏蒲，在苏蒲侧脸上落吻。
而后，他很轻地对苏蒲讲话，这次只讲重点。
“苏蒲，我是你的老公，厉寂川……你别忘了我。”
过了会儿，他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好傻。
怎么这么幼稚，他也八岁吗？
厉寂川哑笑，低头继续处理工作。
啪嗒——
有几滴水落在他的手背和键盘上，厉寂川擦了擦脸，又笑着说了一句。
苏蒲，你千万不要忘了我。
求求你了。
……
新年一大早，王叔来了，拎着曼甜和畅畅精心准备的营养早餐。
“他们叫着要来探病，但是医生说你要静养，我就没让他们来……”
王叔笑呵呵地念叨，一边从袋子里拿出打包好的餐食，铺在苏蒲的小桌板上。
小桌板很快就变得满满当当的，王叔摸了摸床上傻傻坐着的小人儿的鼻头。
“看看今天有没有你喜欢吃的，小瘦猴。”
苏蒲缓慢眨着眼，小瘦猴，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这天苏蒲的食欲突然大涨，吃了半碗粥和两个豆沙包。
豆沙包是小猪造型，有点烫，苏蒲用指尖捏着小猪的蹄子，看着看着眼睛就弯了。
他挪了挪手，让他的小熊也看看小猪包。
可是，最后两只包子都进了他的嘴巴。小熊只能看，不能吃。
想到这里，苏蒲又很神气地笑了笑。
饱餐一顿，小哑巴的状态也肉眼可见地变好了许多。
趁着上午的阳光很好，苏蒲抱着熊晒太阳，厉寂川抓着手机，再次尝试。
“小蒲，我叫什么名字？”
苏蒲惊恐地看着那部手机，这玩意儿太复杂，他怕搞坏，碰都不敢碰。
“……”
厉寂川又一次无功而返，握着手机，指尖划了两下。
没想到竟然顺利解锁，这台手机没有设置密码。
眉头怔忪，他看了眼小哑巴，见对方又在打瞌睡，就看回手机。
指腹悬在屏幕上方游移片刻，而后，他点进了苏蒲的备忘录。
【老公什么时候回家，想他……】
没想到看到的第一条就让他眼热。
就着小哑巴绵长的呼吸声，厉寂川继续往下滑。
不同于他写给爷爷的那些，苏蒲写给自己的记事则更随意。
里面记录着新品咖啡的配方，厉寂川的训练数据，家里佣人的生日、喜好……
其间也掺杂着他的心情，不过厉寂川要滑上很久，才能找到一条。
日间阳光暖呼呼地照耀着病房里的两个人，平缓起伏的呼吸声里，忽得混进两声沉闷的呜咽。
厉寂川咬着手背，不断翻看着，原来苏蒲的世界是这样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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