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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明的圆柱形舱体中灌注着蓝绿色的液体,修长的、优雅的,一条条人鱼的灵体悬浮于其中。有些已经凝实出美丽的躯体,有些还是如琉璃般脆弱的半透明。伯塔一边操作着悬浮在身前的投影屏,一边从一座座舱体间穿过,突然间，他止住了步伐，转身将视线投向了刚刚经过的一个孵化舱。
这座孵化舱昨天才产出了一条人鱼,现在按说应该处于空置状态，等待进行维护。可是——伯塔有一种时光倒转的错觉，他用力眨了眨眼睛，难以相信——孵化舱里居然又出现了一条成形的人鱼！那强健有力的鱼尾在浓稠的液体中滑动,流转着像是金属般冰冷而妖异的光。
不。那不像是鱼尾。因为它没有尾鳍，而且异样地长。这是——出现故障过早地传送进来了一个新的灵体，并因为能量与营养供应异常，而导致转换出了畸形吗？中级教习猜测着，靠近去查看。
审视的视线顺着雄性人鱼有力的腰线与漂亮的腹肌寸寸向上，男人心想除了尾巴，这别的地方长得倒也挺好啊，包括那张脸也挺精致。如果到这时候这条人鱼要销毁的话，他可想办法要过来玩两天。
他检查——准确地来说是欣赏着它的容貌。在这时又发现了有个地方不对。那就是耳朵。这条人鱼它也……没有耳鳍！耳朵倒是与人类的很像，只不过耳廓是尖尖向上的。诶？这也是畸形吗？伯塔又重新去看他的五官，相比之前要更加细致地查看——
像是感知到他的注视，那沉沉闭合的狭长的双目全无征兆地睁开了。
明黄与苍青、两色交织散发出明绿幽光的竖瞳，居高临下正对上他的眼睛。
刺骨的寒意一刹那袭卷了男人全身，他的心跳与呼吸都在这个瞬间暂停。
这——这绝对不是初生的人鱼，不，这不是人鱼所会拥有的眼睛！伯塔感到他的双腿一阵发软，想要逃跑但却丝毫无法移动。危险的竖瞳牢牢锁定着他，像是把他外在身躯乃至内在的灵魂都给穿透。教习官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这只危险的生物嘴角微微上扬，向他露出了一个绝非友善的微笑。
孵化舱中灌注的液体突然间像是活了过来，汨汨升起气泡，向上剧烈翻涌。妖异的像是蛇尾般的身躯优雅地舒展，伴随着它的动作，透明的舱壁蔓延开一道道裂缝。他现在、应该、立刻拉响警报，男人满怀绝望地心想。
轰的一声。
舱壁破碎了。营养液迸溅奔流。危险的生物摇摆着腰肢游向他，裸露的冰冷皮肤贴上他的身体，圈圈将他给缠绕收紧。
伯塔听到自己的骨头发出难堪承受的声响，他了张开了嘴巴，发出像是破碎的风箱被拉动般的尖叫。大概是他的叫声比较有创意，这只生物对他的头部产生了浓郁的兴趣，浓黑的信子从它的嘴里滑出来，将他的脸颊扫了一扫。
神池教习发出了细如蚊蚋的一声嘤咛。蛇信……他现在总算是知道了，这是一头蛇妖！
神恩之池里为什么会有蛇妖呢，天哪！！这时他听到不远处传来声响，当下满怀着希望向那边转过头去，父神保佑，来的一定要是同事——
他看到了一条人鱼。
它一如所有的人鱼那样灵动而美丽，可是环抱在胸前的双手所散发出来的却是极具侵略性的强大气场。面对如蛇妖般的可怕生物，这条人鱼的表情轻蔑而挑衅，指尖轻叩着手臂的鳞甲，用他所听不懂的海族语，它不屑地问道：“你们娜迦什么脏东西都吃吗？”
蛇妖外形的娜迦：“你又没吃过，你怎么知道这是脏东西！”
“一看就很脏诶，”人鱼嫌弃地指着，“啧啧啧，尿啦尿啦。”
娜迦：“？？？”
只一瞬间缠在身上的蛇尾巴就抽走了。教习官还没来得及谢谢他不争气……不或许应该说很争气的小兄弟，娜迦战士便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他的双手还有双脚因为离心力而呈大字张开，整个人宛如一只高速旋转的车轮，被咻地一声远远扔了出去，重重地拍在了孵化厅高挑的穹顶上。
视角也因此而拉高了，中级教习伯塔最后所看到的画面，便是青绿的液体恣肆流淌，一座座孵化舱先后破碎，人鱼与“蛇妖”，还有有着多种形态的他所不认识的水生生物从舱体游出来。
“这是什么地方啊？”
“不知道。”
“怎么这么多的人鱼……？”
“王子殿下为什么突然把我们给召唤到了这里……”
“不懂哦，我们殿下他不好好睡干什么呢——”
深海领主手持三叉战戟降落在大厅的门口。耀目的辉光照亮他冰蓝的长发。
迷茫的海族渐次转过身来望向他，大厅里先是有一瞬的宁寂，突然间，爆发出炽烈的欢呼。
“——王子殿下！！”
……
泽弗罗斯收到了邀请函。
函件邀请他进入颁奖典礼的内场——考虑到他上了天榜，到时候不止是在内场，还要上领讲台。
排名靠前，但无法登上天榜的选手是全程在内场就座。而余下的，排名相对靠后的毕业生，是没资格拥有座位的，只能站在外围参加典礼。
他点亮终端，再次查询了一下试炼的最终排名。好多的人鱼啊。最终够格进入内场的纯人类队伍只有个位数。实惨。他显然应该为努力拼搏的人鱼们感到开心与骄傲。
可是他的心中却有担忧如不散的阴影笼罩。
——人类队这么少。就算被波及到，跟着一块死掉了，应该也不算是多么大的损失吧？
但是这些人类属于是这一届毕业生里可以说最优秀的人类学生。虽然他们也优秀，但他们这些和人鱼组队的立场或多或少存在问题，而这些纯人类队伍的成员，则是一点问题都没有。三年一次的试炼，就选出这么一点儿人，这些人类之光军部怎会舍得让他们死了……所以这场典礼不会有问题的，是吧？
但如果他们以领奖台为中心制造袭击呢？这样就可以精准地干掉他们这些和路南迦尔走得最近的人，还有表现积极抢着要靠近领讲台的人鱼。
“王子殿下颁奖的时候会出现的，对吧对吧？”
人鱼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在问他。
“不！”泽弗罗斯说，“路迦他今天有别的事，最多就是远程连线，不会来到现场了。”
可人鱼们不愿相信！
“殿下他开幕式都来了，颁奖典礼肯定也会来。”
“可能他抽空出现一下呢！”
“就算有事，也不影响简短发表一下讲话啊。”
“我们毕业要不要强制匹配，王子殿下还没有说，不在典礼上说那在什么时候说呢。”
“就是。我要坐得离殿下近一点。”
人鱼们的热情根本就挡不住，典礼场地一开放，就冲进内场抢位置去了。泽弗罗斯不由得叹气。今年的试炼他们把那些人类队打得那么难看，军方脸上挂不住，现颁奖典礼还正常举行，作为军部的老对手，泽弗罗斯总觉得到时候怕是要出事。这典礼他都不想参加了。可是人鱼们都要去，他一起过去的话，真有什么状况，或许能够保护一下他们。
泽弗罗斯召集了朋友们，告诉了他们他的担忧。“到了多留意一下会场——尤其是领奖台这边的状况。”
“好。”大家都答应他。“全世界都看着呢，”乔纳森嘀咕道，他年纪最小，“不至于吧？”
“正是因为全世界都看着呢。”泽弗罗斯正色说。
邀请函通过了门禁的识别。前叛军领袖带着他的朋友们，坐到了内场后排空出的位置上。
第232章
主持人作了开场白。然后是各种重要人物讲话。因为尊敬的王子殿下并不在发表讲话的重要人物之列,所以人鱼们根本没有在听，焦灼地向入口处不断地张望。泽弗罗斯细细地观察着整个会场，配合感知视域,尝试寻找可能存在的异常。
主持人在读他的名字了。作为毕业生积分天榜名列榜首的冠军，他自然应最先上台，泽弗罗斯站起身,带领他的队友们经一侧过道走向台去,从皇帝的特使手中接过金杯与奖章。
欢呼声响起来。他将金杯举过头顶。不会是现在——泽弗罗斯用精神力扫过脚下的高台。要等到更多的领奖人走上来,军部才会展开行动。高台下感知不到什么,也有可能仅仅只是他感觉不到。他的心神有一瞬的飘移,又开始想,路南迦尔那边情况怎样了，伟大领主的深海军团，现在已经召唤过来了吗？
虽然任何时刻他都可以通过契约烙印而联系上他，但泽弗罗斯生怕路南迦尔的施法过程造成一丝干扰,从而导致计划的失败。继他之后,又一个……又又又一个高分队伍走上了领奖台,一个紫发的人鱼领队领到了奖章,走来站到了他的身边。
“我们殿下他什么时候过来啊？”
“你们殿下……”
站在场外的一个军官突然惊慌地拨步跑过去。泽弗罗斯的目光立刻便锁定了他。看着他跑到了一个将领面前说了两句话,这个将领的立刻也显现出了极大的震惊。
发生了什么,是伟大领主那边已经开始了行动吗？泽弗罗斯听到台下轰然间炸起了由窃窃私语汇成的嗡嗡声。一个又一个的毕业生点亮了终端，与坐在身旁的人互相交换着脸上的惊憾。
身在现场的人获得信息反而是最晚的。举国上下都在关注着这场颁奖典礼，各大媒体、各个直播频道,都正放送着典礼现场的画面。然而，星网被骇入了。另一幕场景取代颁奖典礼被送到了每一位观众的眼前——
事情发生的时候，帝国的基本盘们聚集在各个直播频道，污言秽语地发送着弹幕正骂呢,突然，画面从因时区处于夜晚而光线昏暗的典礼现场切换到一个非常明亮的地方，甚至闪到了那些在黑暗中追直播的人的眼睛。搞什么啊，大家下意识都是想，帝国军方的直播这还能在中间插小广告？不过很快，人们便反应了过来，这不是广告。
——没有哪家广告会拿神恩之池充当背景的。
何况还是被砸毁的神恩之池。
华美的立柱轰然倾塌，发光的尘埃持久在空气中飘散。深蓝之水从池壁的缺口竞相涌出，逝去人鱼散发着微光的灵体纷纷从池中逃逸，迷茫而好奇地看着秩序的一朝颠覆。
教习们四散奔逃，一路上发出凄惨的哭嚎与绝望的尖叫，肃穆的深色袍服被水浸湿而紧贴着身体，莫名使他们看起来像极了被赶上街的老鼠。也有人在组织抵抗——高阶的神职者大声呼喝着，施展各式各样的神术，可是他们的力量在席卷一切的恐怖浪潮面前是那样地渺小，只一瞬间便便怒涛吞没，踪迹全无。
旌旗在天边飞扬，华丽的纹章是如此地明耀夺目。深海军团驰骋在云端之上，鳞甲与刀兵散发出森冷的幽光。深海的歌者纵声吟唱出死亡的旋律，魔力的波纹如涟漪般扩散，毁灭的阴影遮蔽了这片神恩之地无处不在的圣洁光芒。
诞生于世不久的、正在学殿教室里上课的小人鱼们不解地向窗外望去，不懂天为什么突然间就黑了。紧跟着是震感从脚下传来，使得大家围坐的浅底水池荡起波浪。正在讲课的教习脸色突然大变，丢下了手里的教鞭便向外跑了出去，小人鱼们茫然地相望，不知道他们是应该老实地继续坐着呢，还是也跟着跑……又一波剧震袭来，小人鱼们直接被推挤成了一堆，还有鱼被从池里甩了出来，重重地拍在了地板上。
神恩之池的小人鱼还都不会变化双腿。被甩出了水池之后，只能在无助地翻滚，朋友们伸手把他们给拉了回来，大家纷纷涌进了通往外界的水道。
小人鱼们只需要认识最基础的一些常见字，学习烹饪，育儿，做家务，能够给人类治疗与做精神安抚，没有人教过他们遇到危险该怎么办。面对这样的突发情况，他们只能依靠本能，闹闹嚷嚷地逃跑。
但在大家游到教室外面的时候，尖叫声从前面爆发出来。
鲜血正在水道里晕染开来，不断加深那浑浊的红色。局势的可怕完全超出他们的想象，前面的人鱼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逃走，可是唯一的水道被人鱼们给挤满了，后面的人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在向前推着，他们转也转不回去。没有办法，小人鱼们只能颤抖着摆动尾巴继续向前，游进那越发浓重的血色里，当转过一道转角，他们看到一张倒仰在水道边的、因惊恐而扭曲的脸。
他们的教习死了。身体被利刃从胸前几乎劈成了两半，内脏混和着脂肪被组织牵连着在外面悬吊着。啪嗒——！血珠发出清脆的声响滴落在水面上，小人鱼们的视线呆滞地一点点顺着血珠滴落的方向向上移转。他们看到有着尖锐指甲的海族手握着雕纹繁复的刀柄。隽美而英武的人鱼将弯刀锵地一声收回鞘里，垂眼看向他们，周身散发的肃杀之气一瞬间转为了柔情。
“你们好呀。”深红长发的人鱼微笑着说道。
小人鱼们的尖叫声渐渐地停止，原本因为惊吓而僵硬在那里的身体也逐渐地可以移动了。明明他残忍地杀死了他们的教习，可是大家却感知到一种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景仰与亲近。“你、请问你是……？”
胆大的小人鱼结结巴巴地问道。
“瑟西尔刃歌。深海军团人鱼部统帅。”强大的人鱼向小人鱼们伸出了手，“承月之王座的统御者、渊海幽光之主宰，塔兰缇斯的第七王子路南迦尔塞壬殿下之召，来救大家回归大海。”
学殿里上课的人鱼被带了出来。还有在宿舍里休息的、在休闲区嬉闹的……所有的人鱼全都被带出聚集到了一起。瑟西尔率领人鱼部的战士守护在他们的身边，人身蛇尾的娜迦部族则在外围追赶着，直到将从人鱼手里侥幸逃脱的每一个教习及与上级神官全都屠戮殆尽。
形态各异的海妖军团作为嫡系部队，全员聚集在路南迦尔的周围。永恒国度的王子殿下展开了冰白的双翼，缓缓地向满目废墟中唯一矗立的神之巨像转过了身。
“随我让天空之神领教一下深海的恐怖，诸君！”
第233章
军部的话事者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混乱。
“神恩之池……他居然杀进了神恩之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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