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路南迦尔说,『没有不开心。』
他想了一想。
『是这样的。虽然你们诞生在神恩之池，看起来似乎是帕特里的创造，但其实，所有的人鱼都是深海之子。所谓父神是用某种特殊的手段将你们从大海偷来。这便是为什么人鱼会低人一等，受到如此不公与残忍的对待。』
人鱼们愣住了，鸦雀无声地听他讲。小气泡张开了大大的嘴巴，上层位面，时刻监视着他的动态的神侍们发出惊惧与愤怒的气声与咆哮。
“他怎么知道，”他们说，“他怎么知道，人鱼是父神从其他的世界里带来——”
『你们一直都很想知道我的来历。』路南迦尔说，『我来自于深海。』
华丽的水之王座再一次在他的身下成型。小人鱼们怔怔地看着他波浪般垂泻的长发与银色的鱼尾那闪耀夺目的光芒。
『人类是一个非常多样化的种群，其个体对待人鱼有各种各样的态度。有些同情人鱼的处境，并为此奔走呼号，也有些对人鱼漠不在意，除非你与他们密切相关。不过这也没有错。我们没有理由要求人类必须像关爱同族一样关爱人鱼。』
他说。
『但我是深海的使者。无论人类怎样，我都会永远关心与支持你们。』
“路迦！！”
小人鱼们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与大家说这些。他们都感动得哭了。训练场上滚满了小珍珠。大家发誓要追随他，跟他一起回到深海的怀抱。
『其实我这些天也就是在考虑和大家坦白这件事。没有不开心。』路南迦尔说，『让我们现在就开始学习更多的魔法吧！』
小人鱼们学学学。充实的一天很快就度过了。路南迦尔回到宿舍往吊床上一瘫，把平板盖到脸上。
系统小气泡说：【宿主大大原来是因为仆从没有加入人鱼保护社团不开心呀。】
路南迦尔：『没有！』
系统：【可是您也说了这也没有错，我们没有理由要求人类必须像关爱同族那样关爱人鱼。】
『是啊？』路南迦尔说，『所以我有做错什么吗？我不还是用仁慈领主对待仆从的态度对待他吗？』
系统：【……】
再一次无言以对。
反正路南迦尔不高兴。
之所以不加入社团是因为父母反对。那跟父母说话不是阴阳就是怼，把家族财产都收归到自己手里的难不成是另一个人？就直说他没加是因为不想加呗。
反派BOSS今天也不知道他的尊敬领主究竟是因为什么对他不满意。
但他还是要过来找他。
他要多找他。因为缘分的丝线其实很脆弱。当其中一方已经打算放手，而另一方也没有采取主动积极挽回的话，这根丝线很容易就断开了。
小人鱼们练习走路和跑步的时候路南迦尔就回到宿舍里休息。现在虽然开始学习魔法了，可是他有助教！助教熟练掌握教学内容后让他们负责教导众多小人鱼，他就又可以游回宿舍了。
泽弗罗斯有天提前来了一次，发现他居然在，于是后续就只在这个时间段过来了，当然，在反派BOSS的理解中，这是强大领主洗脑教官逃掉了训练。
他们也不是时刻都有话说。尤其是这些天能说的话越来越少了。无话可说的时候泽弗罗斯就在人鱼领主身边坐着。
『你不用上课吗？』路南迦尔问。
上辈子已经听过的课，没必要额外再去听一遍。『逃就逃了，』泽弗罗斯说，『无所谓。』
『噢，』路南迦尔咏叹的声调，『你不怕家里知道？』
泽弗罗斯说：『都已经大学了！』
虽然军事学院的学制与一般院校不一样，但他目前的学习阶段就等同是大学了。泽弗罗斯觉得当然也就与过去不同。
但纪女士不这么觉得。
这天泽弗罗斯正在路南迦尔身边坐着呢。日渐高冷的人鱼领主难得对一个矿石科普产生了兴趣。纪女士突然拨来了一个通讯。
听到母亲高昂的尖叫声从另一边传来，泽弗罗斯第一反应是他逃课被家里知道了……而后自己也觉得很是荒谬。区区逃课而已，教授不会点名，多里安也不会告状，怎么可能会知道。
事实也确实如此。纪女士知道的是他开学考试的成绩。
“你只考了A+！”女人歇斯底里的声音在哑黑的小小终端里面横冲直撞，寻找一切能够激射出去的出口，“人家考A++，你只考了A+！”
泽弗罗斯立刻去关扬声器。但与此同时他还想要直接挂掉这个通讯。结果就是他的手指点在了静音键与挂断键中间的位置，没有完成任何有效操作。母亲的尖叫仍然在持续：
“有了人鱼后天天就谈恋爱，不知道学习了是不是？！”
泽弗罗斯又点了两下终于把通讯给挂断了。还好，他心想，小人鱼听不懂人类的语言——这一刻他是如此庆幸语言学习事业中道崩俎。
那双漂亮的浅蓝色眼睛也确如他所想的那样惊讶而又迷惘地看着他。“你知道的，我妈动不动就尖叫。”
路南迦尔点了点头。他正在问系统：『A++和A+都是什么啊？』
【学生的成绩评级，宿主大大！A++是最最优秀的级别，很少有学生能拿到。A+比A++稍差一点，但也很优秀了。我查了一下！这一次入学考试……啧，您的仆从全是A++，只有一科是A+啊，是门理论课！这门课选了的一共也就5个A++，十几个A+，三十多个A，剩下几百上千个BCD不等。】
『……这不考得相当好吗？』
【是啊。】小气泡抖成绩单，【综合成绩放一块系排名还是第一诶。】
『那他妈在那边发什么疯啊？』路南迦尔不懂，『还什么「天天谈恋爱不知道学习」？』
纪女士又甩过来了一道通讯。泽弗罗斯直接拒接。路南迦尔说：『既然是妈妈的电话那就接一下吧。』
这个女人的行为逻辑真的是太令鱼迷惑了，他得多听几句试试能不能分析出来原理。
年轻的贵族看着终端愣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来，仍然用刚刚的、柔和而令人安心的语气和他说：『我出去接。她太吵了。』
他不止走出了宿舍，还把耳机也戴上了。走到长廊的尽头，把通讯给母亲回拨了过去。
他当然不会知道，以海妖对声音的敏感，就算他在那里接通讯，某人想要偷听的话还是可以听到。也不会知道，就算他听不懂，也有某功能被大加强的系统在兢兢业业地窃听并同声翻译。
纪女士立刻就把通讯给接通了。
刚刚在把通讯拨过去的时候她根本就没想。被挂断了两次之后方才意识到儿子这边可能正在上课。
但是他把通讯给她回拨过来了。这说明，他那边并没有在上课！
女人发出了比灵异片里的妖鬼还要更加凄厉与瘆人的尖叫：
“你竟然——竟然敢挂我的通讯！！”
年轻的叛军领袖指尖在微微地颤抖，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泽弗罗斯莫名地有点想笑。他就用这样含着笑的语气问：“你从哪儿拿到的我的成绩单？”
另一边凄厉的声音里就多出了几分得意：“我想拿到总有办法拿到。”
泽弗罗斯后转，倚到了一边的墙壁上：“好好。”
“你什么意思？”
纪女士不再得意了，她敏锐地觉察到一贯属于她的某种力量有所动摇，当下进一步拔高了音量：“你考成那样，不知道反省，居然还这么跟我说话！你为什么挂我通讯，啊？你在害怕什么你怕？”
路南迦尔悄悄收回窃听同时还在窥探的视线。
……作为母亲是多么了解自己的孩子啊。
她知道，他在害怕。
第71章
泽弗罗斯很快从长廊那边走了回来。
原本不该有这么快的,因为纪女士骂他的时候，会一块从语料库里调取出从小到大她认为所有该骂的事，共同形成密集浩大的语言攻势。
叛军的领袖用他时间带来的滤镜与重生赋予的耐心忍着听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有忍下去。
“够了,”他说，“闭嘴吧。”
纪女士停顿了一下，又以确认了一遍他说了什么,懵了。
他让她闭嘴——他居然敢这么跟她说话！
作为母亲的女人发出了一声变了腔调的怪叫,好像声带都被她给撕破了。
她接下来会干什么呢？泽弗罗斯一边挂断通讯、操作拉黑一边想。小时候的那次,她像是疯牛一般不断地在外面冲撞他反锁的房门。这一次呢？可惜。他已经不再是小时候了。
纪女士哭叫着,后悔说当初女神召唤的时候她就应该跟着走,然后又怒骂着,说她早就该看清的，这个儿子他根本没有一丁点儿的良心。
专业第一怎么了，一个专业才多么一点人，别人能考A++他为什么考不了！被问到不说反省,居然还敢让她闭嘴。
她可是他妈！
……真是太让她伤心,太让她失望了。她不活了。她要一头撞死在墙上！
一边嚎着一边哭着就向墙上扑去。
卢卡斯在一旁听着,原本是有点看戏的意思在,到了这一步赶紧用能力把她给拦住了。
纪女士的动作在中途滞住,想了一想,又往飞行器那边扑去，说死在家里他又看不到，她要去学院,要一头栽死在儿子的面前！要让他的老师同学，还有小人鱼全部都看到，他——泽弗罗斯艾沃尔德蒙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一直闹到卢卡斯动了气，大吼了一声：“曼云！”
纪女士停下了,不敢再尖叫，只是低声地哀哀地哭，说自己当初就不该把这个儿子给生下来。
当然，这一切泽弗罗斯是不会知道的。他可以想象。不过，他并不想去想。
他迈着沉稳而带有某种节律的步伐回到了宿舍房间里，依然保持着一贯的优雅与从容，向人鱼领主浅浅躬身以表示歉意：“我妈妈的精神状态不是很稳定。”
妖冶的人鱼用一种复杂的、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但却能够清晰感觉到怜悯的表情看着他。
泽弗罗斯定到了那里。感到他的身体中似乎有某种部分正如骤热而乍冷的瓷器般开裂，声声发出清脆的破碎声响。
路南迦尔说：『过来。』
……不应该。泽弗罗斯慌乱地想道，他不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灵魂发出痛苦的叫嚣，催促着他现在、立刻离开这里。可是他的躯壳却一步步地向水边靠近了过去。
流水汇聚托举起奢美的鱼尾，深海的主宰将他拥入了怀抱。
人类的目光有一瞬的失焦。流水环绕着他，但却并没有打湿他的衣服。奇妙的矛盾感一如海族的体温，明明是冰凉的，可是却在向他传渡来炽热的温度。
僵硬的身体像是重新恢复了血液的循环，变得温暖而又轻盈。
他听到柔和而动听，仿佛带有某种魔力的声音轻轻地在他耳边说：
『我在呢，不要再发抖啦。』
『我没有。』
重回年轻时代的叛军领袖试图辩解，他才没有发抖。这只不过是这具不太听话的身体一点小小的长期反应……不，『只不是过是被她尖锐的声调给吓了一跳。』
『嗯嗯，』他的领主并没有拆穿他，『她不好。』
他有些恍惚地，和人鱼一起坐到了地板上，华丽的尾巴半卷着他的身体，使他得以感受到那坚硬的鳞片如切割后宝石般光滑而精致的棱角。
冰蓝的长发带着微凉垂落在他的脸颊，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
蓬松的发卷在分明的指节间如轻吻般缠绕。
『不要在乎她怎么想啦。你有你的领主呢。考到A+已经很好了，伟大领主赐予你独此一份的赏识与认可。她不喜欢你没有关系，你的领主很喜欢呢。』
语气仍然是温温柔柔的。让泽弗罗斯觉得他被当作小孩子哄了。怎么可以把他当作小孩子！他要反驳。要为自己正名。然而一开口却是委委屈屈的：
『骗我，你明明不喜欢我了。』
路南迦尔说：『我错了。』
——所以他为什么变得不喜欢他！反派BOSS一骨碌从他的怀里爬起来。必须要知道让自己委屈了这么多天的原因。
『你说因为父母反对所以没有加入人鱼保护社团，』路南迦尔跟他解释，『我以为这只是个借口。你根本不关心人鱼的处境。』
反派BOSS：“啊！！！”
他又开始尴尬了，关于他的学生时代怎么小心讨好父母双亲。
『虽然——虽然我没有加入社团，但是我一直跟他们一起的。不然也不会和他们那么熟对不对。联谊会莱恩德若的名额谁都想要，部长为什么把我放了进来，而不是别人。』
他翻终端给人鱼领主看他给社团赞助转账的记录，『我只是人没有在社团而已。』
『好我知道了，你不用特意证明给我看。』路南迦尔把他投影出来的屏幕关掉，『说到莱恩德若，我一想到他有人鱼恐惧症还在努力保护人鱼，对比一下你，就更气了。』
泽弗罗斯抓住他肩膀用力摇晃！
『？？？不可以乱晃你的伟大领主！』
但不摇晃他，反派BOSS要怎样才能表达他的冤屈，平时是个大冤种也就认了，这一次他是真的快冤死了，『你为什么不问我！宁愿自己憋在那里生气都不问我！』
『呃……我生气是因为我自以为已经得出了结论，而既然有了结论，当然也就没必要问了，你看对吧？』
逻辑带师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冤种反派再一次噎住。
『——那你倒是对我生气呀！』
如果他冲他生了气，他也就知道问题出在哪了，很容易就可以把事情给说清楚。
路南迦尔说：『可是你也没有做错什么呀？你是一个人类，关爱与不关爱人鱼都是你的自由，只要你没有参与对人鱼的迫害，我都没有任何理由来冲你发脾气。感到不高兴是我的事。』
泽弗罗斯认真坐直了身体。
『不，』他说，『人类男性依靠悬殊的力量而对人鱼进行剥削，社会的稳定与繁荣长久构筑在人鱼的血泪之上。就算我未曾直接对人鱼造成伤害，也仍然是当前不平等现实的受益者，所以理所当然地应承担起对人鱼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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