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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终于得了片刻喘息之机。
但此举十分耗费灵力,如果不是沈绫的灵海浩瀚无比,远非常人所能比,怕是连一时半刻都支撑不了。各派人士万万没想到,自来以医道为正统,号称悬壶济世的丹霞谷,竟然个个都是用毒高手!惊惧之下不禁纷纷破口大骂:
“好你个温烬白!丹霞谷清誉,尽毁于你这欺世盗名之徒手中!”
“悬壶济世?真是个笑话!我看是豺狼噬人吧!”
“温烬白!!你摸着自己良心问问,你对得起医者之名吗?!”
温烬白嘴角牵起一个弧度,好似笑了,却没有任何笑意到达眼底,“医毒本就是一家,今日老夫便让你们见识见识,何为我丹霞谷真正的传承!”
听闻此言,正在运功压制毒素的叶辞秋终于彻底死心,他拍了拍沈绫的手:“你们去吧,不用顾忌我。”
恰在此时,一声大喊自谷口破空而来:“曲照夜!你太让我失望了!!”
苏星悬与墨辰疾步踏入谷中,曲照夜一愣,对上苏星悬快要喷出火星子的目光,却漠然的转过了头。苏星悬深吸一口气,对沈绫点了点头,手中符篆翻飞,化作数道金光,落地成阵,替了沈绫的防御光幕。
一侧的墨辰祭出一尊巨大的青铜药鼎,将残余毒雾尽收其中。
众人精神一振,重整阵势,温烬白冷哼一声,操纵魔气,在丹霞谷弟子身前聚成一道黑色屏障。
又是一阵厮杀。
但能近温烬白之身的人实在太少了,单靠谢凛一人,既要应对温烬白,又要提防赵临风神出鬼没的空间之术,终究独木难支,如此消耗实非良策。
沈绫闭目凝神,九枚银针凌空而起,围成一圈,绕着他缓缓旋转。星力如潮水般从他体内涌出,随着银针越升越高,光芒越来越盛,星力急剧流失的感觉越来越清晰,就在他都觉得似乎已到枯竭之兆时,突然感应到一种奇妙的状态——仿佛山川河流的呼吸,万物生长的韵律,天地灵力的流动,都清晰地呈现在了感知中。
曲照夜冷眼睨视,见沈绫双目微阖,周身星力流转不息,似是全然沉浸于某种境界中,周身空门大敞。他眼中寒光乍现,唇角勾起一丝冷笑,身形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逼近,指间挟了一抹幽蓝毒针。
就在毒针即将破空而出的剎那,一道金光从沈绫身旁疾闪而过,金团化作流光狠狠撞在曲照夜腕间。只听“铛”的一声脆响,毒针应声而落,曲照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震得连退数步。
金团一击得手,并未追击,而是守在沈绫身前,弓起身子发出威吓般的低吼,一双眼瞳紧紧盯着曲照夜,浑身金毛倒竖。
而处于角力中心的沈绫却对此恍若未觉,连长睫都未曾颤动分毫,依旧沉浸在那玄之又玄的感悟之中。他四周星辉越发璀璨,九枚银针环绕飞舞,绘出万千星辰轨迹。他依照心中所悟,指尖翻转,九枚银针应势而化,倏然散作万千璀璨星点,如星河倾泻般洒向山川大地。
剎那间,天地为之一静。
随即紫红色星辉奔涌而出,瞬息间笼罩了四野八荒,那光芒既不刺目也不灼热,反而温润如春水,所到之处万物复苏。
正与魔物缠斗的修士们不自觉地停手,纷纷惊异地抬头望去——
只见被魔气侵蚀得焦黑皲裂的土地,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生机,新绿的嫩芽破土而出,转眼间便长成茵茵芳草,枯死的树木也抽出新枝,枝头绽放出娇艳花朵,干涸的溪流重新涌动,清澈的泉水叮咚作响,甚至还有几尾小鱼跃出水面。
星辉所及之处,连空气都变得清新澄澈,空中飘散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与草木清香。一个受伤的修士震惊地抚摸着自己的手臂,因为他发现自己的伤口正在缓缓愈合。
所有人都被这改天换地的景象震撼得失语,偌大的山谷中竟无一人出声,几个年轻弟子甚至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身在梦中。
苏星悬喃喃道:“造化之力...这竟是造化之力...”墨辰也仰望着漫天星辉,说不出话来。
沈绫睁开双眼,星芒余烬在他眸中一闪而过,他开口道:“阿凛,出手!”
谢凛颔首,提身跃起,寒昭发出清越长鸣,毕生所学化作惊天一剑,直指向温烬白心口。剑气一路撕裂魔气,如入无人之境,温烬白慌忙持镜抵挡,手中古镜却应声而碎。
第66章 结局
“不可能!”温烬白骇然失色,一时间竟忘了躲闪,赵临风急忙撕裂空间想要救人,却发现温烬白似是被一条无形的锁链牢牢束缚在原地,根本无法移动。
“噗——”
寒昭透心而过,温烬白低头看着胸口的剑锋,依旧恍然难以置信。
赵临风目眦欲裂,疯狂催动空间之力,却发现周遭空间坚若盘石,再难撕裂分毫。“师父!不可能……我的空间之术……怎会……?!”
沈绫的衣袂在星辉中轻扬,眸光清冷:“你自以为执掌阴阳之力,任意跨越生死两界,殊不知只要一方力量足够强大,你便永远只能困守在此方天地。”
赵临风听罢,身形剧震,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来。
空间反噬之力让他再也承受不住,他只觉周身经脉如同被点燃的引线般,接连爆裂,他心知自己全身经脉怕是已经断了,但身体的痛苦却比不上心中的绝望,他不想认命,也仍不甘心,却只能徒然地倒在地上。
与此同时,跪倒在地的温烬白,反而失了那股癫狂之色,神情中只余一片死寂的茫然。他清楚地感知到生机正从体内飞速流逝,耳边传来一声“老温!”,带着些哽咽,似乎是陆天枢的声音,却又缥缈得恍若隔世。
他费力地想牵一牵嘴角,却也无法做到。
视线开始模糊,往事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既有少年意气,风流飒拓,又有功成名就,得人尊崇,也有受制于人,屈辱不甘。
赤焰瘟疫中他妙手仁心,赢得世人敬重,那些感激涕零的面容犹如眼前,何等真挚。可也正是在那场瘟疫里,他亲眼见到昨日还跪谢恩情的人,今日就能对他恶语相向,嘶吼咆哮。如果说之前的种种遭遇只是埋在心中的种子,那这场让他名扬天下的疫事却让他看尽人性丑恶。
什么贪生怕死,背恩忘义、自私自利、蝇营狗茍……让他对这个世道彻底心死。
临渊城的瘟疫的确是他谋划,但那又怎样?他不过是想让世人知道,如果没有他温烬白,遭了瘟疫的人世间本该是怎样的一副惨象。与魔物勾结不假,可也不过只是权宜,他只是想要彻底推翻这一切的不合理,创造一个本该有的世道新秩序,这也有错吗……他还有如此多的宏图愿景没有实现,却就这样死在了这里。
他不过……也只是为了治病救人才走上了这条医修之路。
“呵...”他终于嘲讽地叹出一口气,而后气息渐绝。
眼见魔头已除,各门派修士叫嚷着一拥而上,将本就不善战斗的丹霞谷弟子全部擒获,包括曲照夜在内。
亲眼目睹恩师和师兄死在眼前,曲照夜面色惨白,神色怔忪,他抬头远远望去,瞥见谢凛的衣角,又像被刺痛般慌忙移开目光,转头正对上沈绫的视线。
他的眸光终于渐渐有了焦点,盯着沈绫,神色逐渐阴沉,往日温润俊美的风度更是再看不出一丝半毫。
沈绫平静开口道:“血蚕丝事件后,我遭人刺杀,原以为是云裳阁报复,实则是你所为吧。”
“不错。”曲照夜痛快承认,眼中泛起血色,“可惜没能杀死你。”他已知死路,也再不遮掩,“不论是为师父大业,还是为我私心,我都恨不得你死!”
他这番话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可见真是恨极,“我只是没算到,你竟舍得把星河绣月就此白白舍弃——融入天地,滋养万物?呵呵……我该说你大公无私呢,还是愚不可及呢?”
沈绫并未在意他恶毒之词,只淡漠道:“所求不同而已。”
顿了下,他又问了一句:“临渊城投毒之事,也是你所为?”
曲照夜大笑起来:“是又如何?不过都是些卑贱蝼蚁!师父救我性命,授我技艺,他要做的事,我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惜,何况只是牺牲区区蝼蚁之命!”
“疫病……竟是你们所为!”一位药修门派长老颤声道,手中拐杖重重杵在地上,“你们……你们真是为我医修蒙羞啊!!”
其余人闻言也无不震怒,有人正要上前泄愤,却见曲照夜收起笑容,“你们,没有资格……”然后齿间用力一咬,立时便呛咳出一口血来,身体不受控制地瘫软下去。
“快!他咬破了口中毒囊!”有人惊呼一声。
声音在山谷中格外清晰,然而在场众人却无一人动作。是又怎样呢?难道还去救他不成?丹霞谷欠下的血债罄竹难书,多少性命枉死在他们的毒计之下,更何况,这世间若论医毒之术,还有谁能胜过他们师徒二人?他既一心求死,给自己备下的必然是无解的毒药。
曲照夜终于倒在地上,再无生息。
谷中一时寂然,天地间的魔气已被彻底净化驱散,众人默然环立在三人尸首旁,脸上神情复杂交织。
谁能想到,此身所处之地,不久前还是修真界医修圣地,而惯来以医道闻名天下如此之久的一大宗门,最终却落得了如此下场。
一时不知是该觉得解气,还是觉得唏嘘。
叶辞秋眨去眼角的湿意,哑声道:“清理山谷,其余弟子暂押候审。”
各派修士这才行动起来。那些幸存的丹霞谷弟子个个面无血色,有的瘫坐在地上静默不语,有的跪地哭诉自己被逼无奈,还有的拼命磕头求饶,声称从未参与害人之事。
沈绫静静望着这片混乱景象,心中紧绷的弦终于松开了。或许是放下心中重担的原因,也或许是星力灵力都已濒临枯竭的原因,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猛然袭来,沈绫只觉得天旋地转,意识瞬间便模糊起来。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听到谢凛急切地唤了一声“阿绫”然后自己落入了一个带着冷冽气息的熟悉怀抱。之后,他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再无所觉。
意识仿佛从沉重的躯壳中抽离,漂浮在虚无之境,许多纷杂的场景碎片如潮水般涌来,却又模糊不清。
恍惚间,他看见自己身着一身月白古袍,长发以玉簪松松绾起,正漫步在云海之巅,金团蹲在他肩头,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逗得他轻笑出声。
画面陡然一转。天地间魔气纵横,生灵涂炭,他又立于无间渊前,用毕生修为将滔天魔气封入深渊,灵力耗尽。
最后的画面,是他拖着沉重的身子倒在一个凡人城镇的城门外,金团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一颗颗的大滴泪珠从它的兽瞳中滚落。
而后,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男子经过,犹豫再三还是上前问道:“仙长可需要帮忙?”
他勉力抬眼,见是个面相憨厚的凡人,便微微一笑:“劳驾,请问贵姓?”
“小人姓沈。”
他点点头,将星河绣月放入男子手中:“麻烦...替我保管此物。若有缘...我来取...”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无力垂下,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金团扑到他胸前哀鸣的身影和那沈姓男子无措的面容。
画面到此中断。
“阿绫...”
“阿绫...”
一声声低沉的呼唤,如同一束穿透迷雾的光线,将他从深沉的梦境中拉出来。
沈绫眼睫轻颤,艰难地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却见谢凛正坐在榻边,一向挺直的背脊微微前倾,紧紧握着他的双手。
“醒了。”谢凛的声音低沉又沙哑。
沈绫知道他定是守了许久,抬起手来抚平了他蹙着的眉头,怔怔望着他。
昏迷中所见的那些纷乱画面逐渐清晰、串联起来,他基本可以确定,那并非虚幻的梦境,而是属于他前世的真实记忆。
原来,几千年前,以身为祭,将滔天魔气封印于无间渊的人,便是他自己。星河绣月本就是他的法器,陨落之际,他将其托付给偶然路过的沈家先人代为保管。只是没想到,那位中年男子竟如此重诺,嘱咐子孙后代世代守护,这一守,竟是悠悠千载。
金团对他没由来的热情与亲近,此刻也有了答案,只是他还不明白,为何金团的修为会被压制,不过这也都是后话了。
而他自己,既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也是因强大的因果之力被牵引回这个世界的转世之身。难怪……当初在沈家第一次见到星河绣月时,心中会涌起那般难以言喻的悸动。
“我想起来了...”他轻声道,将前世之事对谢凛细细道来。
谢凛静静听着,握着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待他说完,才低声道:“无论前世今生,你都是我的阿绫,只此一个。”
沈绫闻言,心中仿佛被一股暖流充盈着,似乎种种过往因缘,也没有那么重要。
他微微倾身,将额头抵在谢凛肩上,感受着对方衣料下传来的体温与沉稳心跳。前尘往事如云烟过眼,重要的是当下之路,眼前之人。
夕阳西下,二人并肩踏上青芜城楼,远山含黛,晚霞似火,整座城池都被笼罩在暖融的余晖中。
沈绫看着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街巷间人声熙攘,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食肆间飘出的香气交织成一片鲜活的人间烟火。他随手召出一团星力,托住了一个险些被石头绊倒的孩童,看那孩子惊讶地低头看着那团光芒,连身后娘亲的责怪都忘了回应,唇角牵起一抹笑。
自星河绣月消散于天地间后,他本以为自己无法再召唤星力,后来却发现不仅没有受到影响,他的修为反倒在那玄妙的境界中又进了一层,如今催动星力于他来说更是如呼吸般自然,信手拈来,化于无形。
谢凛的声音随着晚风传过来,“还记得初遇之时么?”
沈绫转头看他,笑道:“怎会不记得?那时谢仙长冷着脸,可是理都没理我。”
谢凛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但我当时觉得,如此羸弱之人,却在刀斧面前不畏不惧,还言语必争,不落下风。”他声音含了点笑意:“有点意思。”
沈绫嗔他一眼,略略有些脸红,“你是觉得我不自量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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