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竟然笑了,语调轻得像是怕惊醒一个美好的梦境:“师尊还活着。”
他默然地站着,然后,这个刚血屠邬野、杀人无数的魔头,竟无声地开始流泪。
在屠戮了邬野无数修者之后,在被路远道偷袭之后,在被魔神撕裂魂魄之后。
邬凌在意的却是,岑风倦还活着。
他从路远道的攻击中感知到了法则之力,他在被魔神撕裂魂魄时内视自己的神魂,又发觉了岑风倦的预警。
那道预警仍在闪烁银白的光芒,所以他知道了,预警的主人还没有死。
路远道攻击中的法则之力让他陌生,甚至超脱了小世界的规则,所以这道攻击不属于这方世界。
邬凌在一瞬间推断出了一切——
岑风倦没有死,他的师尊和那道攻击一样,其实不属于这方小世界,现在只是暂时离开了。
邬凌红眸似血,眼中光芒却明亮得灼人。
岑风倦看着他的神色,只觉得心中抽痛。
他没想到邬凌竟然是这么发觉自己没死的。
六年前,他被逼迫殉道时的处境太过紧急,而那时候的邬凌正在万魔渊中,他来不及告诉邬凌都发生了什么。
他只能以术法在飞白宗留下一句话。
那道术法与他的命源相绑定,似命灯一般,只要他活着,不管身处哪个位面,那道术法都不会消失,邬凌都能通过他在术法中留下的修为感知到他没有死。
而他当年留下的那句话是——
等我回来。
重新回归小世界后,岑风倦看到邬凌对自己的回归毫无惊讶,即使被假冒者和魔神的反噬扰得神智都混乱,仍始终坚信师尊一定会回归,便认为邬凌是因为看到了那道术法。
他没想到,自己对邬凌重要到,在看到那道术法之前,邬凌便已经入魔了。
更没有想到,在看到法术之前,邬凌竟是凭借路远道的攻击和自己留下的预警,就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没有死。
回忆幻境中,邬凌被泪洗过的眼眸仍是赤红的血色,接连被莹蓝光芒偷袭,又被魔神撕裂了魂魄后,他面色苍白,受伤极重。
但他却似浑不在意般,挥袖召出了一方司南。
就在片刻之前,在被路远道偷袭时,他才第一次接触到法则之力。
可此刻他召出的司南中,竟已经蕴藏了法则之力的雏形,他竟以惊人的天赋,在一瞬之间领悟了法则之力的修行。
那方司南在他掌心光芒流转,神秘而漂亮。
邬凌催动司南转动,无数道星芒自邬野的修者身上浮现,涌向司南,汇入其中。
司南的光芒愈发耀眼,竟似被许多星辰围绕着一般,而邬野上,方才被屠戮的修者们的尸体正变得干瘪。
同时,不少跪倒在地,以为逃过一劫的修者脸上喜色未褪,却陡然面色僵硬,随即惨白。
下一瞬,千百道爆鸣声响起,诸多曾威逼岑风倦跃入万魔渊,却没有死在方才屠戮中的修者们,竟毫无抵抗之力地齐齐自爆而亡。
更多的星芒涌向司南,就连那道已经黯淡到几乎消失的莹蓝光芒,都化作星光,流淌着被司南吸收。
但这过于强烈的一击,似乎也让邬凌再度受到重创。
他唇角溢出了鲜血,面色苍白,气息都变得不稳,终于伸手,收回了那方司南。
所有人都能看出,邬凌此刻很虚弱,但他的最终一击已经彻底击碎修者反抗的胆量。
所以修者们只敢看着邬凌御剑飞起。
离开之前,邬凌的目光最后冷冷扫过邬野的修者,他未发一言,最终深深地看了岳掌门一眼,御剑向飞白山的方向飞去。
岳掌门的面色僵硬,其他修者也都沉默,良久,他们心中才浮现出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
回忆幻境结束了。
岑风倦收回目光。
他并没有在幻境中找到如今的邬凌,但他已经知道邬凌,或者说,另一个邬凌在何处。
他看向自己身边,垂下眼睫,呢喃低语的嗓音如同叹息:“邬凌……。”
梦灵就站在他目光的尽头,对他安静的笑。
作者有话说:
----------------------
已修
第23章
岑风倦看到梦灵的五官在变化,从柔弱清秀的少年变成另一副模样,一副岑风倦曾朝夕相处了六年的,最熟悉不过的模样。
那是十七岁的少年邬凌的模样。
像是方才回忆幻境中的邬凌走了出来,少年面色微白,容貌俊秀。
但与回忆幻境的不同在于,他此刻的眼神柔和,气质干净温雅,不带一丝戾气。
像是不曾经历过岑风倦之死的,岑风倦记忆中的小徒弟的模样。
少年邬凌看着岑风倦,眼神专注得像是在凝望他的整个世界。
岑风倦在他的目光中轻轻叹息。
从见到梦灵起,他就觉得对方给自己怪异的熟悉感,直到梦灵牵住他的手的那一刻,他突然间意识到,这不是梦灵。
这是邬凌的魂魄碎片,是停留在十七岁那年的少年邬凌分魂。
所以不喜欢与生人身体接触的岑天尊,才放任了少年牵住自己的手。
意识到梦灵的真实身份后,岑风倦想起,刚见到自己时,梦灵开口称呼自己前曾生硬地停顿了一瞬。
那一瞬,他是强行咽下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那声“师尊”。
但这声呼唤,此刻终于被补上。
“师尊。”
少年邬凌看着岑风倦,眼中是藏不住的缱绻眷恋。
岑风倦被他勾起许多柔软的回忆。
但他心中现在也有太多的疑惑。
在确定眼前梦灵真实身份后,岑风倦用修为又探查过他一次,可得到的结果还是一样。
少年分魂与梦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宛如梦界之灵一般。
可……怎么会呢?
岑风倦对少年邬凌道:“你怎么会与梦界的联系如此紧密?”
少年轻轻转动眼珠,错开了与岑风倦对视的视线,道:“进入梦界前,主魂就猜到梦界中会有针对他魂魄不稳而设下的陷阱,所以他刚进来就强行分裂了我与魔神。”
“主魂正同魔神争夺主导权,而他让我做的是抢夺梦灵的部分权限,操纵他正经历的回忆幻境,助他争夺。”
短短两句话包含了太多的信息,岑风倦直觉有什么地方似乎不对,但已经顾不上细想。
少年邬凌挥袖,在岑风倦的面前召出了一副画面。
画面中是看不到边际的浓重白雾,雾气中重重叠叠,是成千上万个回忆幻境,岑风倦认出来,这是梦界中十万生魂的回忆幻境,此刻每个幻境中,却在经历着相似的场景。
都有一位药宗修者高居于半空,高亢而耀武扬威地说道:
“药宗仙人,大发慈悲,赐尔仙缘,还不……拜谢?”
十万道声音一遍遍重复着,穿透了幻境,在雾气中汇聚,最终凝成一股神秘而强大的力量,将十万生魂的回忆都锁定在这一幕。
少年邬凌道:“梦界原本支撑不了容纳十万生魂,但岳掌门要用这些人做诱饵和人质,所以强行抓来他们,又用这句话作为钥匙,将十万生魂困在一样的回忆幻境中。”
“岳掌门还让梦灵将这些回忆幻境嵌套,好将师尊你困在其中,消磨你的神魂力量。”
“最后岳掌门又让梦灵把主魂困在六年前邬野的回忆幻境中,想让主魂重温旧日噩梦,从而激起他的心魔,好助魔神反噬。”
少年邬凌露出了笑容:“但他没想到,梦灵控制十万生魂的回忆幻境已经很艰难,反而被我找到机会,抢夺了梦界部分权限,用幻境帮助了主魂。”
他看向岑风倦,神色像是摇尾巴等待夸赞的幼犬,可眼神中又带了一丝小心翼翼。
他柔和了嗓音,道:“抢夺到权限后,我想到师尊也在梦界,便想……”
“……想来再见师尊一面。”
岑风倦回归小世界后,已经和邬凌朝夕相处了几天,可见到他的是成熟的邬凌,是有一双妖艳红眸的青年主魂。
少年分魂最后一次见到岑风倦,仍是遥远的六年前。
他被想要见岑风倦一面的执念驱动,边维持着对主魂的助力,边闯入了岑风倦所在的回忆幻境。
他终于见到了岑风倦,可心底的渴望却无法轻易填满。
少年邬凌深深地看向岑风倦眼底,竟显露出请求神色。
“师尊,你能不能带我一起走?”
等此间事了,能不能带我一起离开小世界?
这个问题青年邬凌也问过。
当时岑风倦选择了拒绝。
此时,岑风倦看着少年邬凌墨色纯净的,乖巧的,像雨天被抛弃的小狗般可怜兮兮的眼神,只觉得喉头发紧,某一瞬竟不愿开口。
可他还是阖了阖眼,低声道:“不行。”
仍是一样的拒绝。
没有激烈的质问,少年邬凌安静而失落地垂下眼,甚至看上去并不意外。
下一瞬,他劲瘦的身躯上却突地浮现出一道血痕!
少年邬凌闷哼了一声,再次睁开眼睛,这一次他眸中竟带着泪。
一道道伤痕接连浮现在他身上,撕裂他的皮肉,澄明干净的少年突然间被血色所沾污。
岑风倦眉头紧缩,攥紧折扇想要探查,却被少年带着泪音的话语打断了:“师尊……”
少年邬凌终究还是没有忍住,有些急切地再度开口,像是要证明自己一般:“……师尊,我正在帮主魂压制魔神,我会听主魂的吩咐,也会尽量保护梦界中的十万人,就像六年前那样。”
“我会很听话的……”
有伤口浮现在少年俊美的脸庞,他那身素色的衣袍也被血迹染红,可他却浑不在意,只是看着岑风倦的眼睛。
青年邬凌不会不依不饶地纠缠一个结果,可少年只知道执拗地请求。
他终于落泪:“师尊,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别不要我?”
少年的话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吃力。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他的身形竟化作了透明,然后如轻烟一般。
被风吹拂,便散了。
岑风倦看着他曾站立的地方,神色怔忪,他顿了顿才回神,扭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红眸的青年邬凌站在那里,虚弱,无力,群青色衣袍已经被血浸染。
他结束了和魔神的争斗,虽然胜了,却赢得惨烈,他的魂魄愈发动荡不稳,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所以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少年分魂为了稳定魂魄,就自发被他吸收回去。
只留下岑风倦,被邬凌蓦地消散的模样又勾起一段段回忆。
岑风倦看向邬凌主魂,青年那双红眸不复妖艳,反而沉默的,可怜兮兮的。
带着让人不忍拒绝的,恳求。
岑风倦不忍地闭上眼睛,艰难道:“我从没有想过……不要你。”
岑风倦面上浮现出决然神色,突然抬手。
他现在就在梦界之中,抽出回忆让邬凌观看简直轻而易举。
系统察觉了他的动作,莹蓝的光芒疯狂闪烁着,警报急切传来:“检测到宿主行为违反管理局规则!请宿主立即停止!检测到宿主行为违反管理局规则!请……”
几道银白光芒没入系统,警报声戛然而止。
是岑风倦懒得听系统的警报,直接丢出了静音术法和屏蔽术法。
岑风倦看向邬凌:“你一直想知道,当年我为何会跃入万魔渊殉道,为何突然离开。”
邬凌红眸中眸光闪动。
岑风倦默然片刻,他没有再开口,而直接步入了自己的回忆幻境。
语言太过苍白。
所以他选择将关于过往的一切摊开,不带任何掩藏地呈现在邬凌面前。
邬凌看着岑风倦的背影,缄默着阖眸,唇角却微微上扬。
他跟随着岑风倦走进那道回忆中。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六年前, 飞白宗。
岑风倦站在回忆幻境里,飞白宗的宗门之外,默然良久。
他其实已经很久不曾回忆这段往事, 直到此刻才发觉,原来自己不曾有丝毫遗忘。
邬凌跟上他的脚步,站在他身后,岑风倦终于推开飞白宗大门,走了进去。
往事如潮水,不容拒绝地向他们席卷。
六年前, 正是小世界每甲子经历一次的万魔渊暴动的年份。
几千年来,小世界对万魔渊暴动有固定应对方式,便是牺牲一部分修者的修为, 重新加固万魔渊结界。
六年前, 修真界原本正一如既往, 在暴动前先为了该由谁牺牲修为而内斗一番。
为了商议此事,修真界各宗门还专门召开了一场盟会。
最终是刀宗站了出来,当时原无求原天尊冷着脸,坚定道:“我刀宗愿为先锋。”
这本该是个感人的时刻,可参与盟会的其他门派却只忙着松口气,看向刀宗和原无求的眼神中闪动着算计的光芒。
他们似乎已经在思考, 等刀宗这一次被削弱后,要从刀宗那里得到什么好处。
可没等他们思索出结果, 便有修者惊惶地向盟会处御剑飞来。
那修者面色惨白,声音颤颤,控制不住声调地惊声道:“结界破了!魔族出来了!”
一语毕,满堂惊。
有人认出,这正是负责近距离监控万魔渊的修者, 忙问道:“怎么回事?”
分明还没到万魔渊该暴动的日子,怎么会突然结界破碎?
那修者浑身酸软,几乎难以维持站立的姿势,用剑勉强撑住自己的身体,声音尖锐得近乎凄厉道:“魔祖出现了——!”
魔祖,也就是魔神,是魔族的创族之始祖,也是所有魔奉为神明的存在。
他分明在万年前,在和十二仙君的那场约战后就消失了,此刻竟重新出现了?
16/56 首页 上一页 14 15 16 17 18 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