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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他却总觉得看的不够久。
两人磨蹭了半天出去的时候,恰巧遇见了一对新婚夫妻迎亲拜堂。
半城的人几乎都在这里了,吆喝祝福着。那些马车上还会撒点东西。
等到新娘子从上面走下来,温听檐这才远远的看见在他们两人的小指之间,牵连着一根红线。
在进门拜堂之前,那个新娘子解下了一个香囊,作势要往后面扔。一时间,所有人都熙熙攘攘地涌了过去。
应止见他看了很久,转头过来问温听檐:“想要吗?”
一个化神期的修士去和一群凡人抢东西,实在是太欺负人了。可偏偏应止不觉得,认认真真地问他想不想要。
温听檐不着痕迹地摸了一下手腕,点了一下头。
最后的结果自然不必多言,应止在一群人里面,带着香囊整洁脱身,连衣角都没乱。
他把东西递过去的时候,开口:“刚刚好像听见一嘴,说着是有什么祝福的寓意在里面的。”
温听檐把东西接过来的手一顿,沉默了下,对应止说:“他们在成亲。”
一位今日成亲的新娘子丢出来的香囊,要是有什么意义,估计也只会有一个。
应止终于反应过来了,他难得犯蠢,但很快就回过神来,说:“那样不好吗?”
那样不好吗?温听檐垂着眼睛思考了很久。
那些夕照城的人,终于在茫茫人海里找到了那个抢到香囊的人,转头挥着手,笑着对他和应止说:“祝你们以后也这样美满。”
以后。
温听檐听着那个词眼,原本准备好的说辞都忘了。那个瞬间,突然难过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也是那个瞬间,他听见应止笑着说,谢谢。
......
温听檐他能够最后和应止再走完这最后一天,却不曾想到,天道的清算拨正来的那么快,几乎是急不可耐。
神魂和骨缝里都慢慢渗透出疼痛,那是他逃脱了百年的应当承担的因果。可温听檐的动作居然还是轻的。
应止躺在床上,眉宇之间拧地很紧。对于其他人来说,温听檐可能只是一个过客,将他从生命里面剥离开实在是太容易了。
但对应止来说,遗忘真的太难了。
温听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被应止无意识地抓着,很紧很紧。
在天道的清算袭来,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应止居然先是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温听檐用另一只手去一次次抚平他的眉间。直到应止的表情慢慢地看起来没那么难受了,抓着他手腕的力气也慢慢收了点。
释放出的灵气幻化成一条红绳,绕在了温听檐和应止的小指。他们两人的指尖被这样一条线系在一起。
就和午时看见的画面一样。
温听檐看了很久,直到那阵灵力化成青火,红绳消散。
他抬起手,眼眶有点红的取下了耳坠,手腕上的法器,然后是储物袋里面的一切,那些与应止相关的一切。
他取下最后一件的时候,不止指尖,整个人好像都在发抖。
那些应止有关的一切,那么周密的围绕着他。现在交由他斩断,惹得他狼狈不堪。
——“你和它说了什么?”
温听檐去摸应止的眼尾,像是在最后描摹一次眼前人的面貌,他道:“以后不要哭了。”
这就是我说的话,两次都是。
在寂静又苍凉的夜色中,他终于低头。
明日,这世间没人会再记得他,也不会再有温听檐这样一个名字。等待他的只有九重天上永无尽头的寂寥时间。
可他低头吻上应止闭上的眼睛时,却如此自欺欺人地轻声说。
“明天见。”
第87章 神明侧目(三)
如果说九重天给人的感觉是冰冷,那天道的法则降临时,带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一种了无边际的空茫。
心底的情绪好像都被抽离开,只觉得无穷尽的渺小。温听檐诞生在这里,万万年前首次睁开眼就是这样的纯白。
他曾经不觉得有多难熬,甚至习以为常,直到此刻才发觉这里有多无趣。
那些他扰乱的因果已经逝去百年,即便是天道也无法再次拉正,所以它只能从现在开始拨乱反正。
九重天上从未见过的的禁制,犹如密不透风的金色织网,带着令人无法喘息的威压,覆盖了这整座神殿。
那些上辈子他和应止走过的痕迹,系统,玉权衡,万千雪阶上的血迹和积雪,都在禁制之下,被荡平在外。
回廊外,那朵曾经被人放在那里的花,也逐渐消失在温听檐的眼前。
最后那扇沉重的门砰地一声死死关上,风声和铃声一齐消失。
逆转的百年时间,那些在这百年的开始被温听檐抹杀的人。所有因果被清算,又一次似雾似的缠绕上温听檐的手臂。
那些雾气没有颜色,但在神殿的寒光里,却是猩红的——因为在那雾气下温听檐的血。
伤口流出鲜血又不断愈合,反反复复,温听檐没有皱眉也没有惨叫,只是去摸自己腕间被血打湿的绸带。
那些因果尘绪缠身,雨淋不停时,他居然觉得也没多疼了。最疼的一场雨,他早就见过了 。
是自己的眼泪。
一切事物都被荡平,无垠的九重天上只余那道银白的身影一个人。
天道在布下那道禁制时,察觉到了对方悄悄护住了什么东西。可等它看过去时,只看见缠绕的红绸。
那来自虚空的视线静默无声,但温听檐却知道天道在疑问什么。
他用了万年的时间才被孤寂的九重天变成那副冷漠的模样,可应止只用了短短百年就将他变成了凡人。
而凡人。
最擅长自欺欺人了。
那些他应当承受的拨正的因果终于慢慢停了下来,最后只余纯粹的冰雨,顺着伤口滴在骨缝里面。
温听檐的脊背依旧是挺直的,他在那里垂下眼睛,不由得开始幻想,现在应止醒来了吗,醒来之后又会是什么反应。
他太了解应止了,所以就连这给自己编造的聊以慰藉的幻梦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个瞬间,那道身影又会来到他的身边。
想着这一切,指尖不由得轻轻动了一下,一如昨夜那样,轻轻描摹眼前莫虚有的眉眼。
在雨里,他突然毫无预兆地安静了下来。
死寂的,被所有人遗忘抛弃的死地里,时间过得快慢都已经感觉不到了,温听檐慢慢闭上了眼睛。
嘀嗒嘀嗒。
连时光都静止。
这样极致的寂静持续了不知多久,一瞬又亦或是永恒。他的耳边突然出现了一阵巨大的嗡鸣声。
“彭——!”
巨大的声浪扩散开来,奋力打在神殿的每一处,连整个九重天好像都在颤动,摇摇欲坠一般。
震动让呼吸都有点疼痛,随着那声巨响,那些落下的雨都被吹飞。
温听檐的发丝被风浪吹起,睁开眼看见慢慢破裂的回廊,几乎要以为这又是他在冗长梦境里的幻觉。
可马上,他就发现了那不是幻觉,喧闹的破碎和震荡声里,积蓄的水突然被人一脚踩破,清凌凌地一声响。
思考都成了徒劳,温听檐眨眼时眼睫上的雨掉下去,可却迟迟没有再有雨水滴落。
他喘息着转过去时,先看见的是一把打在他头上的伞。
无声无息,挡去所有的冰冷难捱。
一如当年,却又如此荒谬难以置信。
应止漆黑的发丝被雨水打湿的透彻,手臂处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一点白骨,可怖又诡谲。墨色的眼睛被积水映出一点亮光。
那些纠缠在温听檐身上的尘缘,在回头的刹那间朝应止扑涌过去。疼痛让对方的脸色看起来发白,表情却那么平静。
那些天道布下的禁制破开,被应止踩在脚下,好像还隐隐碎裂生响。
而他伸手,为温听檐撑着伞,对上那双仰头望过来各种晦暗情感汇聚在一起的眼睛,低下头说。
“不是说要和我明天见吗?”
......
温听檐的嘴唇都有点颤抖地想,现在他和应止实在说不好谁更狼狈。
想问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
比如应止为什么现在还能记得他。又为什么能够破开天道的禁制走进来。
再比如那些本来只该由他承受的因果,为何会爬到应止的身上。
还有对方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确定他在九重天上,赶过来的。
“想知道为什么?”应止盯着他的眼睛,看出来他的意思,轻轻开口:“我猜的。”
说完,他甚至还有心思忍着痛,玩笑似地开口,眼底的情绪却认真。
“我两辈子的时间都在猜你的意思,和你相关的事情,猜的准一点不是理所当然吗?”
上辈子猜你在九重天上会不会听见我的声音,这辈子在心动渐明后,又猜你是不是也一样喜欢我。
重来一世,逆转因果,怎么会这么简单没有代价。可温听檐不说,他也逐渐开始诓哄自己,抱着那么一个微小的希望,以为能那么平静的度过。
结果等来的确实天道迟来的法则之力,在他的神识里面,一遍遍洗去那道身影。他知道自己不会忘记,却还是皱起了眉毛。
直到应止感觉到有人用微凉的指尖,温柔地抚平他的眉间。
他想要睁眼,想要开口,神识却被拉在一片虚无之中动弹不得。
最后,他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说:“明天见。”
再次睁眼时,床边只剩下了熟悉的东西,却无论如何都见不到那个人。应止从里面翻出那枚玉佩,握在手里,冲了出去。
他的修为反噬,眼底都好像带着血,狼狈又骇人。一路上赶来,迎面的只有风声。
九重天被封锁的很死,再次踏步到那雪原,几欲要迷失方向。
终于找到殿门,以自己的血肉作引一剑破开此间禁制的时候,应止终于瞧见想见的人。
他前世也见过这样的一场雨,落在他的身上只有微凉。可现在,却是腐蚀皮肉的疼痛。
这是就是温听檐一直以来所承受的,他现在才感受到。
看着那道孤寂的背影,他又一次撑起了伞,走过去。
天道想要消除他的记忆,又消除神殿里所有有关的痕迹,禁锢着人困在这里。目的太过显而易见。
它想要温听檐留在这里“赎罪”。
而应止不愿意。
......
禁制被破开,在虚空之中注视着这一切的天道,无声无息的加剧了那些施加在温听檐身上的因果禁锢。
神殿的崩塌更加迅速了,尘烟四起,崩开的裂缝中是虚无的深渊。
永夜就这样降临在九重天上。
在各种意义上都称得上天崩地裂的这个瞬间,应止半跪着蹲下来。挡住了所有的尘埃,然后伸手去摸温听檐的手边。
从应止身上上传来的血腥气让温听檐干哑地咳嗽了一声,随即应激般迅速挺直了身子。因为他感受到牵连着自己的枷锁,好像被人狠狠地拽了一下。
永夜之中,似乎只有两人靠近的地方还闪着微弱的光,温听檐脸色苍白的去看,发现自己手边无形的枷锁,此时正被应止攥在手里。
那是随着天道所布下的九重天的禁制一同落下到他身上的无形的桎梏,让他就算是神殿坍塌都只能留在这里。
可现在,对方紧紧抓着那截锁链,力气大到甚至连禁锢都被抓的发出轻微碎裂的声响。
应止手间的灵力终于不再是温听檐相似的冰冷透明的模样,而是恢复了他踏上修仙之途时,最初漆黑的模样。
锋锐,无往不利,能够斩断世间一切事物。
应止模仿他的灵力太久,就连温听檐自己都快要忘记,应止原本所拥有的是一份多么磅礴凌厉的力量。
似乎牵连着脊骨的锁链被漆黑的灵力吞没,一寸寸震碎,那支离破碎的声音似乎是直接响在脑海里面。
温听檐五感混沌的那一刻,突然明白了应止为什么能够破开天道设下的禁制闯进来,甚至把神殿掀的翻天覆地。
因为他的天生剑骨。
这由天道本身所赋予的天赋和根骨,本身就属于法则力量的一部分。
他的手腕被应止一把拽住,拉着他站起来。
天昏地暗的世界,不断下坠的神殿中,时间在此刻好似出现了倒流的错觉。
应止还沾着血的眼睫眨了一下,他看着面前的人,说:“禁制碎掉,这里马上就要完全崩塌了。”
温听檐咳了一下血,稳住身形说:“所以?”
应止道:“要跟我走吗?”
......
九重天随着两个人的逃离开始彻底崩塌,动静太大,就连凡间都似乎有感觉。
不同的大殿,又或是闭关的石室里。那些修为高深的人首先感受到了那风雨欲来的动静。
他们下个瞬间齐齐消失在原地,冲破风雪,却被壁垒挡在外面无法得见半分,只能感受到里面传来的震荡的力量。
但那里面。却不似他们设想中的那样是激烈死生一线的战斗,有的只有一场逃离。
穿风惊雪,斩断一切的逃离。
身后是万年后倾覆的神殿,大雨骤然停歇,扬起的尘绪之间,只有两道清晰的身影。
天道犹如被背叛了一般,在无处不在的虚空之中,灵力混乱的搅动着。
而这确实也算是一场背叛,它所赋予的力量和天赋,那把本应成为无情斩断一切的剑的人。
这一次,剑尖指向了它。
终于在两人即将跨出那道隔绝的壁垒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时候。它动用了最后一张牵制温听檐的底牌。
它扯住了温听檐的命运。
祂曾经作为神祗,那条代表命运的丝线不同于世间那些自由运转的人们,而是和它牵连着的。
而就算是天生剑骨,也无法触碰到他人的命运。
所以即便斩断了那些锁链和禁制,他依旧不可能从这里离开。
温听檐曾经在万道院里见过秦亦熙扯出的自己的命线,但那终归只是人与人之间纠缠牵扯的因果。远远不似现在这般,代表着一个人永世的命运。
他自己也修阵法,所以在恢复记忆之后,有时也曾觉得自己的存在,就像是那九重天上的一点阵眼,一颗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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