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明河将请柬小心叠好放进衣襟,低头吻了一下手心中刚饮过血的龙吐珠花苞。
*
槐陵王宫已经和从前大不同,千百盏夜明珠将永夜的魔宫照亮得如同白昼。
魔侍们来来去去,悉心置办着各种装潢摆设。
特地绑来修真界的工匠,为整座宫殿铺上白玉地板,砌上白玉墙砖。各种摆设都由沈香主仔细核对,稍有差池就不允通过,连花瓶上的花纹他都要管。
渐渐地,这里几乎成了望舒宫的翻版。
魔侍前来呈上一个木托盘,盘中放着衣物和发冠。
沈香主抚摸着紫灰色的广袖长袍,轻轻蹙眉,又伸手翻看发冠上装饰的燕羽。
“还是不对。也罢,将就吧。”
他牵着贺拂耽来到后殿,停下后听见面前人轻声道:
“我不想穿这个。”
“过会儿就给你换下来。”
“以后也不想穿。”
“就穿明天最后一次。”
沈香主好脾气地哄道,“朵朵乖,等事情结束后,我带你去捕猎好不好?枫陵有一种魔兽的肉特别鲜美,我去捉给你。”
轻易就能说出口的允诺与企盼都难以成真,他们彼此心知肚明这只是谎言,只是决斗前的安抚。
贺拂耽不再说话,静静看着紫色袍袖拢上肩臂。
衣襟掩盖住胸膛处雪白莹润的皮肤,沈香主指骨若有若无在那里血红的契纹上擦过。
种在心脏上的主仆契约,能将他们的神魂也紧密联系起来,从此仆从的所思所想、喜怒哀乐都尽在主人掌控之中。
也正因如此,沈香主知道面前的猫妖从不曾撒谎——
他不肯对他微笑,正如那颗心也从不肯为他波动。
一把无情刃,和明日的鸿门宴如此相配。
沈香主强迫自己不去理会心中酸涩。
这是他等待了百年的利刃,必须在明日插进他恨之欲其死之人的胸膛。
过了一会儿,沈香主果然替面前人换下长袍,穿上更为舒适的寝衣。
做罢一切他转身欲走,床上人却开口:“你不留下来睡吗?”
还未化形时,小猫的身体怕冷,闭关时的每个夜晚贺拂耽就窝在沈香主怀里入睡。
后来习以为常,即使修成人形,也还是会在晚上化为猫身,叼着枕头去找饲主暖床。
贺拂耽问得理所当然,沈香主听来却心中一缩。
他回头,看向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朵朵想要我留下来吗?”
良久,等不到答案的人自嘲一笑。
就是这样。
永远平静无波,永远无动于衷。
“若我今晚留下来,我就会对朵朵心软,会舍不得把朵朵送给他们。明天见,朵朵……明天一切就结束了。”
夜深了,贺拂耽却迟迟没有入睡。
清醒之后他第一次放缓吸收记忆的速度,将多余的心力腾出来翻看系统友情提供的剧本。
这是系统内部自用的剧本,比路人甲员工拿到手的更加详细。因为位面剧情已经全部走完,剧本失效,保密机制这才取消。
贺拂耽粗略将整本册子翻了一遍,无数桥段化作文字之后依然似曾相识,但始终不曾出现过“沈香主”三个字。
剧本中并未记载男主麾下忠诚魔将的名字,槐陵王更是从头到尾没有戏份。
魔族的简介部分点明魔物来自阴暗之地,故而大都姓沈,除此以外竟没有任何一个魔界中人在剧本中留下名字。
承担着为男主冲锋陷阵、征服六界的使命,然而功绩之下,籍籍无名。
贺拂耽合上书页。
过往的记忆更加清晰地在脑海中回放,一些从前忽略的细节也在此刻浮现。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香主的时候,一旁槐树上不合时宜地停留着一只白鸽。
他曾在莲月空见过这样的鸟儿。
甚至,更早的时候,在平逢秘境就已经见过。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大早,沈香主来到贺拂耽殿中时,往日里总要赖床的人却已经穿好衣服戴好发冠,在窗边静立等候。
沈香主微愣,片刻后才回神,轻笑道:“今天怎么这样乖?”
他上前拉起面前人的手,“别怕,只是一场宴会而已。”
声音很轻,也不知道是在安慰旁人,还是在安慰自己。
贺拂耽却挣开他的手,自顾自向殿外走去。
脚步声不疾不徐,不轻不重,沉稳自在,就像正在舒心地闲逛。
跨过门槛时有寒风袭来,衣袂飞扬。袍角玉饰轻轻碰撞,佩环叮当。
背光而立的身影纤长清俊,沈香主遥遥凝望,心中忽然涌上一股怪异的不安。
明明是仿制的燕尾青衣料,可为什么……似乎有些不同了。
主殿中,已有客人上座。
魔将皆化作人身,穿着修真界才爱的白衣,分立左右。
若来客曾参加过一百二十年前那场惊动八宗十六门的加冠礼,就会发现今日的槐陵王宫布置得与那日的望舒宫一模一样。
贺拂耽在殿外停下,等待身后人走近。
沈香主不言不语,擦肩而过时甚至不敢抬头看身旁人一眼。
贺拂耽亦不说话,待这位槐陵王走过,才落后两步跟上——就像一个真正的、顺从的仆从。
沈香主推门而入,殿中视线随即落到他身上。
轻蔑、厌恶、猜疑,仿佛他是世间最为十恶不赦之人。
但只在一瞬,所有恶意的视线都变为震惊与怀念。
第106章
天机宗少宗主最先按捺不住, 手中酒杯当啷落地。
日思夜想的那人路过他桌案前时,他竟然直接起身试图越过桌案去捉他的袍摆。
但他什么也没有捉到。
冰凉的布匹划过他的手指,就像一尾冰凉的鱼。
他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不知为何想起水中捞月四个字。
在他上座,骆衡清紧紧攥拳, 殿中人每靠近一步, 掌心中刺痛就更深两分。
他凝视来人的脸,一分一毫也不肯放过。
半仙的眼睛能看透天道的把戏,他看见那张令他心悸的美丽的脸下,是同样让他心悸的美丽的灵魂。
分离百年,那朵灵魂沾上了九重天上的凛冽罡风,染上了魔界四陵的阴森寒气, 不再似百年前望舒宫中那般柔弱无害,却依然那么美, 那么叫人心动。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露骨, 来人朝他回视过来。
那一刻骆衡清心中在欣喜若狂之余,竟然生出一丝难堪与自惭——他余光中瞥见自己满头霜白的长发。
但那目光只是轻巧地掠过他。
既不为他的白发惊奇, 也不为他的欣喜动容,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骆衡清心中泛起一丝凉意,初始的喜悦荡然无存。
阿拂的确回来了。
但不是为了任何一个人回来。
或许是这出戏还没有唱到尽头,或许是这个世界还有值得利用的地方……
他怔怔看着来人走过面前, 面无表情、眼中干涩, 脚下寒霜却悄然融化, 宛如眼泪。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追逐那个身影,自顾自饮酒,像是不曾认出座中之人。
既然阿拂还不肯愿放下这一盘未完的棋局……
作为棋子, 又如何能不奉陪。
骆衡清对面是一个空座。
还魂丹方数万年前就已失传,因是逆天之举,一旦使用必被反噬,万年后便不曾有人再尝试过。莲月空却日日炼造此丹,丹成后天降异象,那万丈霞光百年间六界都习以为常。
明明为了让那人回来,连被天道反噬的风险都甘愿承受。然而今日,莲月空中却无人前来。
空位之后,便是魔尊——独孤明河。
从一开始他便端正坐着,是前来的宾客之中最守礼的一位。
就算看见与遍寻不得之人如此相像的脸,也不曾有过幅度太大的举动。他只是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来人,看着他缓缓走过殿中,又在主座侧位坐下,不曾移开半分视线。
胸腔中的血肉在沉寂百年后重新开始跳动,这具行尸走肉仿佛终于重获新生,鲜血的沸腾让他的脑中眼角都开始抽痛。
他的神思还在巨大的冲击之中不曾回神,身体却已经先一步认出来人。
这就是阿拂。
尽管没有耳垂上的小痣,没有清规的眉间剑印,紫色衣袍粗劣得一看就是仿造。
可是,这就是阿拂。
他从他身边走过时如此冷漠,就好像从不相识。
但这就是阿拂。
独孤明河咽下喉中腥甜。
在旁人眼中他仍旧那样冷淡严肃,好似根本不为这极相似的容颜所动。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膛中那猛烈的情绪就要跳出来,将他残损的身体冲破,而他却因为害怕眼前只是一场梦境,所以动弹不得。
贺拂耽在殿前坐下。
沈香主就坐在他一侧的主位上,伸手一挥,魔侍便将菜品一一呈上。
很是熟悉的菜式。
目前为止一切流程都和望舒宫那场生辰宴如此相似,只少了殿下跪坐的大片宗人。
天机宗少宗主最先开口:“这里面的东西,换他跟我走。”
他手一扬,将一个乾坤囊扔上殿前。
沈香主接过,略看了一眼:“原来是司命盘。”
“传说就连对天机一窍不通的凡人,拥有此宝后便也能勘破天道。这可是天机宗至宝……”沈香主微笑,像个狡猾的商人一样,道,“看来少宗主对我家阿拂势在必得了。”
少宗主这才颤声问:“阿拂……你果真是阿拂吗?”
贺拂耽没有回答。
他正很专注地看着沈香主面前的酒杯。
里面是果酒,果子的清甜混着酒香,很好闻。他想喝,但他答应了沈香主不再宴会上喝任何液体。
沈香主注意到他的视线,这样千钧一发的场合心中也不由失笑。
他很想像往常那样摸一把身旁人的头发,却在最后一刻忍住,朝殿下另外两人看去。
“价高者得,二位意下如何呢?”
独孤明河轻声道:“他不是你可以随意买卖的物件。”
出口的声音低沉喑哑,像是在烈火里焚烧过一样。
“哦?”沈香主懒懒应道,“是么。”
他看上去对这位尊贵的客人并不在意,独孤明河也不在乎他,双眼始终只盯着一旁的贺拂耽。
无论是被当做物品一样交易,还是被当做挚爱一样维护,始终不曾有分毫动容,像一只正在旁若无人地走神的猫。
独孤明河睫毛一颤,移开视线,看向沈香主:“你想要什么?”
“那就要看尊上有什么了。”
“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哦?是吗?”
沈香主上下打量着独孤明河。
“我还真想不出能从你身上得到什么。你是烛龙,却没有龙骨龙角,龙鳞也所剩无几。你的龙血还剩多少?只怕百年前也已经在天机宗流干了吧?难怪连你自己都想不出有什么可给的。”
他哈哈大笑,“我倒是忘了,你是魔尊,乃魔界之主,我本不该这样无理。那么便斗胆问一句,魔尊久居银河驭日,近来身体可好?”
贺拂耽终于朝座下人看去。
魔神烛龙不死不灭,百年过去,他的样貌仍和记忆中相差不远。
但面前的这个男主周身笼罩着无尽的孤寂与沧桑,脸上也苍白得毫无血色,让人担心他已经是一具空壳。
只剩那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星子。
“你既然向我发出请帖,证明你总有想要的东西。”
“尊上未免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兴许,我只是想向某人复仇……”
沈香主话锋一转,眼神狠厉,直勾勾朝骆衡清看去,“这才设了一出鸿门宴呢?”
被这样仇恨的视线盯着,骆衡清仍旧神色淡淡,饮下一口酒后,才道:
“我从未来过槐陵,和王君又哪里来的仇恨呢?”
沈香主冷哼一声:“仙君,这里既然只剩下我们几人,又何必隐隐藏藏呢?也罢,往事不必再提,仙君今日前来,不知准备了什么好东西,来换你的小弟子?”
骆衡清拂袖,殿中瞬间出现一棵古木。
在那阴森幽暗的木香传出的一刻,殿中人都明白了它是什么。
那是属于幽冥界的、死亡的气息,却是沈香主百年来求而不得的生机。
体内另一半返魂树从来都无比安静地潜伏在识海深处,此时却忽然生长出无数藤蔓,顺着经脉,深深扎根进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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