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躯、经脉、元婴都已经半废了,即使扛过雷劫也难以活下来。
不详的雷声响起,劫云颜色越来越浅,云层上太阳的光芒越来越盛,电光汇聚的雷柱也越来越粗。
晴天霹雳。
闪电落下时,贺拂耽抬手挥出乾坤囊。
那里面装着来时师尊为他整理的所有防身宝物。碰到雷劫的刹那,锦囊应声而碎,连带着里面的所有东西顷刻间变成飞灰。
灰烬荡开一圈横扫万物的波纹,万籁俱寂,连时空都微微扭曲一瞬。
而那一瞬间的停滞之后,一道细小的雷电逃过飞灰布下的天罗地网,直直劈下来。
贺拂耽躲闪不及,小臂一阵剧痛,鲜血瞬间浸湿袍袖。
天光瞬间大亮。
云层消散得一干二净,阳光毫无阻碍地照射下来,将天地都渲染得辉煌万丈。
贺拂耽咬牙从剧痛中清醒过来。
没有任何犹豫,他拉开男主的衣襟,咬破手指在他胸膛处绘出契纹。
骄虫已经赶了过来,看清他落下的第一笔时,复眼中千万颗小眼都同时一凝。
“汝疯了!”
它跪下来想要拦住地上人的动作,却在那人看过来时一怔。
无论是兽族的妖精、邪魔、还是神灵,就算人形再完美无瑕,都会在难以忍受疼痛悲伤等负面情绪时露出原形。
面前的人半张脸都已经覆盖上淡蓝的龙鳞。
片片光泽流转,泛着圆润的水纹。从眼角一路向下,延伸进领口,被燕尾青的锦缎遮住,再从染血的袍袖中探出,蔓延上手背、指骨。
雪白的人族皮肤与水蓝龙鳞奇异地交融在一起,一只瞳孔也侵入丝丝缕缕的蓝雾,看过来的那一瞬间妖异美丽得惊心动魄。
来自上古时候、灵智懵懂的虫神在这一刻心生惧意,就像突然间无师自通何为美丑,为自己半人半虫的丑陋身体自惭形秽。
骄虫愣愣看着面前人。
分明痛极了,鳞片下的指尖在微微颤抖,鲜血不断顺着小臂滑落。即使这样,还是那么执着地要救身下的人。
它颓唐地收回手去。
见骄虫不再阻拦,贺拂耽回头,抬臂欲继续画那图案繁复的契纹。
一只手却握住他的手腕。
这一次,是独孤明河。
“同命契。”
他睁开眼,视线滑过身上人脸颊上的鳞片。半颗蓝眸仿佛半颗剔透的蓝玉珠,倒映着半片蓝汪汪的海底。艳丽却无端沉静,仿佛连上天也不忍心这样的美丽转瞬即逝,所以让他玉化,让他凝为半尊华贵的碧玉雕像。
独孤明河在片刻失神后开口,嗓音虚弱,却依然是轻松的,带着温柔的笑意。
“你要与我殉情么……阿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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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明天周三上夹,更新应该会晚一点,大概在下午或者晚上,辛苦宝宝们等一下啦。
第22章
“阿拂”两个字, 念得柔情万种,又气若游丝。
贺拂耽顾不上这个此刻显得如此亲昵的称呼,想要挣开身下的手, 却又害怕太过用力,会扯开那一身已经凝固的血口。
他哄道:“明河别怕, 我们会一起活下来。”
独孤明河轻笑, 刚笑一声就牵动伤口,咳出一口血沫。
“阿拂曾在与我的通信中写到,同命契不止同生,还有共死。是生是死,全凭天道心意……”
贺拂耽怔住。
那不过是因为一年的通信伪造到最后别无可写,才随意一提而已。数日过去, 连他都已经记不清自己写了什么,明河却还能这样字字清晰地背诵。
同命契不过是天道的游戏, 结果是生是死完全随机, 或许神仙不长命,或许妖邪遗千年。
他的父亲, 那位龙族太子,就是这场游戏的牺牲品。
在签下同命契之前,他数百年来行云布雨从不懈怠,收获功德无数, 在人间更是神庙林立。
可就是这样一个功劳赫赫本该长生的神族, 立下契约后, 竟被天道判处与他的猫妖道侣同死。
天道连一点点生机都不肯给他,南海龙族倾尽全族之力,也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短短一个月之中拔鳞脱爪,像一个凡人一样苍老而死。
独孤明河断断续续道:“雷劫劈出的伤口, 药石难愈……我已重伤,天道极有可能会判我们同死。阿拂,别管我了。”
贺拂耽摇头:“你也说了,只是可能。”
“我怎能让你冒险呢……”
身下人认命般轻轻叹息,目光幽远,像在说着眼前,又像在说着遥远的前世,“阿拂,你本与此事无关。”
“……明河。”
贺拂耽急得眼眶微微泛红,“你相信我好不好?这一次,天道会留情的,我们都不会死的!”
那颗病毒再怎么神机妙算,也绝算不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来救男主。
这是他独自做出的选择,独立于棋盘之外,也不受执棋人的操纵,天道一定会为男主降下好运。
他们一定会一起活下来。
“我当然不会死,阿拂。别担心,即使你什么也不做,我也死不掉。”
独孤明河语气随意,仿佛生死之事对他来说果真就是不值一提的小事。贺拂耽正要反驳,却又听见他开口:
“因为我是烛龙。”
“……”
“阿拂还记得我曾跟你说过,天道收回烛龙族永生的能力,又赐予了他们什么吗?”
“……”
片刻后,贺拂耽从怔愣中回神,一颗眼泪无声落下。他低低道:
“轮回。”
“是啊,轮回。所以我不会死。这具肉身消亡后,我的神魂会在太阳炎火中重生。”
独孤明河抬起另一只手,想要替面前人拂去眼泪。但那只常年执枪的手早在对抗雷劫的时候就已经脉俱断,抬到一半又无力垂下。
“别担心阿拂,我不会忘记你的。别管我了,跟骆衡清回去吧。你就算不听我的话,难道连你师尊的话也不听了吗?要是你在这里出了事,谁给他一个快三百岁的老人家送终呢?”
“……不许你这样说师尊呜呜。”
身下人又是一笑:“回去吧。回去好好睡一觉,或许下一月、下一天,就会有下一个独孤明河在望舒宫和你重逢。”
贺拂耽静静看着身下人,任由自己的手腕被紧紧禁锢着,不再挣扎。脸颊上的龙鳞也开始悄然消褪,似乎已经从一腔孤勇中清醒过来。
只剩眼泪还在一滴滴落下来,落在那些金色的纹身上,又被血痕染红。
返魂香似乎都化在了那些泪滴里,浓烈的芬芳中,那些水滴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但是芳香和剧痛侵扰了独孤明河的神志,稍稍回忆就让他筋疲力尽。
手中的力道不知不觉松开,贺拂耽感受到了,在身下人松手的一刹那反手将他摁住,飞快扯下他的腰带,将他双手绑住。
独孤明河回神,先是一愣,然后失笑。
“阿拂,你现在这个样子,像是在轻薄我。神君还在呢,这样真的好吗?”
“不许你说话了!”
贺拂耽恶狠狠道,只是说着说着又一颗眼泪落下,“也不许你动!”
独孤明河果然就不再说话,也不再动,最后长久不舍地看了一眼面前人,慢慢闭上眼。
很快贺拂耽就发现身下人的异常。
指尖契纹落下后本该将他们牢牢绑定,却有点点淡红的魂丝不可挽留地从他指下逸散——
他在自我消解,就像白石郎那样。
“明河!”
“我发现了一个秘密。”独孤明河闭着眼轻声道,“等下次见面的时候……让那个新的独孤明河告诉你吧。”
贺拂耽怔怔看着自己的手。
神龙族的自愈能力极强,咬破手指还来不及写下一行符文,指尖上的伤口就已经愈合。为此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咬破它,然后一次又一次徒劳地看着指尖血纹陡然断开。
就像之前,他没有任何办法摧毁白石郎神力设下的坚实屏障。
也就像现在,他没有任何一种办法阻止明河神力的自我溃散。
难道就只能这样了吗?
因为友情,明河不顾一众正道修士虎视眈眈,选择跟他一同来到女稷山;又因为善良,明知刚出过血案,却还是愿意陪他一起进入平逢秘境。
他按照执棋人的心意一步步走到雷劫之下,可他走下的每一步都是出于那样勇敢重情的理由。
如果勇敢者死于勇敢、善良者死于善良,如果这就是那个病毒篡改过后的剧本——
那他不接受这个结局。
“不……”
贺拂耽喃喃。
“我不要下一个明河,也不要其他任何的明河。我只要我眼前这个——”
“绝无仅有的……独孤明河。”
独孤明河猝然睁眼。
那句话落在他耳中,仿若重锤落下,在他心中回声不断。一颗心随着那回声高高荡起又狠狠落下,而他面前的人却似乎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一句怎么样的话,在语毕后独自平静下一切心念。
重压之下极度的耳清目明之中,贺拂耽突然想到什么。
他扭头看向骄虫,平生第一次这样没有礼貌的、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从它手中夺走那条项链。
一丝灵力注入项链底部镶嵌的那颗雪白珠子里。
下一瞬,眼前景色大变,从辽阔花海换做茫茫雪原。
独孤明河迟钝的神经也因这变换悚然一惊。
并不是因为身下那冰凉的雪粒,痛楚已经占据他所有知觉。让他意外的,是满空飘荡的魂丝不能再往外溢出丁点,就好像被裹进了一个巨大的蚕茧。
他终于失了那般在生死之前也气定神闲的气度,露出一点未知的恐惧。
“阿拂,别做傻事!”
“……”
“听话,阿拂,回衡清君身边去!”
“……”
无论身下人说什么,贺拂耽都不理会,他不断咬破指尖,快速写下契纹。
麦色皮肤上原本遍布金色的纹路,现在却掺了一抹血色,长长血契从心口开始,绕过左肩,顺着胳膊往上,最后落在手腕。
契纹最后一笔在腕间落下,贺拂耽收手,抽出袖中短剑,割破掌心,重重按在最后那一笔血色符文上。
契约饮血,纹路仿佛活了一般开始流淌。
顺着贺拂耽掌心的伤口,淌进他的身体,在经脉血管之中游动。无需有旁人下笔,雪一样苍白的皮肤上逐渐浮现出和身下人一样的契纹,它们贪婪地蚕食着这冰肌玉骨,最后,在他手腕上依恋地缠绕。
贺拂耽屏息凝神,看着这结契的最关键一步。
他太专心,也就没看到身下人凝视他的目光是何等欣喜,又是何等悲哀。
欣喜于所爱之人愿意与他同生共死,也悲哀于所爱之人决定与他同生共死。
天边霞光万丈。
同命契成。
极致的悲戚后,是极致的寂静。极致的寂静后,是极致的惶恐。
半天之内,大忧大惧,大悲大喜,独孤明河几乎是绝望木然地等待着天道判他们同死。
但……
雷劫劈得破败的经脉中,那些走马观花却不能储存下来一丝一缕的灵力突然开始疯狂涌入,速度太快,以致于在他身边形成了一道乳白的罡风。无数生机伴随罡风汹涌渗进龙躯,那些可怖的伤口迅速好转,血口里残存的细小雷电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中涣散的游魂原本四下飘荡,像是这片雪界有什么吸引它们的东西。
此时受到来自身体的强大引力,也终于宣告臣服,温顺地选择重新归位。
胎光。
爽灵。
雀阴。
……
三魂七魄化作的暗影俱都从四面八方赶回来,独孤明河红瞳终于稍稍聚焦。
他坐起身,顾不得那些争先恐后钻进他身体的魂魄,失而复得般将面前人一把搂进怀中。
贺拂耽疲惫至极,却还是很耐心地拍拍他的背,哄道:“别怕,明河,都结束了。你看我说得没错吧,我们都活下来啦。”
这样温柔的、一如既往的声音,独孤明河却浑身一颤。
他看见落在贺拂耽身后、那把染血的短剑。
那是骆衡清送给小弟子防身的秘密武器,却一连两次用来自伤,皆是为了别人。
每一次,剑尖落下时都干脆利落,仿佛刀下并不是执剑人自己的身体,所以伤害起来可以肆无忌惮。
面对旁人时,贺拂耽永远言笑晏晏善解人意,面对自己时,竟然却能这样冷漠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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