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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原来,那并不是师尊第一次见他吗?
*
封妃诏书下达得极快。
中常侍连夜起草诏书后,没有经过中书门下,便直接按下玉玺。
贺拂耽拒绝了有关封妃的一切仪式和赏赐,却无法拒绝这道圣旨。只因帝王道:
“阿拂,莫非你以为只要继续做你的太子妃,就可以维护太子的面子吗?昨夜阿拂留宿太极殿,若朕不给你名分,而是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将你许配给太子,才是真正在打他的脸。”
贺拂耽无言以对。
銮驾在东宫前停下,隔着帘子看见这座宫殿陷入凝重愁云之中,他便知道帝王所言不错。
下车前从身后环过一只手臂,将他抱进怀里后在耳尖落下一吻,复又松开,声音带上一丝宠溺。
“去吧,朕等你。”
贺拂耽下车,手捧圣旨的大太监殷勤地跟在他身后。
踏进宫门后他径直走向侧殿。
煎药的小宫女见到他后欲言又止,像是在担心他什么,可终究不敢发问,只能像往常那般退下。
贺拂耽划破手腕,听着血液一滴滴落进汤药里的声音,也听见主殿中传来太监尖细高昂的声音。
“……钟离公主燕拂,系出王族,毓秀名门。自归天|朝,柔嘉成性,温如琬琰,皎若月华,深慰朕心。特旨钦封贵妃,赐号‘燕’……”
血液不断渗进汤药,将乌黑药汁都染上一层幽暗的红。
贺拂耽忍着疼包扎好伤口,端着药走进一片寂静的主殿。
太子仍跪在地上,听见脚步声,猛然抬头,眼眶通红。
“阿拂……”
宣旨的大太监急道:“殿下,公主已经受封燕贵妃,是您的庶母,您应当唤一声母妃了!”
地上的人却不理会他,执着地看向远处的紫袍美人。
“阿拂,你愿意吗?”
那声音几欲破碎泣泪,贺拂耽心中一颤,垂眸避过对方的视线。
昨夜他该杀了师尊,却下不去手。他不忍心伤害师尊,可现在却伤害了一个无辜的人,践踏了对方作为太子的尊严,也侮辱了对方作为皇子对君父的濡慕。
有人在因他而痛苦。
不该让这个无辜者更痛苦。
贺拂耽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漠然道:
“请殿下接旨吧。”
太子眼中最后一丝光芒也就此寂灭。
他苦笑一声,依旧注视着贺拂耽,双手捧过明黄圣旨。
然后附身,重重叩首。
“儿臣……遵旨。”
想要起身时却踉跄一下,贺拂耽下意识想去扶,脚尖微动后又生生忍住,看着侍从将太子扶到床榻上休息。
他走上前去,将血药放在床头。
小勺在汤药中搅拌两下,终究没有再像从前那样一勺一勺地喂进床上人嘴里。
他起身准备告辞,却被面前人拉住袖角。
“燕……母妃,儿臣作玉燕钗恭贺母妃大喜,还望母妃……笑纳。”
匣盖滑开,露出内里的白玉燕钗,钗分两股,钗头玉燕侧身高飞、栩栩如生。
见贺拂耽怔住,太子又是一声苦笑。
“与燕娘娘昔日旧约,儿臣不敢淡忘。今日只求为燕娘娘束发,以全昔日情谊。”
贺拂耽沉默,片刻后,像从前那样在脚踏上坐下,取下兜帽,露出满头墨发。
墨发撩起之后,便是白皙光洁的脖颈。
久病之人冰冷的手指擦过后颈,而那玉钗比之皮肤还要冰凉。
贺拂耽静静等待着,直到满头长发都被挽成发髻,松松坠在脑后,钗尾玉石的凉意在耳边一晃而过。
良久,太子慢慢收回手。
夜风顺着窗棂钻进来一丝,吹得烛火微微颤动,也吹得面前人颊边一缕未被挽起的发丝轻轻浮动。
“燕娘娘容华之盛,确如儿臣当初所想。”
他微微闭眸,“娘娘请回吧,冬夜寒冷……莫让父皇久等。”
走到门边时,候在角落里的人轻轻投来一眼。
贺拂耽不做停留,径直走出门,经过侧殿时却还是停下脚步。
抬手正欲敲门,门就被唰一声打开,门中人神色阴鸷。完全不带笑的时候,那双眉眼因过于深邃而与生俱来的狠厉才终于得到完整地体现。
面前人一把将他揽进怀中。
门哐一声关上,白玉燕钗敲在门板上,发出叮当脆响。
手腕被捉住,白布解开,露出鲜血淋漓的伤口。
触目惊心一条划伤之后,是层层叠叠尚未愈合的血痕,以及已经愈合却不肯褪去的伤疤。
“你的身体早已撑不住了。”独孤明河怒道,“贺拂耽,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太子不能死。”
“好,你要救太子,我不能阻拦。那为什么不杀了狗皇帝!?别告诉我,你下不了手。”
“……”
“呵,我就知道。”
独孤明河闭眼,忍耐下心中酸涩,重新睁开眼睛,眼中赤红一片。
“你下不了手,那就让我来。今天晚上你哪里也不准去,就在这里等天亮。等到明天……阿拂,一切就结束了,我们回虞渊。”
“……不。”
听到这个回答,独孤明河竟然没有感到生气,只有无尽的悲哀。
面前人是在过于冷清的宫殿里,被过于宠溺的师长娇养出来的,过于柔顺的性子。从来不会强硬地要求什么,也从不会强硬地拒绝什么——
除了涉及到骆衡清的时候。
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是这样。
“再给我一天好吗明河?”贺拂耽轻声请求着,“我会做到的……我能做到的。”
独孤明河苦笑:“是么?”
贺拂耽垂眸,忽而又抬起,捧住面前的人,凑上去想要亲吻他的嘴角。
却在即将触碰到的一瞬间,被面前人捂住双眼。
“明河?”
双眼被放开,随后是铺天盖地的亲吻,急切、沉重,仿佛下一刻他们就将命悬一线。
贺拂耽在这个湿重长久的亲吻中尝到血腥气。
是非同寻常的血气,蕴含着强大的生命力,顺着舌尖踊跃入经脉,游走在其间的妖力不甘地重新陷入沉睡。
手腕上的伤口在飞速痊愈,血痕结痂,疤痕退去。到最后,蓬勃的生命力涌入脑海,他甚至能看到这些血液里包藏的、属于主人的零碎记忆。
贺拂耽一惊,用力将面前人推开。
独孤明河毫不挣扎,被他推得向后退去一步,不再做什么,只是静静看着面前人——
发髻低垂,发丝中透出一点白玉,十足温婉的装扮。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刚饱饮血液,艳红一片。神情惊疑,即使双唇染血也看起来无端可爱,仿佛刚刚学会捕猎的精怪,还未从脱下伪装,就享受起了猎物。
猎物就站在他面前,朝他微笑。
“我说过,阿拂,我和他,你只能选一个。”
贺拂耽指尖轻颤,撩开面前人松垮的衣襟。
然后,看见血红纹身与同命契约交错下,一道新鲜的割伤。
割得那样深,几乎已经可以看到其下跳动的心脏。
“心头血,我刚刚给了你三滴。”
独孤明河微微歪头,好整以暇。
“阿拂觉得一条龙可以有多少滴心头血?”
贺拂耽束手无策地望着面前人。
他不知道。
每一条龙的心头血数量都不一样,甚至每一天的数量都不会一样,或许,就是三滴。
他紧紧盯着面前人,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生怕下一秒面前人就会倒下。
独孤明河却被他这副模样逗笑,安慰道:
“别怕阿拂,上辈子我有九滴,我数过。”
他揽住面前人的腰,凑近面前人耳边。
“除去今晚,你还有一天一夜的时间。”
“明天晚上,我和他之间,一定有一个人会死去。”
第61章
贺拂耽伸手抚摸那道血红的划痕, 其下跳动似乎在应和主人的话。
指尖流泻出灵力想要修补伤口,却被面前人一把攥住。
贺拂耽挣扎,睁大双眼, 不明白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个模样。因为这份不解和悲伤,反倒罕见的流露出一丝愠怒。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独孤明河, 你不怕死吗!”
“阿拂不是也不怕吗?”
独孤明河轻笑, 只是眼中毫无笑意。
“你用你的血救骆衡清,我用我的血救你。”
“我不能拦你。那么,阿拂,你也拦不住我。”
*
太极殿。
封妃的一切流程都从简,但太极殿的宫人还是忙碌了很多。四处缠上大红的帷幔,铺上大红地毯, 花房培育出的花一盆盆端来,点缀在四处。银丝炭袅袅生烟, 暖意洋洋, 叫人分不清眼下究竟是什么季节。
贺拂耽赤脚踩在地砖上,替镜中人梳理长发。
玉砖下铺了地龙, 暖玉生温,就好像回到望舒宫。
窗户开了一点小小的缝隙透气,有风吹过时,烛火微晃, 衣袂拂动, 花瓣也轻轻颤抖, 只有身前人巍然不动。
握在手里的发丝冰凉,根根分明,剑一样指向地面。明黄寝衣垂落,如此张扬的颜色, 竟也像是被寒霜凝固了一般,连丝绸都不复光泽。
贺拂耽一下下梳着,四周静谧,梳齿摩擦过长发时发出细小的窸窣声。
突然这声音开始变大,细密如织,面前人开口道:
“下雪了。”
贺拂耽一愣,抬眼朝窗缝望去。
的确下雪了。雪粒纷扬,遥遥望去白茫茫一片,似乎窗外所有东西都在此刻消失了,世界一瞬间小得只剩下他们两人。
帝王突然在雪声中道:
“若有来世,阿拂与我做一对凡间普通夫妻可好?”
贺拂耽梳齿一顿。
“陛下为何会这样想?做君王不好吗?真龙天子万人之上,即使神仙亦要羡慕。”
“神仙何必羡慕朕?高处不胜寒,神仙与帝王又有和区别?”
镜中人轻叹。
“万人之上,便要对万民负责。整日上朝批折子见大臣,人生短短不过百年,与阿拂相处的时间还剩下多少呢?倒不如只做民间一对普通夫妻,躲在深山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无论外界世事如何变化,我与阿拂永远相伴。”
贺拂耽一怔,想起九情缠编织的梦境之中,有人在耳边一声声偏执道:
“若无阿拂,飞升上界,又有何意义?”
“还要我再说多少遍?阿拂,你为何永远不信我?”
他的确不曾信过。
任由这句话在耳边被重复千万遍,直到离开望舒宫,也不曾相信。
梳齿划过发丝的速度越来越慢,直到最后完全垂落,掩在广袖之中。
贺拂耽轻轻抬起另一只手,拔下发间白玉燕钗,钗身紧紧攥在手心,两点钗尖寒光闪烁。
他不能相信这句话。
因为心无私爱是修士应尽的责任,而飞升上界是天道命定的结局。
钗尖慢慢靠近面前帝王的脖颈,冷玉的寒气在满室暖洋洋的空气中应当是很明显的,就像在东宫时太子为他束发时那般。
但镜中人似乎毫无所察,轻轻笑道:
“阿拂为何不答?因为你我没有来世,是么?”
贺拂耽一惊,白玉燕钗应声落地,即将跌落在地面上被面前人伸手接住。
玉钗搁在案前,清脆一响。
贺拂耽喃喃开口:“您都知道么?”
“不,阿拂。朕什么也不知道。”
帝王起身,来到窗边。
“不知某日起,朕能看到天上多了一个东西,一朵莲花。朕不明白那是什么,阿拂想来应当明白。”
贺拂耽迟迟没有说话。
那是莲月空,永世高悬于世间,漂浮在六界之上。
但在人间界,仙家法术幻化成的云雾将它遮住,按理说不该有肉体凡胎能看穿。
“看来阿拂的确明白。”
帝王回首,柔声开口,“那么阿拂是何方小神仙下凡呢?”
“陛下……就不怕我是妖精吗?”
“古有狐妖为惩商纣,以色|诱之。阿拂也是来诱惑朕的吗?阿拂想要什么呢?”
不等身后人回答,又笑着续道,“无论阿拂想要什么,朕都会给。即使是朕的皇位,即使是……朕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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