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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阿拂伴我、护我,绊倒皇弟替我出气,又赠我双玉环拴住命丝。阿拂可知,这些事之前从未有人为我做过?”
自嘲轻笑一声,又道:“自然,父夺子妻这样的屈辱我从前也不曾受过,弑父娶母这样荒唐的事,更是从未想象过。”
“阿拂在我身边不过短短数月,我却将尘世间最极致的喜乐和苦痛都经历了一遍。天家斗争如此肮脏,阿拂施下的幻术却如此绚烂。”
“大悲大喜,生死之间。阿拂,你让我如何能不生出执念呢?”
“……”
贺拂耽哑然。
“陛下?”
“别怕,阿拂。我知道你亦是一只燕子,天性不能被豢养。我不愿阿拂讨厌我。所以……”
帝王声音微抬,“来人,宣旨!”
廊外大太监立刻快步走来,展开一卷明黄圣旨。
贺拂耽不解其意,下意识就要学着之前看见的别人的样子跪下接旨。
却被帝王扶住,只好又抬头茫然无措地望向面前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南海水族龙子贺拂耽,瑰意琦行,钟灵毓秀,柔明专静,容冠群芳……侍朕左右,夙夜匪懈,其贞可昭日月;护持社稷,其功可铭鼎彝;端懿惠和,其德可掌中宫。”
“兹以金册金宝,钦封尔为——”
“燕君!”
贺拂耽赫然抬眸。
燕君,尘世之中从未有过的封号,也的确不是赐予凡人的封号。
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贺拂耽听见天边传来隐隐回音,天际出有微弱的霞光闪烁——
这是近似于言灵的声音,或者说,是天道允诺的声音。
人间天子封他为燕君,而宠爱人族的天道亦接受了这一册封。
只有能够掌管一方重要水泽行云布雨的应龙,才能由龙王授封龙君,地位仅在四海龙王之下。
他的封地在虞渊,虞渊为天道所抛弃,若无天子册封,他这一辈子都不会有成为正式水神的机会,更别提封君。
他怔怔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帝王,仍旧回不过神来,还以为在梦里。
直到冰凉明黄的丝绸被放进他掌心。
“我信阿拂。阿拂既然说它们会回来,那我便等它们回来。”
帝王抬手替面前人拭泪,“也等阿拂回来。”
话音刚落,偏殿突然想起一声清越的兽鸣。
贺拂耽循声望去,看见竟是他自己的房间后,想到某个可能,瞳孔顿时一缩。
下一刻房门大开,有浑身雪白的小兽跑出来,顶着对身形来说巨大的蟠羊角,一颠一颠地朝贺拂耽奔来。
贺拂耽亦向小兽迎去,不顾满地冰雪,跪下来将它紧紧抱进怀中。
眼前这个小白泽头上还挂着碎蛋壳,已经不认识他了,却仍保持着兽族的直觉和前世的执念,愿意亲近他,扑在他怀中四处嗅闻,替他舔去脸上的眼泪。
贺拂耽笑中带泪,捧着小白泽的毛脸亲了又亲。
然后转身看向新帝,无比郑重地向他行了一个叩拜大礼。
“阿拂?”
帝王急忙半跪下来,想要将他扶起,“何必如此?”
贺拂耽起身微笑:“白泽至,贤君出。陛下不仅为天命之君,还是英明之主。这一拜,是我替天下苍生高兴。”
说罢又是一叩首。
“陛下心存善念,因此白泽死而复生。这一拜,是我替白泽多谢陛下。”
行罢礼,他直起身子,却见面前帝王倾身而来,阴影落下,眼帘出轻软地一下触碰。
他睫毛轻颤,不习惯这样亲密的接触:“陛下?”
又是一吻,这次落在他唇上。
很轻很轻地一下,像是小鸟的羽毛柔柔落下,不等面前人挣扎就已经离开,离开时带着无尽的留恋。
大雪落下静谧无声,只有白泽在贺拂耽的怀抱中嘤嘤叫着。
周围一众草木之灵都会心一笑,羞涩地别过脸去,却又忍不住从指缝中偷看。
贺拂耽捏着白泽的爪子,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当下的情形。
直到片刻后帝王轻笑一声,打破一片寂静。
“将白泽留在宫中吧。”
“嗯。嗯?”
“不是说它在昆仑龙脉也生出异象,长出了反骨吗?倒不如留在宫中,有龙气庇佑,兴许还可能安全些。”
贺拂耽想想也是,便将小白泽递到帝王怀中。
“那便麻烦陛下了。”
“阿拂曾说,白泽象征真龙命数,随贤君出世,也随贤君落幕。所以我死之时,亦是这只小白泽命丧之日。阿拂这样喜欢白泽,到了那天,阿拂一定会回来,对吗?”
“……”
贺拂耽说不出话来。
面前帝王的眼神那样柔和,尽管用力掩盖,还是有丝丝缕缕熟悉的情意流泻出来。这样的情意,他在师尊和明河的眼中都看见过。
是终将异道殊途的不甘、憾恨,却又比他们多了一份接受命运的释然。
虽没有回答,但答案彼此都已心知肚明。
帝王微笑:“这便够了。”
他抱着小白泽起身,视线越过贺拂耽,落在远处遥遥走来的人身上,轻轻一扫,又重新回到面前人身上。
“我叫元昭。”
“记住我,阿拂。别忘了我。”
贺拂耽微微张口,正欲说什么,一只手揽过他的腰。
他转头看向来人,是明河。
或许在殿外等得不耐烦了,也或许是看见异象所以前来察看。
于是朝帝王一笑,拱手道:
“陛下,就此别过了!”
说罢最后深深再看一样,与身边人一同离去。
一路踏雪无痕。
路过转角的时候,独孤明河回头。看见身后帝王仍旧站在雪中目送他们,心中似有所悟。
从不对任何人行礼的人,却在此时向帝王轻一点头,算作示意。
良久,待路尽头两人身影完全消散后,有道士匆匆赶来。
“陛下!您怎么把那应龙放走了?无有那小龙身上的神力,陛下还怎么求长生呢?”
帝王终于回眸,面容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有些阴森。
“你认为朕想困住燕君,是为了求长生?”
“古来帝王何人不求长生啊?”
“他人求长生,我求长生人。”
帝王长叹一声。
“既然已不可求,留你还有何用?要做明君,自然不可求仙问道。”
“来人,拖下去,杖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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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我们大家之所以欢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我们的好朋友——
1、阿拂:【我终于有了编制。】
2、元昭:【我终于有了姓名。】
平平无奇太子名,取名废实在想不出别的了。如有重名,实属重名。
第66章
马车朝着城郊的驿站辘辘驶去。
车厢中, 贺拂耽掀开车帘,像来时一样充满好奇地向外打量。
独孤明河坐在一旁,闷气已经生了一路。但因为是闷气, 身边这人完全不知道他在生气。
于是更加生气,气得一路上难得寡言少语, 到这时才忍不住开口:
“既然你这样喜欢人间, 又是第一次来,为何不肯听我的话留下来好好玩个几天,非要这样急着回去?”
“嗯?”
贺拂耽疑惑,“我们已经离家这样久,明河难道就不想家吗?”
“我有什么好想的?我在当初人间游历的时候,最长的一次整整三十年不曾回去过。”
独孤明河似笑非笑, “其实是阿拂自己想家了吧?想家里的亲友师长,何必拿我当借口?”
“亲友师长”四个字被他念的抑扬顿挫阴阳怪气, 贺拂耽被逗得一笑, 笑过后却更糊涂了。
“我的确想家了。”
他有些羞赧吗,却还是继续道, “在宫中数次流泪,也不知那些龙吐珠如今开得怎么样。明河你还记得我们离开前亲手种下的那朵吗?现在应该已经开花了吧。”
“望舒宫哪来的龙吐珠——等等,你说的家是……是虞渊?”
“是啊,怎么了?”
“……”
面前人的神色实在太过震惊, 贺拂耽有些犹疑, 原本认定的事情也变得动摇起来。
“我听闻人间夫妻一体。虞渊是明河的家, 自然也该是我的家。怎么了明河?难道不应该这样算吗?”
“……算!当然算!”
独孤明河语无伦次,巨大的惊喜冲刷得他大脑一片空白。
他期期艾艾:“那、那阿拂之前说思念故人……”
“思念虞渊众位烛龙长辈呀。”
贺拂耽回答得理所当然,看见面前人的反应又有些担忧。
“明河你到底怎么了?眼睛红红的。”
“没事。”
独孤明河几乎是狼狈地抬袖擦了下袖子,嘟囔着:
“我还以为你说的故人是……”
最后三个字被咽进肚子里。他对这三个字恨之入骨, 好不容易阿拂没有想起来,他又怎么可能主动提起。
放下袖子后神色便恢复正常,笑着劝道:“回家的事不急于一时,反正虞渊就在那里,不会跑的。正逢年节,是人间热闹的时候,阿拂若是这就走了,可就太可惜了。”
贺拂耽点点头:“好呀,我听明河的。”
车夫一声吆喝,马车渐渐停下。
贺拂耽先行下马,站定后看见另一辆马车上一对夫妻相携下来,便也回头向车上人伸出手。
独孤明河看着他的动作,眉梢不由一挑。
随后搭上去,也下了车。
这时贺拂耽想抽回手,就发现怎么也抽不出来了。掌心被身边人不轻不重地攥住,藏在袖子下十指相扣,捏了又捏。
贺拂耽只好随他去。
驿站门边已经有人等候,正是莲月尊。
见他们两人以极亲昵的姿势相携而来,脸上笑意微微一顿,很快恢复正常,掌心菩提子轻轻转动。
“阿弥陀佛。”
“莲月证真。”
他们像来时一样在大堂一角落座。
还是那个店小二,并且还记得他们,尤其记得贺拂耽和贺拂耽怀里的兔子。很殷勤地替他们布菜,还顺手给兔子也抓了把干草。
不过周围氛围与来时大为不同。
来时人们对朝堂之事讳莫如深,如今却几乎每一桌都在大肆谈论金銮殿上金龙现形的异象。
有人高谈阔论,将当日之事描绘得有声有色,就好像自己亲眼见过一般。众人听罢后,有人啧啧赞叹,也有人为其中添油加醋之处加以反驳。
总之,热闹极了。
他们并不害怕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帝王,毕竟最先开始谈论这件事的,正是朝中诸位重臣们。
何况新帝刚刚登基,就有大赦天下的恩旨和登基诏书一同张贴在皇榜上。
牢狱里大多都是先皇在时勇于进谏却被判罪的臣子,如今沉冤得雪,常常当街便与家人抱头痛哭,叩头向新帝言谢。
新君即位,不止广开言路,还减免了赋税。
这是能令士农工商任一阶级的百姓都无比欢欣的事情,一旦人心变得轻松愉悦,那便有数不清的话要说。
不过真正能让整座皇城都沸腾起来的,还要数远征军的归来。
官道上兵士成群结队,卸去甲胄、背着行囊,脚步无比疲惫,面容却无比企盼。城门下早已等待着接风洗尘的官员和百姓,一阵锣鼓喧天地庆贺后,终于夫妻团聚、母子重逢。
百废待兴、欣欣向荣,这样的景象实在太迷人。
贺拂耽微笑着静静看了会儿,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莲月尊。
“不知尊者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和明河决定留下来,在人间游玩几日,再回虞渊。接下来的路,兴许就不能与尊者同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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