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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像那只威力足以灭世的凶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只失去血亲所以茫然无措的雏鸟。
贺拂耽一步一步走进,小心试探着距离,但金乌始终不曾有任何动静,似乎默许了来人的靠近。
最后贺拂耽在距离大鸟两步之外的地方停步,真的就像一个守礼的客人一样,很规矩地跪坐下来。
并将最后一朵龙吐珠放在金乌面前。
他仔细端详着那些羽毛,轻声道:
“你真好看。”
仍觉不够,想了想,又道:“你一定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小鸟。”
脑袋比他整个人还大的小鸟:“……”
又看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贺拂耽很诚恳地提出请求:
“我能摸一下你吗?”
说着已经抬起手,朝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探去,好在最后一刻幡然醒悟,没有真的这样不礼貌地摸上去。
人类的指尖近在咫尺,金乌仍旧不做声。
片刻之后,突然抬头,主动在那只白皙的掌心里蹭了蹭。
好软的羽毛。
厚实、温热、蓬松,指尖触及的那一刻就微微陷进去,羽丝柔滑穿梭过指隙,像抓住了一捧捎带着阳光的风。
贺拂耽忍了又忍,这才忍住没有对面前的大鸟上下其手。
他起身决定离开,去鸟巢外冷静一下。
但刚走出巢穴一步,就被人死死搂紧怀中,抱得很紧,仿佛怀中是失而复得的宝物。
独孤明河心脏狂跳,“怦怦”的声音连贺拂耽都听见了,伸手抚上他心口,担忧地问:
“明河,你怎么了?你心跳好快。”
独孤明河没有说话,沉默着埋头在面前人颈间。
前一刻看见面前人向金乌伸手时,他胸膛中那团肉块跳动得比此时还要快,几乎让他目眩神迷、震耳欲聋。
无数同伴死在金乌烈焰下的记忆交织在眼前,让他仍旧回不过神,几乎不敢相信面前人就活生生站在眼前。
双眼被记忆占据,双耳被心跳遮掩,便只能依靠双手、依靠触觉、依靠拥抱和抚摸来确定这不是幻觉。
疯狂的心跳声渐渐平复下来,独孤明河终于看清面前人那双秀美而忧虑的眼睛。
“没事。”
他喃喃着,轻轻抚摸怀中人的眼角。
“我没什么,只是……我想你了。”
贺拂耽失笑:“我们才刚刚分开一会儿而已。”
独孤明河亦笑。
他不准备诉说他的恐惧,也不想要三令五申让面前人远离危险。前者是因为爱,后者是因为尊重——
如果阿拂不认为那是危险的,那么他愿意相信他。
就像在亲眼看着沈香主的剑尖直刺阿拂眉心时那样,尽管心脏狂跳,不到最后一刻,他不会不顾阿拂意愿上前阻拦。
他轻笑着道:
“就算阿拂现在一直在我身边,我还是会很想阿拂。想阿拂的从前,还有阿拂的未来。”
一如既往轻佻的笑意,毫无异样,只是嗓音里还残留着极度恐惧之后的轻颤。
“这算不算就是人族常说的,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哦?阿拂肯给我吃了么?”
“你……”
贺拂耽难以置信,“你怎么这样……”
独孤明河哈哈大笑,实在被可爱得不行,忽而化作原形,带着人朝银河飞去。
飞到那片星光灿烂的河流上空时,身下的人又重新化为人形,将怀中人搂紧,一同向下坠去。
星沙柔软,落在上面并不疼。
反倒是两个人坠落掀起的风让周围一大片星沙纷纷扬起,一些长久地浮在空中,另一些则落在发间,沾了满身。
赤色的龙角还未化去,被满头的龙吐珠簇拥其间,花瓣上的星沙像晶莹闪耀的露珠不时滑动。
光明与黑暗极致交织的美景,让人很难不失神。
轻柔的亲吻落在唇边,没有遭到反抗,便逐渐放肆起来。
腰间缎带扯开顺畅无比,滑进衣襟的指尖灼热,牵起其下滑腻皮肤阵阵瑟缩。
龙角上的花朵簌簌落下,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压上它们之前,贺拂耽只来得及把其中一些扔远。
更多的被埋在细碎星光之下,或者变成光裸肌肤上的刺青,花瓣溅溢鲜嫩的汁水,揉碎成整条河的芬芳。
“明河……”
“嗯?”
“够了。”
“嗯。”
……
……
终于寻到机会逃开,却被人拽住脚腕轻轻一拉——猝不及防之下,逃跑的人一个踉跄扑到,掌中汗湿的那一小抔星沙也因势撒出,从银河边缘滑落。
贺拂耽下意识想挽回,但星沙细腻如膏,从指隙漏下去。
有人从身后覆上来,在耳旁轻笑低语。
“它会变成流星。”
“虞渊第一颗流星。”
重新穿好衣服时已经是月上中天。
独孤明河不知是手艺生疏还是别有用心,怀中人的衣带被他系得松垮凌乱。自己则只披了外袍,懒洋洋地枕在贺拂耽的膝盖上。
他挖了一块花枝浸湿的星沙在手里捏着,灵气在他指间游来游去,很快星泥就有了雏形。
安静下来后可以听见虞渊传来的歌声,相隔太远显得缥缈无根,依稀可辨是每夜盛宴中的最后一支曲子。
“虽然是烛龙的歌,歌词却是人族所作。”独孤明河突然开口。
“人族?人族曾来过虞渊吗?”
“他们不曾来过。但即使人族的身体无法穿过界壁和雾瘴,他们笔下的诗文却可以。”
独孤明河微笑,忽然抬手在贺拂耽耳垂上轻轻一碰。
贺拂耽一瞬间无师自通这门古老的神龙语。
烛龙们在唱着: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
“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能回,暮不能返。”
好狂妄,要将烛龙五爪斩去,将它连同太阳永远留在天上。
“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于是黑夜永不降临,人间永远光明,人人都得长生,不再受死别离的困扰。
身为烛龙,身在虞渊,彻夜唱响的歌声却是如此鲜血淋漓的含义。
仿佛又回到人间界上空,又看见金乌拼命挣扎之下,铁链深深陷入大鸟和赤龙彼此的身体。
贺拂耽只能徒劳地安慰着:
“这只是凡间妄想而已。”
独孤明河却不在意这个,反而开怀笑道:“正因为虚妄,才显得浪漫至极。”
贺拂耽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怔怔看了他很久,鼻尖闻到虞渊中传来的酒香,又觉得这该是意料之中。
他轻抚着怀中人的脸颊,低声道:“你们才是浪漫至极。”
听到贺拂耽这句低语,独孤明河一下子坐起来。
他手里的东西终于完工,那是一根簪子,以龙吐珠花汁溶成的星泥铸就,玉白的簪身时有细碎星光一闪而过。
造型简单,也没有复杂的刻纹,只在簪头雕出分叉,像一根小小的龙角。
他用这跟簪子将贺拂耽披散的长发绾起。手法仍旧算不上好,但略嫌松垮的墨黑发髻间露出一点玉白的簪头,还是很好看。
“银河上的星沙只是星星碎裂后的粉末,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但却是我每一世轮回第一眼便能看见的存在。”
“现在我将它送给阿拂……”独孤明河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阿拂,你曾说会为每一件来自旁人的礼物取名。那么,你要为它取一个什么名字呢?”
贺拂耽却摇头纠正道:“不是星星的粉末,而是星星的精髓。”
“……”
“既然为星辰之骨,而骨似玉者称为玡。”贺拂耽笑道,“那便叫星玡吧。”
“星辰之骨……”
独孤明河深深看着面前人,喃喃道,“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人族总是孜孜不倦、渴求长生了。”
因为遇见所爱之人,身处于极致的浪漫之中,一万年也短暂得像是一瞬间。
即使再有千百世,也依然觉得不够。
所以——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独孤明河突然伸手探入贺拂耽袖中,后者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却不挣扎,很乖地任由他摸索。
独孤明河从乾坤囊中摸出一坛酒。
烛龙酿的燕脂酒,喝一口能叫神仙也醉倒过去,只是揭开封泥,闻见香气,就已经微醺。
却唯独醉不倒烛龙自己。
一坛子酒都进了独孤明河的肚子,贺拂耽不会喝酒,只在最开始轻轻沾了下唇,然后就赶紧吐着舌头放下酒杯。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周身的星沙开始停止流动。
就在贺拂耽以为自己喝醉眼花的时候,那些星沙开始大块大块地下坠,夜空中划过一场绚丽的流星雨。
虞渊中的歌声戛然而止,一瞬间的死寂像是将浓烈酒香也拦腰斩断。
贺拂耽心中升起一丝不安,想要向下探寻,却被身边人拦住。
“阿拂可知,平逢秘境之中,我是如何证的道?”
面前人笑意一如往常,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流星雨其实只是司空见惯。贺拂耽强迫自己放下心来,道:
“不是向死道吗?”
“我也很奇怪。既然修的是向死道,为何证的却是——你。”
贺拂耽一怔:“我?”
“我稀里糊涂地证道,稀里糊涂地化龙,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阿拂和向死道到底有什么关联。直到那日白泽为救阿拂选择撞柱而亡……我终于明白了。”
“我的道是——为阿拂而死。”
话音刚落,空气中传来一声极小的波动。
像一柄没有箭的弓被轻轻拨动弓弦,粗壮的青牛筋微微弹响,本该是极其微妙的声音,却被来自洪荒时期创世神尸身化作的神器传递到遥远的地方去。
若木主干上巢穴里骤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鸟嚎,金乌浑身浴火,仓皇离开巢穴。
它拼命想要振翅高飞,夜晚的太阳之力却无法支撑它飞起来,不过飞离半步,就狼狈地掉落在地上。
巨鸟四处逃窜,像是硕大的火球不断滚动,所过之处,一切化为灰烬。
贺拂耽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只想起不知是谁在他耳边说过的一句话——
惊弓之鸟。
第71章
大块星泥坠落, 落入虞渊的瞬间便被金乌口中火焰点燃,砸出深深的坑洞,火势迅速蔓延开去。
不过几息, 花丛之中欢腾的宴会就淹没在一片冲天火光里。
所有烛龙都化作原形,在火焰的极致明亮和夜晚的极致黑暗中寻找落入泥土的铁链, 想要制服发狂的金乌。
但被恐惧攫取住全部心神的大鸟拼命挣扎、逃窜, 绑在它身上的铁链也宛如游蛇,在火海中飞速游动,眨眼便消失不见。
直到一条比所有烛龙都要强壮硕大的赤龙飞来,直直冲进火焰,朝金乌的脖颈张开血盆大口。
熊熊烈火一瞬间就将他的身影吞噬,火焰似乎又一瞬间的凝滞, 周围烛龙也都停下动作,怔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场生死不明的搏斗。
像是过了很长时间, 又像是只过了一瞬, 一条浑身浴火的红影冲天而起。
巨大的铁链紧紧勒进他的身体,铁链之后, 是被勒住脖颈强行带离地面的金乌。
龙群如梦初醒,迅速跟上前去相助。
天上、地下,一切的火光都无比清楚地倒映进了贺拂耽眼中。
他看见白日里需要龙群合力拖动的金乌是怎么被一条赤龙咬牙拽着飞上天,也看见被火焰烤得通红的铁链是怎么深深陷入龙鳞, 还看见那些坚硬的、美丽的鳞片, 是如何在火光中破败、腐烂, 甚至融化。
所有的火光都化作眼泪,颗颗落下来。
于是虞渊开始下雨。
雨水还未降落到地面,就被熊熊烈火蒸发成雾气。
浓郁的白雾中,贺拂耽拔出长剑。但冰剑带着杀戮道意划向前方的一瞬间, 便被人轻易击破。
碎裂的冰凌中有人厉声喝道:“你疯了!”
是沈香主。
他从后方大步走来,一把将身前人抱入怀中,捏出双手筋脉,让他无法再凝水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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