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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河。”
“……”
独孤明河没好气地朝殿上人遥遥一拱手。
收回手时脸色极臭,却不料被身边人牵住,带着一同走到软塌边去。
独孤明河顿时什么不满都忘了,紧张到手心发汗,只觉得掌心中那五指纤纤,柔弱无骨,似玉石丝绸般光滑沁凉。
两人在棋盘两端坐下。
第一局来客执黑,独孤明河第一手直接落在天元,惹得对座人又是稀奇又是谨慎地看了他好几眼。
天元开局,不是鬼手就是新手。
贺拂耽十分小心地落子,思索对面那天马行空的棋路究竟是在铺什么大招,最后发现——
对面就是个臭棋篓子。
一连三局,独孤明河三局皆输。
贺拂耽笑道:“明河,你要是再让着我,我可就要生气了。”
独孤明河很冤枉:“我已经用尽全力了。”
虽然大部分时间不是在看面前人的脸,就是在看面前人的手,但每一子落下也是真的有好好思考。
但他为人处世向来信奉一力降十会,最讨厌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所以不擅长也是真的。
“好吧,那我教你。”
贺拂耽起身,正要坐到对面人身边去,手把手教他怎么进攻防守,却突然听见殿前人开口:
“阿拂,你该写今日的课业了。”
“到时间了吗?”
贺拂耽很听话地离开棋盘,朝殿前人走过去,“师尊今日要教导我什么呢?”
身后独孤明河满腔期待被浇灭,瞬间垮下脸来。
他心中冷哼一声,也跟上前去。
贺拂耽在师尊身侧坐下,刚接过师尊递来的一部经书,就立刻被另一人抢去。
独孤明河一面草草翻看经书,一面频频摇头。
“这样老掉牙的心经,阿拂已成元婴真君,难道还会不知吗?依我看,阿拂、咳咳,贺真君如今最缺的不是经书剑谱,而是外出历练。”
他放下经文,朝案前人轻蔑看去。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道理莫非衡清君不知?”
骆衡清压制住心中魔气涌动,面色平静无波。
“我有识海化境可作幻象,千万秘境都可囊括其中。故而阿拂无需外出奔波。”
“衡清君也说了不过是幻象,如何能与亲临其境相提并论?何况,如此一来,行路的乐趣何在?游历游历,若不远游,何来历练?”
“有我保护阿拂,阿拂何需历练?”
独孤明河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闻言一笑,一只脚踏上几案,叉着腰冷嘲热讽道:
“这话不知衡清君可曾问过阿拂?你是快三百岁的老人家了,可阿拂还年轻,还是少年人心性,怎么能被整日关在深宫里?”
“不能因为阿拂他听话又心软,就一个劲儿地欺负阿拂吧?小心哪天欺负地过头,阿拂不声不响就跟着旁人跑了。”
骆衡清眼神一凝,几乎是立刻就想起大婚那一夜。
满目的赤红,宾客的庆贺声不绝于耳。他独自来到婚房,微笑着推开门,等待他的却是一室冰凉。
昨夜还抵死缠绵彻夜温存的人,不置一词就可以离他而去。
脚下的地板突兀地浮起冰霜,因为来势汹汹发出窸窣的声音,像暗中有蛇蜿蜒而过。
贺拂耽担忧地看了眼师尊,出声制止道:“明河,别再说了。”
独孤明河却很敏锐地发现座前人的异常,笑道:“哦?看来被我说中了?阿拂果然逃跑过?”
“明河。”
骆衡清拂开已经爬到桌案上的冰层,心中暗恨,嘴上却仍旧淡漠道:
“独孤公子还是不要这般妄自揣测的好。阿拂与我已经结为夫妻,又岂会与我分离?”
“笑话。结为夫妻又如何?可以结契,自然也可解契。就算结下天道都认可的同命契,也依然有那样多的爱侣阴阳相隔、劳燕分飞。”
独孤明河满是嫉妒地看着面前人,宛如诅咒般道:
“如此可见,同命契也不算什么。若非真心相爱,它也不过是一剑下去就能斩断的废纸一张。”
骆衡清怒极,胸中气血翻腾。
面前人双眼中尽是妒忌。面对这份忌恨,他本该自傲,因为此刻他与阿拂才是夫妻。
可越将这魔头眼中那份嫉妒看得越分明,他就越清楚地意识到,这“夫妻”二字何其可笑。
大婚当日,他与阿拂不曾结同心,饮合卺。宗门玉碟上,他们的名字也不曾刻录在一起。甚至,与阿拂结成同命契,约定生生世世永不分离的那个人……也不是他。
而同命契,竟然真的斩不断。
地面冰层悄然化去,留下满地湿痕,碎冰在其中孑然独立,像整座宫殿都在流泪。
这是前所未有的异象,贺拂耽忍不住朝师尊靠近一步,一面回头轻斥。
“明河,不可以对师尊这样无礼。”
独孤明河闲闲道:
“冤枉呀阿拂,我可什么也没说,只不过想让你师尊放你出去玩几天罢了。昨夜阿拂不还跟我说想去人间吗?”
“不过昨晚我夜观天象,商星昏见,人间正是五月麦收时候,家家忙碌,没什么可玩的。”
“不如等到七月参星晨出?那时候正值秋猎,我带阿拂去跑马,也效仿那侧帽风流独孤郎,如何?”
动如参商……
骆衡清怒急攻心,识海中摇摇欲坠的防御顷刻间破碎,随即一口血咳出。
贺拂耽一惊:“师尊!”
独孤明河亦吓了一跳,他好像也没说什么吧?
就见面前黑纱美人跪在骆衡清身侧,面容焦急,握住骆衡清手腕不断传送灵力。
独孤明河不忍,想过去帮忙,刚走一步,就见面前人扭头朝他看来。
一双美目含泪,眼中碎琼点点,泪光之下仿若藏着说不尽的愁绪,隐隐失望、哀戚。
“我不该让你留下的。”
独孤明河先是为那双泪眼一怔,随后才听清面前人的话,刚要开口,就被打断。
“你出去。”
“我——”
“出去!”
独孤明河心中绞痛。
看着桌案后的人唇角染血,面色虚弱,眼中神情却莫测,更是觉得自己百口莫辩。
他心里乱糟糟的,强撑着还想要验明正身,开口却是哽咽。
阿拂居然……
这样在意骆衡清么?
第83章
独孤明河怔怔愣在原地。
见面前人扶起骆衡清就要从侧门离开, 他终于回神,想要追上前去,却被一声虎啸喝住。
二十年时间足够一只白虎长到很大。
二十年差不多就是一只凡间白虎的一生, 好在有贺拂耽精心喂养,和修真界各种灵丹妙药, 延长了这只白虎的生命, 让它到如今仍旧是壮年时期。
这样带着十足怒气的一声长啸,野性十足。尽管独孤明河并不害怕,却也还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动静而稍稍驻足。
就这样一个愣神,面前两人已经转过门边,消失不见。
*
贺拂耽扶着师尊在床上躺下,很轻地为师尊换下飞溅了血液的外衫。掖好被子后, 再次伸手替师尊把脉。略作诊断后,吩咐宫侍前去备药。
仍觉得不放心, 差人去丹房请来医修。等待的过程中, 他在床边坐下,拿着帕子很小心地擦去师尊嘴角血痕。
骆衡清看着小弟子忙碌得团团转。
汤药一勺勺喂进口中, 苦得离奇,他却浑然不知,心中只剩一片难得的、妥帖的安宁。
就好像那一夜大婚之后,之后的岁月尽是空茫。他一直被困在那个一室寒凉的夜晚, 直到今天, 他才终于醒来, 来到新婚蜜月的第二天。
就如他曾经无数次预想过的那样——相互关心,相互照料,夫妻恩爱。
他看得实在太过专注,几乎不敢放纵呼吸, 生怕面前之人只是梦境,一碰就会碎裂。
贺拂耽有些忧心,放下碗,再次去探床上人的脉搏。
“师尊,还是很疼吗?”
听见他的声音,骆衡清恍然回神。
“已经不疼了。只是……害怕这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贺拂耽失笑,想不到面前这个无比精通识海化境的绝世天才,居然也会有一天分不清现实与环境。
他半开玩笑道:“难道师尊经常幻想自己被明河几句话气吐血吗?”
骆衡清却仍旧安静地看着他。
“阿拂离开我的那些日子,我日日都待在识海化境之中,因为那里有阿拂留下的影像。”
贺拂耽一怔,想起来面前人说的是什么。
他突破金丹期时遇到过瓶颈,怎么也没办法凝出第九道丹纹。
师尊说他是为他自己所困,因此在识海里为他量身打造出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幻象,供他挑战自我。
那个幻象的一颦一笑、一招一式,都与他毫无差别,细致到每根头发丝都清晰可见。
贺拂耽第一次看着那个幻象时,就好像照镜子时镜中人走了出来,惊奇不已。
“我把阿拂留在了我的识海,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阿拂,不能回应。因为我是境主,一旦我回应境中幻象,境就会碎。”
“……”
“我以为这样就可以稳住心魔,让它不至于做出让我后悔的事。可幻象终究只是幻象,无异于饮鸩止渴,一朝心魔噬主,犯下大错,让阿拂如此伤心。”
骆衡清低低开口,“阿拂,若我从此不再对独孤明河心怀怨恨,你愿意原谅我吗?”
“……”
贺拂耽怔怔看着面前人,天之骄子事事顺遂,从来都是自傲自负,从不肯低头的。
如今却在乞求小弟子的原谅。
他轻声叹了口气:“此事我亦有错。不该什么也不说就离开师尊……师尊心有不甘,我看出来了。我只是心怀侥幸,以为师尊一定能勘破情劫。我原谅师尊,师尊也要原谅我。”
骆衡清愣住。
他现在才知道人在惊喜若狂之下反而会变得无比平静。
狂喜已经带走了所有精力与意识,等到他从喜悦中挣脱出来时,就像一个跋山涉水筋疲力尽的旅人,只想抱着所爱之人好好睡一觉,在梦中都要感谢这来之不易的恩赐。
贺拂耽立刻注意到他面上恍惚的疲态,只以为是药力生了效,劝道:
“师尊累了吗?快躺下休息吧。”
骆衡清神魂这才幽幽归位,小心翼翼地问:
“阿拂会守着我吗啊?”
“嗯。我哪里也不去。”
贺拂耽哄道,“就在这里陪着师尊,直到师尊醒过来。”
床上人这才安心地闭上眼。
然而良久之后,他复又睁开眼。
床边人已经坐在脚踏上,枕着手臂睡着了。
他伸手抚过面前人莹润如玉的侧脸,心中一片清明的疯狂。
他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以前的事——
不止那个易碎的识海幻象,还有更之前的,那些不知天高地厚挑衅他的独孤明河,一次次被阿拂护在身后的独孤明河。
原来是这样。
这样心软、心善,他的阿拂。
谁装得更弱小、伤重,更需要保护,阿拂就会更偏心谁。
骆衡清指尖一点点逼出药力。
药力化作冰霜,冰霜又化作水汽,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嘴角轻轻勾起,在面前人额上落下极轻柔、而又势在必得的一吻。
*
门外一片嘈杂。
是独孤明河在一声声向守门的傀儡宫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希望对方能行行好,放自己进门。
再不济,也要通传一声。
一门之隔,贺拂耽正在与人对弈。
一面拈着棋子沉思棋局,一面摸着膝盖上白虎毛茸茸的大脑袋。
莲月尊见他迟迟没有落子,轻笑道:“玩乐而已,阿拂何必这样举棋不定?”
贺拂耽叹气,落下手中棋子,又很快抬头去看面前人神色,妄图从中推测这一子效用如何。
但莲月尊神色一如既往温和仁善,什么也看不出。
他不作犹豫便落下一子,似乎只是不经意间开口问道:
“阿拂莫非想让独孤小友与衡清君握手言和?”
“尊者觉得不可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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