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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草拖出来,摸了摸,发现它干燥松软。
他把草抱进屋里,上越野车里去翻出一捆绳子,用刀子拆开,把绳子拆成细缕。
然后把草铺在地上,一股一股扎起来,就像小时候他跟着大人们扎用来做屋顶的席子一样。
韩竞把屋里的灰尘清理干净,往炉子里加了木柴,一闪一闪的火光点亮了屋里,叶满半跪在地上将那编织成的草席毛边用刀子给轧掉。
韩竞就这么看着他的动作,唇角轻轻扬着。
等他做完,韩竞把干草席子往门上一挂,把风雪挡住了。
小侯已经不在这里住了,可这里好像还有什么。房间一点点暖起来,噼噼啪啪的火光里,叶满望着炉子上煮的奶茶发呆。
他总是对灵魂充满想象,他想着,侯俊或许在山上住得烦了偶尔会回来看看,房子好一点他或许会开心。
或许小侯某一次回来,看到房子变好了,也会开心点。
或许侯俊坐在羊毛毡子的床上等待着,日与夜里等待着,一直看向窗外。
某天外面亮起车灯,他跑出去看,是弟弟开着车回来了。
第222章
下午两个人去看了侯俊, 带了纸钱和祭品。侯俊是土葬,他现在就躺在那块墓碑下面。
坟前有酒和烟,还有些已经风干的糕点和水果, 是韩竞他们这些朋友偶尔过来时送的, 坟前放着一袋儿糖, 应该是小侯放的。
韩竞往他坟前摆了酒, 跟他说话。
叶满就蹲在地上烧纸。
“其实我见过你两回。”叶满忽然说。
韩竞一愣, 转头看他。
叶满没跟他说话,他在跟侯俊说:“梦见两次,还一起吃过饭。”
他抬头看那块儿安安静静的墓碑, 说:“我是韩竞的好朋友,他经常跟我提你,等下辈子我再早生几年,咱们也做好朋友。”
韩竞笑了笑, 伸手搂过叶满的脖子, 有些浪荡地在他脑门儿上嘬了一口, 他闲散地跟侯俊说:“这是我对象,要办酒席的,你没事儿也来。”
叶满被他弄乐了, 本来他还挺伤心的, 听韩竞这没谱儿的话忍不住跟他一起古怪,他跟侯俊说:“我怕鬼,但是你我就不怕, 一定来啊。”
那坟墓干干净净,一点儿邪气也没有,大概是因为侯俊他正了一辈子。
上完坟,他们就离开了。
走出一段距离叶满回头看, 那片地方风吹雪,一张白纱掠过墨绿松林。
仿佛有朋友站在那里送别。
到拉萨时是个上午,小侯开车过来接他们。
他身上穿着件儿黑皮衣,脑袋上戴着顶鲜嫩嫩的绿帽子,看起来又酷又可爱。
两个人拎着韩奇奇走出机场,小侯立刻跑上来,笑着抱住叶满。
“你们终于回来了!”
叶满抱紧小侯,亲密地说:“我好想你啊。”
小侯开开心心地要撒个娇,被他哥把他从嫂子身上撕下来了。
小心眼儿的劲儿让人特别不齿,小侯背地里翻了个白眼。
叶满拍拍行李箱,笑眯眯说:“给你带好吃的啦。”
小侯绕过去提:“什么东西?菌子?”
一提,没提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这么沉,超重了吧?”
叶满:“我们从新疆过来的,里面是新疆特产。”
小侯诧异道:“你们去新疆了?”
叶满:“嗯。”
小侯跟着他走:“去干什么了?”
叶满:“我们找到谭英了。”
“真的?”小侯特别好奇,围着他转:“她长什么样儿?快给我说说。”
到头来还是得是韩竞开车。
叶满和小侯两个人一直说着话,说不完似的,到了客栈还意犹未尽。
这个月份是拉萨旅游淡季,游客相对不算多,不过小侯是会揽客的,店里的客人比夏天那会儿也不差什么。
车在民宿门口停下,叶满开门下车,却在下车的瞬间晃了下神儿。
恍惚间白天变成黑天,时间相互折叠,他看到自己孤魂野鬼一样游荡到这家店门口,推门进去。
那时候的他,茫然、无助、极度孤独。
他再次推开了民宿大门,明亮大堂里坐着许多人,正闲聊着、交着旅途中的朋友。
小侯走进柜台,取了韩竞房间的钥匙,伸手递过来。
叶满抱着韩奇奇,伸手接过来,那一刻与他曾经接过小侯手上房卡的动作重叠。
“怎么了?”韩竞低头看他:“高反了?”
叶满:“没有,就是想起以前的事儿。”
时隔一年,他觉得自己好像脱胎换骨了一样,但其实不是这样,只是因为他把自己找回来了。
韩竞找茬儿,慢悠悠说:“想你以前甩我的事儿呢?”
叶满脑子转得可快了,挤兑他:“想你要送帅哥去羊湖的事儿。”
韩竞:“……”
“真没有。”韩竞搂住他的腰,有点强横地往自己怀里一按,解释道:“我那天晚上知道你要走,第二天一早就去置办东西去了,哪有时间送人去羊湖?”
叶满轻哼一声,说:“小侯说你去了。”
那时候他挺患得患失,怕小侯,怕韩竞,在这住得很没安全感。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小侯对他可好了。
民宿里空调很暖,小侯脱了外套,给俩人捣乱:“他那晚上对人那热情劲儿谁看不出来啊?我真以为他去羊湖了。”
韩竞拿起桌上的登记册砸他:“别给我挑拨离间。”
叶满注意力已经转移,歪头看小侯:“欸?你穿着这个呢。”
小侯身上穿着叶满绣的那件儿绣球卫衣,卫衣上的绣球花用的浅色色调,不显得俗气,反而很淡雅新潮,上面的浅蓝色花瓣儿是像花朵那样支起来的,不是绣死在上面的,很精巧。
叶满绣这个绣了五个月,十月份给小侯寄过来的,小侯一眼惊艳,经常穿它。
小侯:“好些人问我要链接呢。”
说着,他飞快看了眼韩奇奇。
那小狗刚从帕米尔高原下来,活蹦乱跳,现在上了青藏高原也活力满满,正摇头晃脑观察环境,丝毫没察觉小侯看它的莫测眼神儿。
韩竞在拉萨有套房子,跟客栈离得有点远,而且没有弥散式供氧,俩人就在客栈先住下,准备适应一下海拔。
这个客栈里没有韩竞的房间,小侯给他们留的是上回叶满来住的那间。
除了床头的两个医用大氧气罐外,里面的东西几乎没有变化。
韩竞从洗手间出来,瞧见叶满正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他走过去,跟着看了会儿,只看到外面经幡在高原的风中飘动。
阳光洒满日光城,晒满房间,宁静又温暖。
叶满扭头看床上面的天花板,然后走过去,躺下。
“哥,你过来。”叶满叫他。
韩竞走到床边,跟他并肩躺下。
叶满伸手指着充满阳光的白色天花板,说:“你看。”
韩竞从他的视角看过去,有经幡的影子正在飘动。
“如果经幡静止超过五秒钟,”叶满紧盯着那在高原不休止的风中诵经的经幡,说:“我就出门。”
韩竞也仔细看着,观察那经幡的影子,他真的挺好奇叶满说之前经幡停下的事儿,毕竟经幡停下就意味着风停。
然而,一秒、两秒、十秒……十分钟过去了,经幡没有停止。
当初的奇遇好像是一个幻觉,高原的风又怎么会忽然静止五秒钟呢?
叶满已经不在意了,他拉好被子,把自己和韩竞裹进去,两个人躺在阳光里睡觉,缓解这一路的颠簸疲惫。
房间里弥散式供氧设备正在运行,氧分子慢慢进入人的鼻子、嘴巴、每一寸皮肤,加湿器的薄雾消弭了暖气的干燥,每一寸骨骼都在惬意地说舒服。
叶满迷迷糊糊陷入沉睡之前,又看了眼那飘动的经幡。
他知道那天不是幻觉,他也知道刚刚经幡为什么不会再次停止了。
或许因为无所不知的神佛已经知道,他不再需要任何力量推动向前,他可以自己走下楼,可以轻松地走在任何一条路上。
楼下,小侯打开了叶满的箱子,稍微愣住,然后欢喜地开始翻。
红枣核桃葡萄干巴旦木杏干无花果,奶疙瘩奶皮子风干肉罗布麻茶玛仁糖,密封袋子里装着从新疆带回来的各种打包菜,一箱子都是给他的东西,没有一点空隙。
被偏爱,被惦记的人是有感觉的,会热腾腾的,会幸福得冒泡泡。
他一趟一趟搬运进自己的私人小冰箱,然后拆开部分干果分给店里的客人。
“这个无花果好甜啊,”一个小姑娘好奇地问他:“这是在哪里买的?”
小侯笑眯眯坐下:“家里人特意从新疆给我带回来的。”
其实他只需要回答“新疆”就好了,可他还是说了好几个关键词。
小姑娘没领会他的意思,但是有别的客人领会了。
“你家人对你真好。”
小侯决定给那人免一天房费:“当然了。”
寒假是大学生进藏高峰期,店里的客人都偏年轻面孔,很热闹,天天晚上都很嗨。
叶满在这里住了两天,很少下楼,他不是很喜欢人多的场合,也越来越喜欢自己独处,跟自己玩儿。
他这些日子都在翻看韩竞给他的合同,正儿八经有法律效益的转让合同,另一方的股东都签字画押盖了齐缝儿章的。
三十九家民宿加上正开发的蘑菇屋民宿一共四十家,加上五家酒吧和三家户外用品店,四十八个店的财报都在他手上,四十八家的彩页介绍也都齐备,装了满满一箱子,那是韩竞给的彩礼。
最近他的西药调整到维持剂量,中药已经停了,韩竞担心他会不适应,按照医生给他食疗,经常喂他百合、莲子。
叶满是没什么感觉的,停中药后睡眠质量、情绪都没有太大变化。
他的日常就是赖在床上,很少下楼,翘着腿儿、吃着水果零食喝着可乐看彩页上的画儿,然后偷懒,在韩竞不注意的时候呼呼大睡。
他也没高反,适应得仿佛他就是这里的人一样。
小侯希望他们能留在这里过年,说了好几次,叶满跟韩竞就不准备走了。
叶满有时候会帮小侯看看店,有时候嘴馋会出去买吃的,拉萨在他眼里变得熟悉,就像一个老朋友,不再像从前那样陌生和不知所措。
他走在拉萨街头,买了三杯饮品店新出的奶绿,又往菜市场溜达。
早上,大堂里还没有客人,韩竞刚睡醒,打着哈欠下楼,问小侯:“你嫂子呢?”
小侯没吱声。
韩竞走到柜台前,与小侯无言对视,一时之间空气安静得有些诡异。
此时,小侯正捆绑式抱着韩奇奇,手抓着韩奇奇的爪子,手微微一动,小狗锋利的指甲闪过一道寒光。
韩竞:“你……”
小侯也看着他,手向下一划,韩奇奇的指甲嵌入他的黑色卫衣里,唰——好端端的衣裳被勾出几道长长的丝。
韩奇奇两只大耳朵一碰,一脸呆滞。
韩竞微微皱眉,动动嘴唇:“过分了。”
小侯把韩奇奇放生,面不改色:“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韩竞:“……”
叶满把纸币数出几张,递给卖菜阿姨,攥着零钱、提着一堆菜往回走。
街上游客已经多了起来,朝圣者正匍匐在去大昭寺的路上,转经筒一圈圈转动着,一遍遍诵经。
叶满穿着藏装,白色的袍子,脖领和袖口是深色的毛,搭配得很清爽好看,那是他在服装店买的,里面是羊羔绒制成,脚底蹬着黑色皮靴,衬得腿修长,脖子上学着藏族人挂了大串蜜蜡、珊瑚、南红首饰,都是从韩竞收藏室里拿出来戴的。
平时他就一直这么穿,很喜欢,也不嫌沉,因为他现在有点爱美,他每天会照镜子,看看镜子里的自己,臭美得觉得有种民族的独特帅气。
拎着一堆东西走累了,他就在街边长椅坐下,朝圣的人在面前络绎不绝,如两年前一模一样。
“今天天气真好。”他说。
他的身旁坐着一个无精打采垂头坐着的年轻人,闻言转头看看他,没说话。
叶满也没在意,他仰头看天,身体一点点被阳光晒透。
过了一会儿,休息够了,他站起身准备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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