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满都不知道,在路上也能收快递,觉得很不可思议。
“你以后用这个。”韩竞把快递交给叶满,拉开车门,输入导航地址。
叶满蹲在垃圾桶旁拆开那个箱子,云开雾散的湿润彩虹光芒下,他捧出了一台黑色相机。
“走吧。”韩竞的车停在一棵大树下,阳光筛下的灿烂落在韩竞的墨镜上,明暗交错。他平稳地说:“我们现在出发去松赞林寺。”
叶满抱着相机站在原地,怔怔看他,心脏跳得很快,眼前世界明亮耀眼,高原小镇街头起了一阵透明的风,掀起他遮掩的卷发,眼前一阵清晰明亮。
“雪山在那里。”叶满的手指向云雾散去的远方,鼓起勇气说:“韩竞,我们最后去那里露营吧!”
韩竞站在雪山下的小城街头看他,心里反复思忖他说的“最后”,随后不动声色说:“好。”
山顶的露营地停了六七辆车,车牌都来自全国不同地区,才下午三点左右,已经有人搭好了帐篷。
那起伏的白色山脉是那样清晰,站在山崖边向远处看,蓝色天幕下,汹涌的白云浮在座座雪峰之后,就像雪在沸腾。
叶满坐在悬崖边缘,静静看着远方那座山,清澈的眼睛倒映刚硬起伏的山影,手中相机里多了几十张照片,却觉得每一张都没有下一眼的景色美。
劲烈的风和低温吹动他的衣裳与脸颊,耳边轰隆隆响,隔着深切向下的山谷,他面对雪山,面对风来的方向,就感觉雪山似乎正试图和自己对话。
如果雪山会说话,它会讲些什么?它会用藏语还是汉语?
或许那神秘而圣洁的群山正在问他:“你一直拿着那个黑乎乎的东西对准我做什么?好奇怪。”
叶满在心里回答:“这是相机,它能把你们的影像保存下来。”
雪山又说:“你可真奇怪,我听不懂你的话。”
叶满说:“哦,哦,没关系的,我只是看看就走。”
雪山沉默了下来。
过一会儿,叶满又问:“你见过一个叫谭英的姑娘吗?十几年前她曾来过。”
“这里每天都来那么多人,我怎么会每个都记得?”雪山无趣地说。
叶满扣着相机,轻轻说:“我叫叶满。”
雪山说:“知道了,你话好多。”
叶满问:“你会记得我吗?”
雪山不说话。
头顶被扣上冲锋衣帽子,风声变小了,脸一阵阵刺痛。
韩竞在他身旁站定,低头看他:“进车里休息一会儿吧。”
叶满往后看,露营地里面传来饭香,烤肉的香气,一辆辆远道而来的车在这里扎营,还有徒步者,他们打算在这里过一夜,明早看日照金山。
“哥,”叶满问:“有烟吗?”
韩竞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他。
叶满咬了一根,没点,就用牙齿轻轻咬着烟嘴,当玩一样。
他又举起相机拍摄卡瓦格博,肩上忽然微微一重,那是一件韩竞的棉衣,被风冻得骨头都轻微发颤的叶满这才察觉自己的寒冷。
他收起相机,从地上站起来,和韩竞面对面站着,凝视他微垂的黑眸,他不知道怎么报答韩竞给他相机,笨拙地说:“哥,我给你捏捏肩吧。”
韩竞挑唇笑了笑,说:“知道敬老了?”
叶满:“……”
顿了顿,他低头看相机里的雪山照片,用那种含糊的声线愧疚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那天在拉萨,你的客栈,人一多,我……我脑子就转不过来。”
韩竞没说话。
空气安静半刻后,叶满脑袋被轻轻揉了揉,隔着冲锋衣帽子。
他心脏跳乱了半拍,抿着唇没吭声,眼底却微微泛酸。
他想,心胸宽广的韩竞应该原谅了自己那天对他的伤害。
车门关上,韩奇奇迫不及待扑了上来。
叶满连忙放下相机,撑起它的两个小狗腿。
小狗兴高采烈冲他吐舌头,丑丑的脸上挂着笑。
叶满眼睛弯弯,撑着小狗的腿,捧到自己面前,对小狗说:“你是一只小狗。”
韩奇奇对他清脆地“旺”了两声,又热情地吐舌头。
叶满用鼻尖抵住它水凉凉的鼻尖,说:“你知道吗?你是一只小狗。”
驾驶室的门被打开,韩竞刚抽完烟进来,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他关上车门,随口说:“别听他瞎说,你是一个人类小孩儿。”
韩奇奇扭头看看韩竞,开始在叶满怀里挣扎,叶满连忙把它放开,得到自由,韩奇奇一脑袋扎进了叶满的臂弯。
叶满就觉得自己的手臂与身体之间的空隙或许非常符合狗体工学。
他看韩竞,说:“我给你捶捶肩?”
“不用。”韩竞捏了捏眉心,说:“我睡会儿。”
韩竞声音慵懒低沉,很温和,让叶满莫名想起在自己小区门口,他第一次走向韩竞时的场景。
那会儿他和韩竞完全不熟,只见过一次,在昏暗的路灯下,那个高壮凶悍的酷哥隔着三四米看自己。
叶满忐忑地被他打量几秒后,反复猜测他会用什么样的语气开口。
结果他却说起了自己的头发还没干。
第42章
韩竞把座椅放平, 躺在上面睡了。
车里放着纯音乐,旋律轻而舒缓,韩奇奇趴在叶满怀里睡着了, 叶满把座椅后调, 换了一个舒服的角度。
车前偶尔有人经过, 说话声隐约传过来, 在这里露营的游客互相打招呼, 左边那对徒步的年轻情侣在扎营,右边那开房车的夫妻在做饭,他们都在笑着, 偶尔互相搭一把手。
这里的世界很和谐,叶满关掉了自己的手机,手动将自己的社会时钟停摆。
他静静遥望远处的梅里雪山,耳边静静流淌着孤单的纯净, 没有杂乱信息的干扰, 他终于有了陌生的、片刻的宁静。
疲惫的眸子倒映着远方山影, 云与深深的山谷,绿色的植被在下,白色的雪山居中, 头顶是蓝色的天空, 空旷悠远而博大。
韩竞醒那会儿,夕阳正降落在太子雪山上,车里很静, 那张俊秀的脸被灿烂的夕阳染满满流油的蛋黄色。
叶满正靠在副驾上看窗外,怀里抱着一只小狗。
他的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腮帮子鼓出一块儿,右手上捏着一根棒棒糖, 小狗趴在他的膝上,正伸着舌头在欢快地舔。
车里的音乐已经停了,车里很静,能听到外面清晰的风声和小狗吧唧吧唧的吃糖声。
“小满,”韩竞枕着手臂,偏头,眸光慵懒地凝视他的脸侧,问:“我睡了很久吗?”
叶满转头看他,眼睛弯弯,口齿含糊地说:“没有啊,不到一个小时。”
阳光透过他的耳廓,将细小的绒毛描摹得清晰细腻,可也将他皮肤的照得更加清晰,连头发丝都金灿灿的。
叶满左眼下方一横一斜的两道超过两公分的深色划痕凹陷在皮肤里,形成一道不知能否被时间填平的疤。
那道疤,在自己最后一次见他时还没有。
韩竞的目光聚焦在那道疤痕上,问:“在想什么?这么开心。”
叶满晃晃腿,说:“隔壁那辆车在放电影。”
韩竞透过副驾车窗看过去。
那是一个高大的白色房车,房车的窗开着,这个角度能看到车里投屏。
里面正放着一个喜剧电影,人没在,只有一只漂亮的大金毛坐在窗口,它没看电视,正探出大脑袋,低头在看韩奇奇。
韩奇奇是一只没毛的自闭小狗,一点也不愿意被看,叶满给它吃棒棒糖,它就只认识糖了。
韩竞重新闭上了眼睛。
叶满不知道他是否又睡着了,继续保持安静,偷看金毛身后的电影。
夏季大三角在天空亮起,银白雪山在墨蓝星空下静默矗立。
山上风小了很多,一头牛慢悠悠经过,牟牟叫,帐篷口点了户外灯,被风摇得来回轻晃。
叶满打开小锅看了无数次,那一锅炖牦牛肉都没有煮烂,听到牛叫就怕是来寻仇的,连忙盖上锅盖。
小心探头出去看了看,发现路过的是只黄牛不是牦牛,他才放下心。
高海拔的大气压影响下,饭不太容易熟,更别提肉了,但是叶满很耐心,一直等着。
韩竞弯腰掀帘子进来,手上提着一大桶矿泉水还有韩奇奇的药。
帐篷帘子开合里,叶满看到对面那几个驴友,正站在帐篷外面头凑头不知道说什么。
叶满注意他们很久了,因为他们实在特别,三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开着一辆电动三轮车就爬上了三四千米海拔的高原,车牌还是山东的,这都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
叶满裹着韩竞一套厚厚的棉衣,缩在帐篷里写字,就着户外灯的昏黄灯光,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
韩竞没打扰他,坐在一旁烧水,电水壶的声音很快咕噜噜运作起来。
帐篷里宁静,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叶满偷偷看韩竞,对方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叶满就慢慢放松下来,氛围也渐渐宽松。
“你们要鲜花饼吗?”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叶满离门口近,看了一眼韩竞,稍微探出脑袋向外看。
是隔壁开房车那对夫妻里的大姨。
她手上拿着一袋鲜花饼,笑容爽快:“我们从丽江带过来的,给你们送点。”
叶满哑了一下,不知所措地看韩竞,小声问:“你吃吗?”
韩竞停下给韩奇奇上药的动作,抬头看过来,说:“你吃我就吃。”
叶满:“……”
等于韩竞在依赖自己做决定。
这是一件很小的事,但是不擅长做决定的叶满却压力有点大,他伸出头看外面善意的陌生人,局促又过于礼貌地说:“太谢谢了,只要两个就可以,你们吃烤鸡肉吗?我们下午在县城买的,还很新鲜。”
说着话,他把自己在山下买的口粮拿出来,钻出帐篷,硬往女人手里塞。
女人也是愣了愣,她连连摆手,笑着说:“我们也买了。”
叶满呆了呆,默默把东西收回来,他在努力思索用什么回报时,女人把鲜花饼放在他手里,笑着说:“我们吃烤肉,要不要一起?”
叶满也不知道场面怎么发展到这个规模,房车和越野中间两三米的空地上聚集了一圈人,各个人搬了板凳,围着一张户外桌,上面点着灯,聚集了各种各样的食物。
叶满坐在越野车旁边,慢慢啃着一块儿玫瑰鲜花饼,甜香的味道混着高原的冷空气,一起咽进胃里。
那三个自驾游的老大爷也过来了,手上拿着一些干粮,干巴巴的,看着不太好吃,可并没人在意,都热情地接纳了。
一群来自五湖四海的陌生人凑在一起热热闹闹地聊起来,叶满和韩竞坐在一起,裹着厚厚的棉衣,怀里揣着热烘烘的韩奇奇,旁边坐着一个痴痴呆呆盯着他怀里的大金毛。
他安静又好奇地听他们说自己的家乡和一路的见闻,眼睛会跟着说话的人转动视线,他不动声色地观察每一个人,分析他们的个性和说话模式,来装作自己融入了人群。
韩竞又是焦点,男人们都乐于和他搭话,这样的男人在哪里都是焦点,即便他并没有做什么,也会吸引人靠近。
这种能力,叶满这辈子都不会有。
“你们是什么关系?”坐在叶满身边的一个二十出头的短发姑娘忽然凑过来,笑嘻嘻问:“情侣吗?”
她语气不讨厌,只是开个善意的玩笑,叶满甚至明白,她在试图把自己带进这个热闹的氛围里,因为叶满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话,一直在吃吃吃。
吃完烤肉吃鲜花饼,三个大爷带来的牛奶饼干他也炫了好几块,当然,他把自己的炖牛肉和烤鸡都拿出来了。
可这句“情侣”,让他的脸顿时发烧,窘迫又尴尬。
“不、不是。”叶满心虚地用力解释:“就是朋友。”
“朋友?”姑娘挑眉,说:“不太像。”
叶满:“……”
“我是他叔叔,”韩竞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平静礼貌地说:“长得不像吗?”
叶满:“……”
他转头,有些莫名其妙地看韩竞,猝不及防和他对视上了。
头顶星空璀璨,烤肉的香气和油烟平等地沾上每个人的衣裳,灯光明亮地落在韩竞侧脸上,那轮廓深邃的五官明暗交错。
“有一点像吧。”那姑娘和闺蜜凑在一起,在两人脸上看来看去,思索道:“鼻子有点像,耳朵也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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