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爱情里存在变数,那就是人心不足。
爱她爱到骨子里,他就开始不喜欢离别了。
之后的几年,和医生的心态渐渐发生了变化。
他年纪越来越大,他越来越接受不了离别,他不明白谭英为什么要一直漂泊,问了很多次,她并不说。
和医生开始疑心她不爱自己,他一直折腾、赌气、闹别扭,让谭英哄自己,他想让谭英证明她爱自己,因为他在这段感情里陷入了巨大的不安全感。
谭英从来不记仇,她在引导着和医生如何爱她,她内心很强大,并不害怕给予,坦荡地把自己的爱灌注在他身上。
但是可悲的是,这个还是孩子心态的男人并不是时时都和她在一起,一年里,他至多有一个月时间被安抚,其他时间,他都在猜忌、偏激。
这样她情绪的稳定就让和医生觉得自己对她一点也不重要,尤其她每一次来都会重复同一句话:如果下次我来,你有别的恋人了,我就不会再来了,我会祝福你,不会怪你。
可他又实在想牢牢把她抓住。
这样导致的后果是,他们的争吵一次比一次激烈,当然,大多是和医生单方面的争吵。
最后一次,和医生失望地说:“你不要再回来了,我不想见你了。”
傲娇的和医生说的是气话,他以为自己说的是真话,可话说出口,他的心里一直在祈求:求你,别答应,哄哄我。
可悲的是,谭英也觉得是真话。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就坐在他医生办公室里的诊床上,风尘仆仆,旁边是一个巨大的登山包。
久到和医生觉得要窒息了,谭英对他笑了笑,就像平时很多次一样,包容又漂亮,她说:“好,以后你要好好的。”
他性子不好,不爱低头,那天她借住在医院女员工宿舍,他住在隔壁,一夜没睡。
他想,第二天就去道歉。
但是第二天他敲开房门时,那间屋子空空如也。
医院的护士说,她连夜走的,一句话没留。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恐怖的事,那就是,明年的今天,谭英不会再来了。
他慌慌张张给她写信,之后又匆匆忙忙去那个地址找她,从此十几年,他再没见过谭英,她消失了。
之后没有人忍心在和医生面前提起谭英。
他无数次梦回,想要回到那个医院,那个宿舍,那个夜晚。
他在谭英推开门离开时,追出来,对她说:“谭英,我决定了,跟你一起走。”
谭英会不会笑起来,然后敲他的头,说:“那你要跟好了,别走丢。”
两个人一起走在深夜的山路,牵着手,坚定地去往这个世界各个地方。
就像谭英以前那样。
那样他就可以用眼睛了解她走过的路,可以用脚步走至,可以明白为什么喜欢漂泊,而不是像后来,自己一个人走时那样孤单无助。
后来他去了很多地方,可甚至不敢再看见一只西伯利亚红嘴鸥。
直至今天,叶满上门,他才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听到时,那种浓烈的悲伤让整个院子都寂静无声。
叶满觉得这里好安静,就像另外一个世界,只是隔了一道院墙,就好像和外面隔了一层膜。
截止谭英离开,他在这里等了一十二年,等到了四十岁,等那一年一次见面。此后这么多年,医生也一直在这里待着吗?
“为什么你不做医生了?”叶满再次问。
“她离开的第二年,雨下得很大,一个孩子从山上跌了下去。”和医生垂眸看着自己的右手,说道。
叶满心脏一紧,咬唇听着。
“我一手抓住他,一手抓着石头,手被割开了。”
他语气平静得让叶满喘不过气,能让一个医生手废掉,那该是多痛苦的一件事。
他想,谭英喜欢和医生,一定有这样的原因——和医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谢谢你把它带回来,我本以为它不在了。”那个中年男人笑笑,说:“我从来没想过,我还可以再和人提起谭英。”
叶满深吸一口气,问:“你一直在这里工作吗?”
和医生:“从这里开发景区开始就在了,那之前,我一直在全国各地跑。”
叶满:“后来呢?”
和医生:“年纪大了。”
叶满:“累了吗?”
和医生摇摇头,温和地看他:“是觉得自己永远找不到她了,就在这里等着她也很好。”
长到这么大始终浑浑噩噩的叶满模糊尝到了遗憾的滋味,这或许是他第一次真正纯粹地体验到“遗憾”是什么样的,苦涩、闷堵、迫切想要抓紧什么,却心脏虚悬,无能为力、不愿接受。
他沉默下来,觉得自己有很多事想问,可又脑子空空。
叶满说:“或许她还有很多重要的人,很多重要的事。”
和医生稍微怔愣一下,旋即反应十分迅速:“剩下那几封信里写了什么?”
叶满觉得和医生非常聪明,他说:“梅朵吉那封是……”
“等等。”和医生忽然打断,他压抑地抽了口气,说:“我只知道她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或许和她第一次来村子带回来的小女孩相关,她以前就从不跟我提,肯定是不想我知道,我总是不听她的话,以后,我都听她的话。”
可是,也只是余生独自守着这个执念,做个“听话”的人,没人在意了。
“什么样的女孩儿?”叶满轻轻问。
“一个走失的孩子,四岁左右。”和医生回忆着说:“她在昆明的街上走失,家人找了两年,几乎放弃希望的时候,谭英忽然把孩子带了回来。那家人很感激她,她来村子里的那段时间都是住在那一家里,也是在她家里意外中毒。”
第78章
“您等了那么多年, 那……为什么不跟她一起走呢?”叶满不明白和医生为什么不进一步。
和医生苦涩道:“大概是因为,那时我觉得为医疗短缺的家乡行医是我一生该做的事……就像她好像认为漂泊是她一生该做的一样。”
这世上有什么事是必须该做的吗?这世上又有什么人是放弃自己和理想必须守候的吗?这好矛盾啊,叶满不懂, 他没理想也没自我。
只是想一会儿他脑袋就大了, 只模模糊糊觉得, 如果两个人有一样的理想就好了, 很显然, 和医生和谭英不是那样。
叶满低头抠手指头,问:“那……你的理想是因为……手改变了吗?”
“因为时代变了,经济腾飞, 山里修了公路,医疗变得不那么稀缺。”和医生说这话时是笑着的,丝毫没有为自己做不了医生而感到失落,他说:“医疗条件好了, 我的理想就已经实现了。”
叶满心里一震。
他抬头看和医生, 说:“后来, 你的理想变成了等待谭英吗?”
和医生说:“嗯。不是变,她一直是我的理想。”
叶满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测,爱情不是一件好事。
“真像高利贷。”他又低头开始挫着相机, 慢吞吞说。
和医生没听清:“什么?”
叶满一惊, 他脸色有点白,这才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立刻觉得自己冒犯又没教养。
他支支吾吾, 可在和医生那双并不设防的眼睛的注视下,他说不了慌,只能心虚地交代:“我觉得,爱情很像高利贷。”
和医生不解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叶满:“……”
他抿起唇, 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人的一生有很多年,能和一个人一路的时间很有限,毕竟所有人都会离开的,什么亲人朋友爱人的,或早或晚都要走,反正最后只能自己一个人走。”
和医生没说话。
叶满慢吞吞说:“因为一个人来了,开心了一段日子,后来他走了,自己又还想着那段日子,多难受,就像用一辈子的孤独和难过去贷那几天的幸福似的,还不如不认识。”
叶满是做财会的,他整天接触复式记账法,他觉得,这就是一条会计分录。
借:很短暂很短暂的快乐时间
贷:时时刻刻的孤独
不时出现的悔恨
永远的自我责怪
一辈子对人类的恐惧
其他资本
这不平等,不平衡,就是红色赤字。
“为什么会这么想?”和医生有点诧异。
他看了叶满一会儿,开口道:“不知道别人是怎样的,但是和她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是支撑我一生活着的底气和力量,爱是不能拿来借贷的,它应该是一种人活着的动力。”
叶满罕见地犟:“可它就是伴随着代价的,没人会一直留下。”
和医生:“你有喜欢什么人吗?”
叶满:“……”
他耳朵有点红了,这已经算答了。
他知道了和医生的秘密,那自己也该说才公平,他诚实地说:“有一个,但是我尽量让自己不那么喜欢。”
和医生问:“你常这样做吗?”
叶满一愣,转头看他。
他坐在办公桌后,穿着平凡的保安服,他曾经是一位医生,那一定非常聪明,他甚至摸到了叶满的心理。
那个面色黝黑的平凡男人说:“想象所有人都会离开,于是限制自己的喜欢。”
叶满:“以前不。”
他觉得难堪,可对方在等他说话,他又只能继续,他低声说:“最近几年觉得,不去投入就会很安宁。”
和医生:“……”
和医生说:“如果你一直抑制自己去喜欢、去爱,世界会慢慢褪色的。”
叶满心里一慌,他讶异地看向医生,真是医术高明啊,因为他的确觉得这个世界已经变成灰色很久很久了。
和医生:“你之前有很喜欢的东西吗?”
叶满:“……”
他用力想了一阵儿,诚实地说:“看着心情就好算喜欢的话,有一个,我阳台上养的那盆蒜。”
和医生笑了出来,他说:“那就把那个人当成那盆蒜来喜欢。放轻松一点,把爱当成一件普通的小事,没那么复杂。”
叶满:“可涉及到和人相处,就是很复杂。”
和医生:“我以前总是把这事想得很复杂,反复折腾,让两个人都难受。”
叶满没说话。
和医生说:“谭英爱花爱草爱动物,连路过一场风,她都会开心地停下感受一下。她爱我就像爱它们一样,我时常会觉得自己对她不特别,后来分开才明白,爱是一件多么自然而然的事。”
叶满没被爱过,或者说他从来没有感受到爱,他不懂,所以不理解这话。
叶满对他笑笑,装作自己听进去了。
和医生却定定看着他,说:“你平时怎么和你的蒜相处?”
叶满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总不能说他只是安静看着蒜,就感觉它身上有绿莹莹的生命能量注入自己身体吧,太抽象了。
和医生说:“把喜欢那个人当成那盆蒜,一样的。”
叶满愣住。
“不要让自己的世界褪色。”医生对他说。
叶满低下头,紧紧咬住唇。
与医生后来的那段对话中,医生说:“你的到来对我来说意义非凡。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找到她,请替我带一句话。”
叶满记性不好,就一字不落地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山上那棵树又长了几圈年轮,你答应为我写的诗写完了吗?”
和医生不像他描述中那样任性和傲娇,或许时间像磨砂纸,把他一点点磨得温和细心。
叶满在他说这句话时一直想哭,可他坚持到了从院里出来。
和医生送他到院门口,叶满最后一口气问道:“谭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她多高?她长什么样子?她是什么样的性格?”
78/312 首页 上一页 76 77 78 79 80 8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