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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我一个地方接一个地方走,从西藏到贵州腹地,走着走着,就忘了现在是几月几日。
只凭感觉知道,秋越来越深。
然而贵州是南方,即使是冬天,它的山仍是绿色的,并不如北方雨雪风霜那么分明,所以我开始对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模糊。
离开县城的路上,我收到了一条消息,周警官说:“她拒绝接受捐助,她很感谢你,但,她自己能行。”
那夜的噩梦对我来说已经过去,但我知道,对一些人永远过不去。
苦难,为什么喜欢降临在不幸的人身上?
好在,人是有韧性的。
可,我不觉得这值得歌颂。
——
贵州是多民族的贵州,是一百二十八万大山的贵州,是夜郎自大的贵州,也是七十二步脚不干的贵州。
他们在一个古老僻静的侗寨停留,天色太晚,又一直下着雨,他们好不容易在寨子里找到一个汉族人开的民宿住下。
民宿平常很少来人,又因为常年开在寨子里,生活被同化,于是建筑风格和当地民居保持着一致,楼为纯木制、三层,一层放各种生活工具,二层设火塘、厨房、卧室,三楼是阁楼,堆放杂物,四面通透。
他们住二楼,传统的吊脚楼一面邻着水,一面是寨子的景色,推开窗就能看见寨子里的鼓楼和戏台。
雨簌簌落着,夜已经降临深山里的少数民族村落。
叶满抿唇看着窗外几步远的几个碑,那几个碑也白惨惨地看着他。
这是叶满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坟设在寨子里,就在住宅的窗口,寨民每日经过的路边。
韩竞在洗澡,叶满自己一个人有点害怕。
从云南废弃医院学来的经验告诉他,如果还怕,就应该直面它、看清它的本质,这样恐惧就会消失,于是莽撞的叶满打开手电,稍稍探头出去看。
碑正对着窗,石头砌成,正面是黑色,上面雕刻着碑文。
刚刚入夜,寨子里就已经没什么人在外面了,戏台隐在昏暗的夜里,窗口透出的光落在楼下石头开凿出的窄路上,世界被雨洗得湿漉漉。
手电灯光照在墓碑上,叶满努力看清楚,但是墓碑上的字已经有点模糊了。
叶满只看清了几个字。
清……同治十年……县丞……
同治十年,那应该距今一百多年了。
叶满看向旁边那个,勉强辨认出“清”、“咸丰”的字样。
看来这些都是清朝时期的墓,那应该尸体什么的都没了吧。
但是,这也太近了,距离窗户也就两三步的距离……虽然他们是在二楼。
“小满,”韩竞叫他:“在看什么?”
叶满转头,觉得心里毛毛的:“外面那个,好像是坟。”
韩竞走过来看了眼,把窗户关好,说:“应该是先有坟,后建的这个寨子,不用怕。”
啥也没办法啊,这里只有这一家民宿。
叶满远离窗户,小声说:“房子这么密集,打开就能看见坟,他们不怕吗?”
韩竞:“都是百年前的坟了,就剩个碑。”
可叶满觉得自己还是忌讳。
去迅速洗了个澡,他戴好朱砂手串,利索地爬上了床。
房间里的床单被褥还算干净,木质的地板、墙面都有些老化,看得出来这里很少有人来,个别地方落了些灰。
叶满钻进被子里,问韩竞:“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呢?”
韩竞:“山里。”
可他们就在山里啊。
叶满觉得这个寨子过分静,大概是因为没有开发旅游,没有外地人来的原因,居民传统生活方式保留得非常完整。
他是第一次睡在坟边,说不在意是假的,他的床不靠窗,可还是觉得心里发毛。
他靠床头坐着,低头看手机,韩竞走过来,把毛线往他手腕上拴。
他跟着韩竞的动作看了一会儿,仰头看他:“这是什么结?”
韩竞:“猎户结。”
叶满听明白了,套猪的。
他没再说话,继续看手机。
刘铁的对话框多了几条回复。
“我好像还有他照片,给你找找。”
几分钟后,刘铁发了张图片,说:“那会儿他应该是二十四。”
叶满偷瞄了眼韩竞,他正背对叶满换睡衣,赤着上半身,露出硬朗扎实的古铜色肌肉,肩宽臀窄的倒梯形身材,完美到让人嫉妒。
他收回视线,点开照片。
那是一张有些年代感的照片,距离现在已经十多年,照片里的年轻人高壮修长,他穿着牛仔裤、黑色皮质短靴,上身是一个黑色紧身背心,勾勒出结实流畅的肌肉。
烈日照在戈壁滩上,他腕上戴着绳子缠成的手链,绕了四五圈,漂亮又特别,拉着卡车门,正上车,过分长的腿踩在梯子上,动作极俊。
照片拍的是侧面,一个侧脸,他戴着墨镜,那张异域特点的脸周正、粗粝,带着遮不住的野性、侵略性。
叶满无意识地轻轻摸了摸,慢慢打字:“谢谢。”
刘铁:“他年轻那会儿性格不好,特别专治、不听劝。不爱说话,但凡说话,那张嘴就跟管制刀具似的,让人害怕。”
叶满看不出来。
他回复:“照片是在什么地方拍的?”
等待回复的间隙里,叶满做了个数学题,算出韩竞二十四岁时,自己十五。那时他还在读初中,过得非常痛苦,每天在想该如何讨好宿舍的混混,好让他们别再欺负自己。
那时躲在没人角落里害怕的叶满,不知道同一时空里,遥远的戈壁上,有个人未来会和他同路。
刘铁:“喀什,我记得清楚,那一趟要往贵州去,竞哥喜欢的姑娘就在贵州,所以他那段路赶得特别急。”
啊……所以他带自己来这里是重游曾经感情的故地吗?
刘铁:“那姑娘还有一个孩子。”
叶满是一个挺奇怪的人,如果他口渴,他就会忘掉自己正饿着,如果他胃疼,就会忘掉自己在流血,就是说,如果他觉得心里难过,他就会忘掉自己在害怕。
他摘掉了朱砂手串,伸手,放在了韩竞床上。
两个床之间距离很近,他把手串还回去后,躺下,翻身,背对着韩竞看手机。
韩竞正要上床,看见那手串愣了一下,看着叶满的背影,问:“怎么不戴了?”
叶满淡淡地说:“本来也是说就戴一段时间。”
韩竞敏锐地察觉到哪里不对,开口道:“你不是害怕吗?”
叶满说:“我不怕。”
其实韩竞不用这样的,他想来以前喜欢的人的地方不用带上他,这个叫叶满的人没有什么自尊,但是他会有点难过。
要怎么才能减轻难过,不喜欢就好了。
韩竞上了床,关灯。
没全关,开着床头灯,吊脚楼的每一个角落都笼罩在暖光里。
叶满刷了会儿无声视频,翻过身,伸手去关灯。
韩竞没躺下,半靠在床头,一条长腿曲起,手上拿着那串朱砂手串。
见叶满面向他,转头看过去。
叶满对他笑笑,然后灯关了,世界漆黑一片。
韩竞有一会儿没动作,半晌才动了动,细微摩擦声后,在床上躺下。
叶满睡着了,但还不如睡不着,他睡得非常累,一直偏头痛。
浅层睡眠里,他一直梦见那些坟,梦里是白天,自己不停地在坟前走,走过来又走过去,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样。
梦里他还是在害怕那些坟,可他不知为什么,好像困在了那里,不知道离开。
梦里不止有他一个人,他见到了很多过去的人,优秀的表哥表姐背着书包笑着问他,为什么站在这里还不去上学,是不是又让老师打了?
梦里的他好丢脸,穿着脏兮兮衣服的他站在原地,努力对他们笑,装作自己很正常,老师没有打他。
表哥表姐消失了,他又转头看墓碑,不知道为什么,上面的名字忽然变成了爷爷的名字,他一点悲伤也没有,无波无澜地站在墓碑前,开口问:“我是谁?”
“我是谁?”黔西南,群山环绕的侗寨吊脚楼里,午夜寂静的房间,忽然传出这样一句低语。
韩竞无声地睁开眼睛,眼里没有丝毫困意。
此时是午夜十二点。
“小满?”韩竞低低叫道。
叶满听不见。
他站在那个墓碑前,问爷爷:“我叫什么名字?”
梦里是艳阳天,和爷爷走的那天很像很像。
全家的人都围在房子里,病榻前,他跪在爷爷身边给他擦身体,即将离开的老人的皮肤很苍白、很薄,几乎透明,他不敢用力,怕给爷爷将要离开的身体带来一点淤痕,一家子祖孙三十几人,只有他愿意做这个,剩下的都在跟爷爷聊天,笑着说“放心走吧”、“你看见什么了”、“还认识我们吗”?
爷爷是自然死亡,就是他的身体没有什么病症,只是他的心脏已经足够老,肺子也足够老,再是皮肤、肾脏、肝脏纷纷宣布今生的工作圆满完成,纷纷死去,叶满就这样无力地看着这个过程。
“认识,”爷爷笑呵呵地说:“认识你们。”
第93章
叔叔伯伯笑着站在一边, 叶满平辈的,几个已经三四十岁的堂哥在外招呼客人、剩下的都离得远一点,只有叶满自己在给他擦身体。就像以前那些年, 只有叶满每年节日、过年陪他, 给他买衣服、吃的, 其他人连个电话都没有。
爷爷越来越糊涂了, 说话含糊, 像是舌头也要死掉了。
人们就多和他说话,想让他留久一点。
三婶指着叶满问:“你还认识他吗?”
爷爷看向他,叶满对他笑笑, 想要说:“我是叶满啊。”
爷爷笑着开口说:“这不是端阳吗?”
叶端阳是三婶家的哥哥,暑期和同学去旅行了,知道爷爷就要走了,但没回来。
叶满觉得有点难过, 说:“我是叶满啊。”
爷爷摇摇头, 说:“不认识。”
叶满那时年纪小, 才十九,他没那么成熟,他固执地想让爷爷看清楚陪着他的是谁, 就说:“我叫叶满, 是你第二小的孙子。”
爷爷就笑着叫他:“端阳啊,好久没回来了,爷爷想你了。”
三婶在边上插了一句:“怎么那么贱呢?人家不认识你。”
叶满的爸爸一辈子争强好胜, 好面子,但是他的兄弟们能尊重他的没几个,叶满从小也是他们想骂就能骂的。
妈妈就在旁边,一脸尴尬, 但是什么都没说。
叶满也不再说话。
很奇怪,那一天爷爷走的时候叶满没有觉得丝毫悲伤,来吊唁的客人见了他,笑着问:“这是叶满吧?长这么大了。”
叶满也礼貌地对他笑,有人跟他说话,人家笑,他也笑。
四婶家的堂哥用眼神剜他好几次,终于忍不住,把他叫到角落里,劈头盖脸地骂:“爷爷没了你不哭就算了,我求你别在这里笑!”
叶满茫然地看着入馆时躲得远远的堂哥,说:“对不起,我错了。”
很多年了,叶满没去给爷爷上过坟。
他不觉得自己多在意这件事,也没觉得自己想念他,但是在梦里,他却问出了那两句话。
“我是谁?”
“小满,醒醒。”
“我叫什么名字?”
“叶满!”
爷爷从墓碑后面的小路走了出来,仍然是那副书卷气的模样,瘦巴巴的,跟叶满说:“偷给你留了肉,快过来吃。”
叶满无力地站在那里,说:“别骗人了,你才不会给我留东西。”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意识清醒,但是醒不过来,他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冷漠地说:“你别来找我,我不认你。”
“叶满,”房间的灯开了,光线很亮,韩竞晃着叶满的肩,试图把他叫醒:“你在做梦。”
谁在说话?叶满茫然地四处看,谁也没有,只有自己站在这里。
“叶满!”
他脚下忽地一空,猛然坠下了万丈悬崖,床上的身体猛然一震,眼睛惊惧地睁开。
醒的时候,韩竞的脸就在面前,一只手压在他的肩头,挡住了房间里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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