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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们一开始说不要钱也告的,但是现在……”
“那怎么了,”林与闻转向刘一女,“你是以后打算科考入仕吗?”
“嗯?”
“因为只有那些为了仕途的读书人才需要这种只为公义不为名利的名声,你不需要,”他想了想,补充道,“但你儿子可会需要。”
刘一女一耸肩膀,笑出来,“大人!”
“不论是想好好存着,还是赶紧挥霍掉,这都是你应得的,不要有任何负担。”林与闻啧了一声,“不然,如果有别的女孩子再受到伤害,她们可能因为收过对方的钱而觉得羞耻,不敢再提告,你希望她们这样吗?”
“……”刘一女让刘母把信封收好,“大人,咱们点螃蟹吧!”
“欸?”
“虽然贵,但是我想吃螃蟹。”
“点螃蟹!”一郎举起手招呼小二。
……
林与闻托着自己的肚子,心满意足地晃回县衙。
县衙门口一排人,各个面色不善。
“林与闻,你怎么又自己出门?”袁宇第一个发问。
“大人,之前那些案卷您还没看完吗,等秋天到了再整理就忙不过来了。”赵典史有些无奈。
“就是,大家都在忙就您出去闲逛。”陈嵩没大没小。
“大人,今日高邮那边送来了份验尸文书,我想请您跟我一起看看。”程悦态度诚恳。
“大人——”
“你也有事?”林与闻把欺软怕硬四个字贯彻到了极致,前面几个人说话的时候他都是唯唯诺诺的,只有黑子喊他的时候他敢瞪起眼睛。
“我给您买了糯米糖糕。”黑子很委屈,黑色面具中突出的两个黑眼珠子往下暼。
“这……”
林与闻拍了下黑子的后背,领着黑子从这群人后面绕过去,“我不是故意凶你的。”
“林与闻,”袁宇叉腰,“你该不会觉得你当没听见,这些事就能自己凭空消失了吧。”
“啊——”林与闻的手在半空中崩溃地挥了挥,“好,好,干活!”
几个人一起笑了。
袁宇今日很清闲,他和林与闻这种总喜欢把事情拖到最后一天做完的人不一样,月初时候他就已经把指挥使交代的事情做得差不多了,“也不是大家非要逼着你做事,你要是提前把事情做完现下不就轻松了。”
“道理谁不懂啊,”林与闻中午吃得太多,现在困得眼皮只打架,案卷上那些字都像漂浮在半空一样,“我要是能像你一样,我不也成国之栋梁了。”
林与闻太懂怎么对袁宇说话,袁宇被他这么一怼,也不教训他了,重新拿起手里的话本,一边看着上面剧情,一边跟林与闻说话,“你中午是去干什么了?”
“刘一女一家请我吃饭了,”林与闻想到那大螃蟹就觉得有点意犹未尽,“她还说等她的面摊开了请我去吃面。”
“我以为他们家要离开江都呢。”
“是啊,我也这么以为来着,但是她家里人要比我想得开明很多。”
袁宇摇摇头,翻了一页,“要不是她家里开明,她也没有底气告那个成有银啊。”
“对了,邸报你看了吗,知府大人又得了圣上一块匾。”
“你说是真的查不到成有银背后的那把伞,还是知府大人不愿意查下去呢。”
“都有吧,知府大人宦海浮沉的,肯定比我们经验多。”
“林与闻,”袁宇不禁又放下书,“我真是觉得你最近这道行涨了不少,都知道谦虚了。”
林与闻欣然拍了拍胸口,“夸到这就可以了。”
袁宇哈哈大笑,“别光顾着得意,接着忙手下的事。”
“好好,”林与闻和袁宇聊了一会,精神很多,“你说我现在处理的是南村偷二两银子的事情,以后处理的是不是就是边关百万粮草的调动啊?”
“还想着入阁的事情呢?”
“也不是,想着全聚德的流水席。”
袁宇瞟他一眼,这事林与闻已经和他念叨过好几次了,“你不用天天各种明示暗示,我既说了,我一定守诺。”
林与闻看了眼袁宇,这人侧脸坚毅,从面相上看确实是个好人,可以相信。
过了两日,扬州卫收了块匾,送袁宇的,上面三个大字,“流水席。”
第166章
166
“你这小子,是什么人,站在县衙门口做什么?”
赵菡萏插着腰,霸王一样,上上下下把站在门口的少年打量了个遍,“可是有冤情要上告?”
少年手里拎着礼物,眯了下眼睛,“你是江都衙门的人?”
赵菡萏听他这么说,赶紧挺直了背,赵典史和程姑娘都叮嘱过她,她现在可不是满街吆喝的乞儿了,做事做人都要端正些,“没错,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先和我说。”
“我来找人的。”
“什么人?”
“江都县令林与闻。”
“嗯?”赵菡萏想了想,“县令大人可不是你随便就能见的,你先说你有什么事?”
少年看着赵菡萏,嘴唇抿了下,好像多难以启齿似的,“他是我小叔叔。”
“……”
赵菡萏缩在椅子里,自己拿了杯泡了杨梅的清茶,偷偷用眼瞧着林晚阳。他和林与闻长得还有点像呢,就是鼻子更高些,嘴唇更厚些,眼睛更有神些。
“晚阳,你自己来的,”林与闻还没睡醒,哈欠不断,但是还是撑着精神跟自己的晚辈打招呼,“怎么提前不给我写封信?”
“本是和朋友们到江南游玩,是父亲写信让我顺道来拜访一下您,”林晚阳站起来,给林与闻行礼,“打扰小叔叔了。”
“打扰什么啊。”林与闻也不好意思地站起来,他这个大侄什么都好,就是太板正,一点小孩子样都没有,他俩现在这互相给对方行礼,一点不像叔侄,反倒有点像同僚,“你到了江都,那就是你小叔的地盘,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啊。”
林晚阳的眉头抽动了下,“小叔叔,你身为一县长官,有些话还是不要这么说的好。”
“啊,”林与闻尴尬,“我这不就是开玩笑嘛。”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小叔叔,这也就是因为我是你亲近之人,不会细嚼这些字眼,但是这史上因言获罪的例子还少吗?”
“是,你说的是。”就算是同僚看来他也得是比我官大的那种。
林与闻叹了口气,“哦对,晚阳,我给你介绍介绍,”他指着赵菡萏,“这是赵菡萏,比你小两岁,是这县衙里的小打杂,你们岁数相近,可以玩到一块去。”
赵菡萏把茶放下,从椅子上滑下来,给林晚阳福了一礼,“林公子好。”
林与闻皱着脸看她,这小妮子什么时候还会行礼了?
林晚阳很优雅地对她点了下头。
这俩人怎么跟唱戏似的。
林与闻莫名一身鸡皮疙瘩,他问林晚阳,“你能在扬州待多久,小叔叔好给你安排安排行程。”
“在乡试前赶回天津就行。”
“乡试啊,那不就是——”林与闻震惊地看着林晚阳,“你可以考乡试了?”
“是啊,三年前我过了县试时特意给您写了信啊。”
“是这样没错,”林与闻回想着,“但是你现在不才十三吗?”
林晚阳看着林与闻,不知道林与闻到底想说什么。
林与闻的嘴唇打颤。
……
“我不是林家最聪明的人了啊!”林与闻咧着个大嘴哇哇干哭,一滴眼泪都不带掉,“怎么这样啊!”
袁宇把他的脑袋推得老远,生怕他的口水蹭到自己身上,“你本来也不是吧,你的那个堂兄生意做得很大,肯定也是聪明人。”
“啊!”林与闻脑袋直摇,“可是我家读书的就我一个人考上了啊,我就该是这个家最聪明的啊!”
袁宇被吵得头疼,“你这大早上的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事啊?”
“你不懂,”林与闻感觉自己要被全世界抛弃了,“你根本不懂,原本我在林家那是什么位置,祭祖都有个座的位置,现在,”他深吸一口气,“你说他现在就能考乡试,以后是不是就得考状元啊,我在族谱上有一页,他不得有一整本?”
哪有人跟自己的晚辈比得这么起劲啊。
“那你又能怎么办,而且你们一姓要是出了两进士得多荣耀啊,你们直隶老家都得打个牌坊出来。”
“也是。”林与闻嘴上应下,但还是委委屈屈地看着袁宇。
袁宇无奈,“既是你的侄子,我也该去见见面,”他想了想,“我记得小时候见过他吧,那阵还是个圆球呢,对了,他也不是哪哪都比你好,现在是不是长得没你清秀?”
“……”林与闻想到林晚阳那少年独有的精神气,和从他嫂子那遗传下来的比老林家精致不少的五官,欲哭无泪,“长得也比我好看!”
“……”
袁宇为了见林晚阳,也稍作了点打扮,他本就个子高,衣服架子一般,穿上他家那些高级料子的袍子衬得一边的林与闻跟小随从一样。
林与闻看着他这边长身玉立,对面自己的侄子正是少年意气,更难受了,扶了扶自己的帽子,对着林晚阳介绍,“这就是袁千户,行礼。”
林晚阳的姿势恭谨,“袁千户。”
袁宇抖了下长袍,轻轻抬起林晚阳的手腕,“你小时候我见过你的,你可记得?”
林晚阳耳朵还红了,“不记得了。”
“那时你才刚刚识字,围着林大人一直叫小叔叔,”袁宇笑言,“说这世上你最喜欢他。”
林晚阳更窘迫,看林与闻,“小叔,我……”
“没事,”林与闻也不知道怎么就被这话哄得心情大好,“来来,我大嫂叫他把家里做包子的配方带来了,”他一手揽着林晚阳肩膀,一手抓着袁宇的手臂,“一会你尝尝有没有那个味道。”
“你和膳夫关系又好了?”袁宇问。
林与闻想到这个就翻白眼,“我让他家那孩子放了学就来县衙,我盯他功课一个时辰,膳夫的娘子就乐得不行,拎着包袱就回来了。”
林晚阳听到这话,皱了皱眉。
袁宇果然在察言观色上有些天赋,但他没提这些,“你不是揪着他做了好几次包子了嘛,不是发面像硬疙瘩,就是水馅调得太过,这回有晚阳带来的配方,怕是轻松很多。”
袁宇低头对林晚阳笑,“你可是解了你小叔叔的心头大患呢。”
林晚阳低头笑了一下,但这没被林与闻看到,“这是晚辈该做的事情。”
“你做得好。”林与闻试图摆出一副长辈的样子,但这种话他怎么说怎么别扭,“对了,这两天小叔要跑几趟牢狱,你想去哪玩,我先找人带你去。”
“你有什么事?”
“礼记云,‘仲夏之月,挺重囚,益其食’,小叔是要去牢狱里看望那些囚犯吗?”
林与闻一惊,“你对这些还挺清楚。”
林晚阳抿着嘴唇,小声说,“小叔从前是刑部官员,所以我就多看了看这些。”
“你确实是个当进士的料啊。”林与闻忍不住感叹。
真是迟钝啊。
袁宇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能自己开口,“既然晚阳对这些事有兴趣,你不如带着他一起去啊。”
“啊,那牢狱中少不得见血光,孩子还这么小——”
林与闻终于察觉到袁宇那拧得快成麻花的眼神,低头问林晚阳,“你想跟着我?”
“如果小叔不觉得麻烦的话。”林晚阳都不敢抬眼了,嘴唇紧张得发抖。
“那有什么麻烦的,”林与闻把孩子往身前一揽,两只腿一摆一摆,“就是你得好好跟着小叔叔才行。”
袁宇侧脸一看,这叔侄俩笑起来可真像,都没心没肺一样。
……
“你已经在这牢狱中待了七年了,可有悔罪之意?”
林晚阳听林与闻这么问,忙翻了几页案卷,这个人小叔叔说过,叫吴令益,是个书生,七年前以十分残忍的手法杀了个妓女,因两人身份之差,所以仅判了十二年。
因有典狱的证词,可证明他在服刑之后一直表现不错,再加上几次大赦,他今年就该出狱了。
吴令益看着林与闻,沉默。
林与闻叹了口气,他看过吴令益的案卷,尸体是在吴令益的院子里挖出来的,死者也确实和吴令益曾有过争执,证据十分充足,但自从逮捕了吴令益之后他就没再说过一句话。
既不认罪,也不为自己辩驳。
本朝有疑罪从轻的规定,吴令益怕就是用这样的方法掩盖自己的罪行。
林与闻这些年见过他许多次,对他这样的表现已经习以为常,但就算是走形式他也得再问问,“不论你承不承认此案,今天本官都要放你离开,所以你就当跟本官有个了断,告诉我你当时究竟是如何杀害的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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