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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悦读了文书,沉默了一会,“大人您觉得呢?”
林与闻饮了一口茶水,“嗯?”
程悦问,“大人觉得苏家女子是诬告吗?”
林与闻直挠头发,“按照律法里的章程来说,她确实……”算不上清白。
林与闻根本张不开这嘴,他自己都觉得丢人,真不知道如果遇上这样的案子是自己,又能比之前的县令判得高明否。
告李凌云的女子叫苏小芸,是修省书院的清扫婆子的女儿。
这个苏小芸当时十五岁,家里还有个父亲和大两岁的哥哥,父子俩都是樵夫。因着当时烧炭的人还不多,两个人又勤劳,他们的生活还算殷实。
苏小芸也很懂事,经常帮着母亲一起打扫,有一日她在扫地的时候遇上了当时在书院学习的学生李凌云,她年轻美貌,李凌云与她搭了几句话,两个人算是结了个缘分。
李凌云和她身份云泥之别,苏小芸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会与李凌云有着这么多的交集。李凌云与苏小芸又私下见了好几次,按李凌云的说法,苏小芸心悦他,主动对他献身,还不止一次。
但是苏小芸的说法完全不一样,她说李凌云见她第二次的时候就强行侵犯了她,污了她的清白,又以会娶她为饵,引诱她继续见面。
女子清白最是紧要,苏小芸第一次没有报官,后面也就没有了反抗的资本。她自己也以为着李凌云好歹是个大家族出身,起码好个体面,总不至于真的玩弄了她还不娶她。
但她不像林与闻,查不到李凌云的这些案底,根本不知道这个混世魔王从小到大做下了多少恶事,也不知道李凌云那个圈子里有多少腌臜,就这么被稀里糊涂地骗到了李凌云和朋友的一次聚会处。
按照苏小芸的口供,这个聚会简直是地狱一般,李凌云的朋友们也都是差不多大的书生,猥琐的嘴脸与他们高人一等的身世鲜明对比。苏小芸好不容易才逼自己认为李凌云是真的喜欢她,却一下子从云端坠落,落进了粪坑之中。
她说她被灌了很多酒,但还是努力保持着清醒,想把那每一张脸都记在心里。她敲响登闻鼓的时候披的还是李凌云的衣服,因为她自己的已经被撕烂了。
按照卷宗上的记载,苏小芸当时身上很多类型的伤,供词也十分混乱,林与闻猜想是女孩受到了惊吓,所以没办法好好说话。但她还是断断续续地把自己记住的人名都说了出来,一个比一个惊人,但卷宗上却没有记载下这些人的全名,都以“某”字带过。
苏小芸在公堂上被李凌云的状师攻击,承认她是想做李凌云的妻子所以才会一直与李凌云见面,承受李凌云不间断的凌辱。李凌云更是声称他做的所有事都是经过苏小芸同意的,甚至按他的意思,从遇到自己开始,苏小芸就一直在设计自己。
双方证人的对比更是骇人,苏小芸的家里人都没怎么读过书,连句书面话都说不出来,就一个劲喊和哭,而李凌云那边,受过封赏的乡贤长辈,有功名的举人老师,更有带诰命的母亲,轮番上场,不断讲述他们的李凌云多么天真无辜,多么容易轻信旁人。
一个一生小心翼翼的平民之女,把三品侍郎的公子玩弄股掌之中,旁观的百姓没笑出来也挺新奇。
但林与闻知道,当时的县令不好判倒不是因为李凌云,而是那些在供述中留有名字却被改成“某”字的那几位。得是牵连了什么人,这位县令才能在自己一点意见都不给的情况下直接报三法司呢。
不过三法司那边还没收到奏章,苏小芸一家就撤诉了,因为苏小芸要嫁给李凌云了,她的“邪恶”目的终于达到了。
李凌云给了苏家一笔丰厚的聘礼,礼数周全地要把苏小芸纳为李凌云的第六个妾。
苏小芸就这样进了李家的后门,深宅之中没人知道苏小芸过得究竟怎样,但半年之后,苏小芸因为难产而终,这件事便再也没有人提起过。
李凌云和苏小芸一样大,都是十五出头的年纪,一个人生刚刚开始,一个人生草草结束。
赵典史那时候还是个小吏,他把这件事记得很详细清楚,现在林与闻只看着卷宗,都仿佛置身十五年前的大堂里。
他好像就坐在那个县令的位置上,手上握着醒木,不断地敲,训斥对方的状师不应该用那样肮脏的词汇形容一个十五岁的少女。
苏小芸只会一直哭,她的手胡乱地在半空中抓,她甚至扯自己的衣服,想让人看到她单薄的身体上那些淤青,想让人看到她被人污蔑下的清白。
李凌云则跪在地上,一双眼睛向上瞟,瞟着公堂墙壁上画的獬豸,想着你再有神力又能奈我何。
他还会突然瞪一眼苏小芸,苏小芸立刻大声地尖叫,让人更觉得她疯癫。每到这时李凌云就会低下头,不着痕迹地笑。他的状师瞪他一眼,然后头转向前,不带任何感情地问,“大人,您宁可听信这样一个疯子的话吗?”
林与闻沉默了好久,给程悦说,“我不知道我当时会怎么想。”
程悦合上卷宗,“如果大人是苏家人呢,苏小芸的父亲或是兄长,会认为苏小芸是诬告吗?”
林与闻低头呼了口气,“我明白了。”
……
“大人呢?”陈嵩端着给林与闻准备的茶水走进来,却看见衙内只剩程悦还在翻李凌云的其他卷宗。
程悦没有抬头,“大人去苏家了。”
陈嵩瞪大眼,“大人怎么能不带我去?”
程悦摇摇头,“大人叫了袁千户,不会有危险的,而且也不一定就真的是苏家人干的。”
陈嵩把茶水端到程悦跟前,皱着眉头看那一箱卷宗,“怎么,那个李凌云是有多少案底?”
程悦长长吐了口气,“苏小芸的事情肯定不是个案,大人让我再查查这个李凌云。”
“但是这个李凌云快要赶上十恶不赦了,九岁他就打破过同窗的头,那个小童救回了一条命,但人还是傻了。”程悦露出厌恶的神情,“想杀他的绝对不止苏家一家。”
陈嵩默默地搬了把椅子坐到程悦对面,“我和你一起。”
“你很不好受吧,查这些案子?”
“嗯,好像又回到师傅带我那阵,”陈嵩用手一个个指着案卷上的文字,他识字晚,所以不很熟练,看着字的形状要在脑子里想一遍才能念出来。
“宋捕头他,最后留给你什么话了吗?”
陈嵩的手握紧了拳又松开,“师傅只让我好好干。”
“嗯。”
“他说我跟着林大人,也许不会变成他那样的人。”陈嵩呼了口气,“我觉得我也变不成他那样,”他对着程悦笑了一下,“我没他那么聪明,你看我字都不怎么认得全,你别嫌弃我啊。”
程悦没再说什么,她本来也不会安慰人。
只是她看着陈嵩笨拙地咬着嘴唇试图读懂卷宗上的文字的时候,她觉得,宋阳州的魂也许真的会回来。
第26章
26
林与闻和袁宇用完早膳就向着苏家的方向走。
袁宇看林与闻的表情很凝重的样子,问了一嘴,“这次的案子很难办吗?”
因为对方是袁宇,林与闻也不必摆出上官的样子,气势全都卸下来,“我跟你说,我一想到我要用审问凶手的态度去跟苏家人对话,我就感觉自己特别不是东西。”
袁宇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说,“但是也没办法吧,他们家的嫌疑最重。”
林与闻叹口气,“我都后悔和沈宏博那个小白脸抢这案子。”
“这你肯定没有。”袁宇对这个事情还是很有把握的。
“嗯?”
“就算沈宏博真的秉公处理此案,你肯定也不会相信他。”袁宇挑了一下眉毛,“以你的性情,估计还会撺掇言官参人家,再把案子转到三法司,用你刑部的人脉求爷爷告奶奶地请他们让你参与调查。”
林与闻目瞪口呆。
袁宇一脸得意地看他,“你就是这种小心眼的人,我爹也说过,你不是宰辅之才,一点大局都不看的。”
林与闻瞪着眼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你有什么根据?!”
袁宇从鼻子里哼气,“你肯定还在偷偷摸摸查驸马那件案子呢对不对?”
“……”
“贺夫人是不是给你提供了什么线索?”袁宇突然明白了什么,“你说!是不是!”
袁宇看自己似乎猜中了,连忙说,“你不要再查那个案子了,我爹当时都说了,那个案子牵涉太多了,会出事的。”
“懒得和你说话!”林与闻一甩袖子,快步往前走到挂着红灯笼的苏家。
来开门的是个老人,佝偻着背,脸色紫红,眼神浑浊,见到林与闻一副迷茫的神情,“您找谁?”
林与闻酝酿了下情绪才说,“您是苏小芸的亲人吗?”
老人听到这名字,浑身颤了一下,“是,是,我是她的父亲,我叫苏成龙。”
他好像好久没有说过这句话了,嘴唇来回抿了好几次,“我是她父亲,她父亲,您进来。”
林与闻和袁宇走进院里,苏家的院子里堆着很多木薪,看来苏小芸家里还是在以砍樵为业。
“您是?”
林与闻站直,对着老人自我介绍,“我是江都县现在的县令,我叫林与闻,这位是扬州卫的袁千户。”
老人点头,神色也连忙拘束起来,小心翼翼问,“大人,您有什么事?”
林与闻抿嘴唇,“本官看了苏小芸的卷宗。”
老人盯着林与闻,他不断猜想林与闻的来意,浑浊的眼里多了一点光芒,“您,您是要为小芸伸冤吗?”
袁宇低下头,他明白林与闻为什么会说他们这样像混蛋了。
“李凌云昨天死了。”
老人没反应过来,歪着头看林与闻。
林与闻纠结再三,还是说了出来,“本官怀疑这桩案子可能与苏小芸的兄长,苏谭有关。”
老人低下头,他并不惊讶,也没有要争辩的意思,只是用眼睛畏畏缩缩地瞟着林与闻,小声说,“大人,小芸的娘啊,前年走的。”
林与闻没继续逼问案子的事,手抬起来,示意老人找个地方坐慢慢讲。
老人点点头,还特意让林与闻坐椅子,而自己坐到一个小板凳上,仰着头看林与闻。
“小芸那事出了,我和她哥连门也不敢出,她娘更是一下子就病了,”他叹了口气,“当时也没人肯借我们钱,只能借那些高利贷。”
这是他们后来收李家的聘礼的原因。
“那些聘礼仅仅够还钱和治她娘的病,但是小芸走了之后,她娘的病更重了,也再没钱治了。”
“现在城里用炭的人也多,我和苏谭的柴火也没有以前卖得好了,家里越过越不像样。”
“以前有个宋捕头,给我家送些米面,但他出了事之后也就没有了。”
“我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大好,苏谭非要我去看了大夫,大夫说可能也没多久活头了。”
他咽了两下口水,试探,“大人,我们这样的情况,苏谭能不能留条命啊?”
林与闻沉默着。
老人祈求似的问林与闻,“判个流放也行,好歹保条命,苏谭他身体好,不至于怎么着。”他说着说着,就有点哭腔了,“我没用,家里就这么两个孩子,哪个也保护不了。”
袁宇看他如此卑微,心里很不好受,“老人家,先别说这些,也不一定就是苏谭杀的人啊。”
老人为难地看了下袁宇,他自己都不相信,“小芸那件事之后,苏谭其实闹到过李家几次,有次还差点伤到了李公子,人家没告我们,还给了我们点钱。”
“但苏谭性格犟得很,他这些年把说亲的都拒了,就因为着想报仇。”
“而且越来越魔怔,尤其听说宋捕头为民除害之后他更像是着了病似的,成天跟我说他也想像宋捕头一样,给她妹妹报仇。”
“以前老婆子在,还能劝劝,现在啊……”老人敲了两下自己的腿看着远方,思绪好像飘远了。
他这一番话,已经把所有林与闻想问的都答完了。
袁宇低声在林与闻耳边问,“看来真是那个苏谭,要我今天帮你把他带到衙门吗?”
林与闻想了想,“等等看他回来吧。”
他们等到快日落时候,苏谭终于回来了,他身边还跟着个壮汉,两人有说有笑。
“你们是什么人?”苏谭右手举着斧头对着林与闻。
老人连忙挥手,示意他不要乱来,“放下放下,这是县令林大人。”
苏谭的恶意更甚,“就是你处死的宋捕头吗?”
袁宇挡在林与闻身前,端了下自己的佩剑,“见了县令不跪,还比划凶器,不想活了吗?”
苏谭哼了一声,很不服气,但还是把斧头别在裤腰带上,与身边人一起跪下来,“大人。”
林与闻背着手站起来,“苏谭,你知道高邮的李凌云昨日死了吗?”
“李凌云?”
苏谭惊讶,他像是完全不知道此事,“昨天死的?”
林与闻和袁宇对视一眼,这可有点出乎他们的意料了。
“那个害了苏家的畜生,昨天什么时候死的?”苏谭旁边的大汉也问。
“大约是子时。”林与闻答。
苏谭眨着眼睛,不知所措,“就死了?”
旁边一直绝望着的老人呼吸沉重起来,又惊又喜地抓住苏谭的手,“不是你杀的,真不是你吗?”
苏谭转头看他爹,“爹,你说什么啊!我昨天不是都跟你说我上山砍柴吗?”
老人的嘴唇瘪在一起,“还好,还好,”他差点哭出来,“我都说了你别冲动,那样的人,迟早遭报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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