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与闻默默翻了个白眼,“燕归红今天唱莺莺,他跟我说的。”
“可是这个戏的戏眼不该是红娘吗?”
“说的是啊……”林与闻看着戏台上红娘俏皮地与张生斗嘴,突然明白过来这红娘怎的看着那么熟悉,“这是宛安。”
“什么宛安早安的?”
“凤弘文的姘头。”
“哦!”沈宏博早有耳闻,毕竟外面这事都传成佳话了,小戏子让大诗人魂牵梦绕,最后连命都丧了,“确实有两下啊。”
林与闻也点头,“能让燕归红甘当绿叶,当然有点本事。”
“你之前不是说他闹死闹活的,现在看起来挺有精神的,”沈宏博的嘴角都被小红娘给逗弯了,“你看转棋盘那两下——好!”
林与闻看沈宏博那个没出息的样子,觉得他家没让他看过戏真是对了,不然迟早是个纨绔。
他看着燕归红拂着袖子站在一边,心里想燕归红有气度是有气度,但是也不至于会这么全然大方,他往台下扫了一眼,果不其然,看到了凤夫人和她那一帮小妾。
就刚才转棋盘那几下,凤夫人就砸了不少金银首饰到台上去,比她偷凤弘文戒指那动作不知道要豪放多少。
也是,把钱花在死人身上,不如花在活人身上。这凤夫人真是要让凤弘文死得有价值,怕是那个所谓佳话也是她让人传出来的吧。
怎么,这捧戏子难道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商机吗?
“我,我想打赏怎么弄,”沈宏博把自己带的金锁从脖子上摘下来,“扔过去会不会砸到红娘啊?”
大商机啊。
林与闻看沈宏博这样子,突然明白袁宇不太愿意自己来这种场合的原因,自己难道也是这傻乎乎的样子吗?
“就扔过去,砸着他也算是捧他了。”
沈宏博白他一眼,“你可真是粗鲁。”
林与闻揉揉太阳穴,“你先看着,这瓜果都算我账上,点酒水你就自己掏钱啊。”
“林与闻你也太小气了吧。”
“我就这么小气!”林与闻冲他呲牙。
燕归红唱着词,有些心不在焉,但无奈这凤夫人给的实在太多了,他是一点也拒绝不了。
他眼神飘向门口,发现林与闻站在那,两只脚翘着站,像是等着他能看过来。
“再见。”林与闻对着燕归红招了下手。
燕归红的神情愣了一愣,他知道林与闻终究是要走的,可真的看他背影,心里又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但无论如何,戏是要唱完的。
……
卖驴肉火烧的小摊还没收。
林与闻大松了一口气,他光顾着和沈宏博看戏,差点就忘了这茬。
袁宇与他说过的,这里平时申时收摊,晚一点都赶不上热乎的。
“还有驴肉吗?”林与闻一坐下来就问。
“有有,客官要多少。”这熟悉的冀北话让林与闻感到莫名亲切,手指比划了个三,“来三两吧。”
“五两。”
林与闻一抬头,袁宇正解下自己的佩刀,大跨步直接坐在他对面的长凳上,“你还真来了啊?”
“每次你给我带过去,那火烧都不脆,肉都不热了,所以当然还是得自己来尝尝才好。”
袁宇哼一声,挑剔鬼。
“我以为你和沈宏博去听戏,肯定会忘了这事,所以想着给你买两个带到县衙去呢。”
“你们今天没事?”
“上午还是挺忙的,但是中午和指挥使吃饭时候,方锁说错话,所以今天的文书都罚给他弄了。”
林与闻点头,确实像方锁能干出来的事情。
“你们听戏怎么样,沈大人是那样的读书人肯定受不了那氛围吧。”
“快得了,我看他都打算自己上去唱了,”林与闻想起沈宏博那痴狂样子就摇头。
袁宇嘴瘪了一下,“是不是你们这群读书人都有点什么问题啊?”
“我现在也怀疑,我们是不是读书的时候被要求的太严苛,所以憋的?”
“你还是在你自己身上多找点原因吧。”
林与闻瞪他一眼,又对老板叫到,“老板,还有烫的酒吗,也来二两。”
“好嘞,客官我们这可不是什么好酒哦。”
“没事没事,我就爱喝那掺水的,省得醉。”
店主哈哈大笑,转头给林与闻他们去取酒。
“啊对了,”袁宇给林与闻说,“伯伯他们到天津了,让我给你捎个平安。”
“他们怎么自己不给我写信?”
“我娘给我寄东西的时候捎的信,他们说就这一句话的事不至于再寄信送驿站。”
“……”林与闻无奈,摇了摇头,“他们在的时候心烦,不在的时候又觉得有点想了。”
袁宇笑了下,“家人可不就是这样。”
“之前我从京里被贬出来,你也这么想过我吗?”
袁宇没想到林与闻会这么问,眨着眼睛,“怎么?”
“我其实没有那么看得开,”林与闻拿过店家递过来的酒,给自己斟了一杯,“我一路太顺了,突然来这么一下子,整个人都懵了。”
袁宇第一次听林与闻这么认真地讲当年那件事,有些惊讶,但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当时你去巡营了,我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就那么雇了个板车,带着全副家当就离开京城,来到这里。”
“每个人当然对我都很好,但其实,我心里还是空荡荡的,总觉得缺点什么,”林与闻微微地叹了下气,又把眼睛瞥向袁宇,“直到你来了。”
“那时候除了开心,也是觉得身后有个靠山了,人也幼稚不少。”
不知道为什么,袁宇越听这话越觉得渴。
“我想章修真对于凤弘文也是这样的感情,离了他虽然能够自在生活,家庭美满,但是有那么个人,代表着你的全部过去,参与过你的所有记忆,”林与闻一边讲自己一边点头,“无论如何,你也是不想他消失掉的。”
袁宇恍然,“所以你是觉得他说的话是真的?”
“嗯,他不会想让凤弘文死。”
第78章
78
林与闻觉得自己好像没了半条命。
他在路上踉踉跄跄地走着,只觉得这具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的衣服挂在身上,凌乱不堪。
但是他只有一个念头,就在前面,就在前面,就在,前面。
前面的小棚子上面飘着一张白布,白布上写着个字,即使林与闻已经头昏眼花,他也认得清楚。
只要看着这个字,他就觉得自己的心里那股气就灭不了。
“面”。
他的手终于伸到那破木勉强做成的桌子上,骨节看起来极为明显,“我……”
“客官?”
“两碗刀削面,一碗臊子肉,一碗番茄鸡蛋的。”
店家看他这样说话,就知道他是行家,眼神顿时犀利起来,“汤随便续。”
林与闻使劲点了点头,终于瘫倒在了桌子上。
“小伙子,怎么累成这样?”旁边嚼着宽面的枯瘦大爷笑呵呵地看着林与闻。
林与闻头都没抬,只用着气音,“干农活了。”
“哈?”大爷惊讶一声,同周围的人哄笑起来,“你这样看着可不像干农活的啊。”
要是别的话林与闻也就不应了,但是敢说他不行,他立刻就挺了起来,“我可犁了二里地呢!”
“就你这样!”大爷笑得不行,手忍不住拍桌子。
林与闻更气,但是一转头,看到大爷那精瘦的胳膊上鼓起的肌肉就什么话都不想说了,跟人家比自己确实一点都想种地的。
“大人,大人,”陈嵩紧赶慢赶地跑过来,“这一个时辰您连一方地都没犁明白,怎么跑来吃面这么速度啊?”
林与闻本就在这被老农们嘲笑,陈嵩这话一出来,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林与闻耳朵都红了,瞪一眼陈嵩,“你赶来干什么,”他护住刚刚小二给他端上来的两碗面,“这可都是本官的。”
陈嵩在心里直翻白眼,一碗面谁还能跟你抢啊,自己坐下来,“店家,给我也来一碗这样的,加个卤鸡蛋。”
林与闻哼了一声,“还挺会吃。”他连忙朝店家挥手,“我也要个卤蛋,再加一点豆干!”
店家笑嘻嘻地用勺子舀了卤汁里的鸡蛋和豆干,放在小碗里给林与闻端过来。
林与闻把配菜倒进装面的大碗里,顿时觉得人生都完整了。
“合着来这了。”袁宇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长腿一跨坐在林与闻边上。
“来一碗番茄鸡蛋的,再来两样酱菜吧。”
哦?怎么自己没想到酱菜。
林与闻明明在来之前做了很多准备,怎么一坐下来全忘了,一定是今天上午这鼓励春耕的事把他的脑子都累得不转了。
“你说知府大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林与闻想起来就恨,“人家圣上亲耕那是常例,百姓们年年受鼓舞,我们这干什么去的啊,尤其那个沈宏博,跟打了鸡血似的,我看他脑子也多少有病。”
“嗯……”袁宇侧过头,不敢看林与闻。
“你看见那个牛看沈宏博那个眼神了吗,就是欺负畜生不会说话啊,给人家折磨的,我看那个养牛的也是一脸同情。”林与闻滔滔不绝,“知府在前面撒种子,他搁那撅着屁股拿手拨弄,然后人家农民还得跟着他后面再埋一遍吗,这哪是鼓励春耕呢,纯粹给百姓添堵。”
旁边吃面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他们听这几人的对话也能知道这是他们的小林县令,但是没人觉得拘谨。
林与闻笑眯眯的,“他后面还摔了一跤呢,以为没人看到,其实我站在那边看得清清楚楚,我跟你们说……”
“大人别说了吧,沈大人那也是尽力了。”
“尽力拍马屁了吧。”林与闻手舞足蹈,“他沈宏博真是浪费在扬州这块地方,当年就该贬他去岭南,让他找大腿都不知道找谁。”
“我可以找林大人啊。”
林与闻舔了一下嘴唇,问袁宇,“你早看见他在我后面了是吧?”
袁宇低下头,努力忍着笑意。
“哎,”林与闻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回头把嘴都快咧到耳根,露出一大排白牙,“沈大人,你怎么来了?”
沈宏博脸黑得不行,他本来看林与闻连知府大人组织的饭局都不参加,逃难似的离开,还以为他是累到虚弱呢。
结果好心跟着过来,竟然正逮到他说自己坏话的现场。
“哼,”沈宏博鼻子里出气,直接推了一把林与闻,挨着他坐下,把林与闻那碗加满料的刀削面划拉到自己面前,无视掉林与闻那可怜巴巴的眼神,接过陈嵩递来地筷子就吸溜了一口。
“这,这面倒是真不错。”
美食的力量是很大的。
林与闻瘪着嘴,眼馋得很,但是还是决定让给沈宏博,“我准备吃这家很久了,前些日子赵典史告诉给我的,他祖籍是大同,说这个可正宗可正宗了。”
“嗯。”沈宏博冷淡地应了一声。
林与闻朝沈宏博眨眨眼睛,“沈兄,你吃了这碗面可别记我仇啊。”
这人在京城那诡谲官场里到底是怎么生存下来的?
沈宏博瞪了一眼林与闻,“我要是记你仇的话,早找人暗杀你八百次了。”
袁宇摇摇头,“店家,再来份把子肉吧,这顿我请客。”
他吆喝完,再回头来,看到林与闻那闪着光的眼睛,叹口气,“再要一碗肉臊的刀削面。”
“加卤蛋和豆干。”
“加卤蛋和豆干,”袁宇看林与闻,“还再要点什么吗?”
“够了够了,”人贵在知足。
他们几个嘻嘻哈哈吃了一阵,陈嵩突然注意到一边的村落,“怎么,今天有喜事啊?”
“是啊,张家小子明天要迎亲,这早早就开始收拾起来了。”
“哦!”林与闻很喜欢红事,也很喜欢凑热闹,“娶得哪家娘子啊?”
“我表妹!”旁边一个黑黑壮壮的汉子闷闷地说了一句,又低头吃面。
有故事。
林与闻和沈宏博那眼睛都突然亮起来。
袁宇则有些头疼,平常一个人八卦就算了,今天凑了俩。
“这位小哥,怎么不太高兴的样子啊?”
汉子听他们讲,抬头起来,“没有。”
看他这么闷,林与闻立刻转移阵地,朝旁边的老爷子问,“张家小子人品怎么样?”
“人品嘛,还是不错的,”老爷子笑呵呵的,“就是跛脚,小时候从房梁上摔下来的。”
“一般时候看不出来。”
“怎的看不出来,”汉子瞪了老爷子一眼,“就是家里多几个钱罢了。”
老爷子听他这么说也不恼,“人家姑娘肯定有图他的地方才肯嫁嘛,那算八字的也说他俩天作之合,这是好事。”
汉子不说话了。
但是林与闻和沈宏博已经明白了,他们一人一个剧本,一个是对表妹爱而不得,一个是对张家小子爱而不得。
52/138 首页 上一页 50 51 52 53 54 5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