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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光有及(古代架空)——独山凡鸟

时间:2025-11-16 16:46:43  作者:独山凡鸟
  我抬盏敬酒,扬起微笑:“哪里当得起两位抬举,折煞我了。”
  他们的话,我不敢随意接。
  但心中已然笃定,李昀与许致绝非同一阵营,却不知谁代表谁。
  还不等我继续想。
  许致话锋一转,语气却更显随意:“三皇子素来关心南洋之事,听闻卫兄安顿于京,也想邀你一叙。”
  “殿下要我做个中间人,替他向你传话,不知卫兄何时得闲?”
  三皇子…
  我按下心中波澜,斟酌用词:“殿下垂青,自当恭敬不如从命。”
  话落,我目光不由自主地掠向李昀。
  李昀正端盏慢饮,神情沉静,看不出喜怒。
  许致摆手一笑:“殿下最是亲和,卫兄无须有负担。”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知卫兄近日要觐见圣上,不若等一切了结之后,再择日一叙。”
  我点头应下:“自当听从安排。”
  余光里,我看到李昀沉静的脸,如古井的眼波一动不动,我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夜色渐深,帐中灯火摇曳,映出一圈圈昏黄光晕。
  众人皆已尽兴,各自起身,由侍从搀扶着往外散去,脚步带着微醺的飘忽。
  我也觉出些头晕,不知不觉竟饮了不少。
  多半是因为一直悄悄瞥着李昀,又怕旁人察觉,只得频频举杯掩饰。
  出了大帐,一股寒风倏然钻进衣襟,像有冰针刮骨,激得我打了个寒战。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只觉胸中那团酒浊之气被这股冷意一扫而空,清醒了几分。
  与众人一一作别,我脚步微虚地登上马车。
  方才落座,车帘忽然被人从外挑起。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拢着帘边,我偏头望去,见李昀正骑在马上,略俯下身子。
  “卫公子明日何事在身?”他忽然问。
  我一怔。
  下一瞬,酒意仿佛随车厢暖气重新涌上头顶,舌头也不由自主松快几分,带着几分调侃回他:“怎么,将军也来探我行踪?莫不是怕我暗中私会,不轨于朝?”
  李昀定定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得看不出底。
  他意有所指地说:“原来卫公子也知,自己如今是京兆府的座上宾,言行自是受人瞩目。”
  我下意识搓了搓指节,那点依着醉意的调笑瞬间被这目光晾干了。
  心念电转,思来想去,不如照实说了,倒也不信李昀还真会去拦我去处。
  “明日要去净光寺上香。”我答,“家中大夫人多年前曾许下愿,此番命我代为还愿。”
  李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倒让我心里七上八下,好像被审判一般。
  他笑了笑,虽然这笑几乎可忽略不计:“既是代母还愿,少主亲行,自是显得诚心。”
  话落,他一直拨着窗帘的手缓缓松了力道,又道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如能归来后静居数日,受些佛门清气,也是一桩好事。”
  我沉默半晌,回道:“将军所言极是。静居斋心,方能扫净浮尘,以待朝见。”
  “正是。”李昀淡淡道。
  语毕,他彻底松开手。
  窗帘轻垂,连带着寒风也一并阻了个干净。
  我听到李昀低沉的声音:“那便就此别过,卫公子路上小心。”
  紧接着,便是马蹄哒哒,踏雪远去的声音。
  我掀开帘角望了一眼,外头夜色沉沉,看不见李昀的身影。
  雷霄策马从后头赶上来,低声问:“爷可是有何吩咐?”
  我摇了摇头,目光仍望向前方那一片漆黑如墨的夜路,未语。
  “爷。”雷霄沉吟了一下,忽然开口,“那位李将军……可是当年咱们在酒楼偶遇的那位公子?”
  我一愣,将目光收回,抬眸问道:“你还记得他?”
  雷霄神色郑重,轻轻点头:“那位公子风姿超逸,一双眸子深沉如渊,目光如电,望上一眼便教人汗毛倒竖,印象太深,自然忘不了。”他顿了顿,又道,“没想到竟是李将军。只是……属下总觉得,他对爷的态度有些不同寻常。”
  我轻轻“嗯”了一声,未作回应。
  雷霄素来不多言,见我并无续话之意,便也识趣地闭了口。
  我垂下帘子,靠入车内软垫,低声吩咐:“回去罢。”
  第二日。
  净光寺钟声初鸣,天光尚未破晓,雾气弥漫山林,已有香客络绎登阶。
  至山脚,我与诸人无异,收了狐裘,紧了衣襟,垂首缓缓拾级而上。
  大殿金身庄严,佛面慈和。
  香烟缭绕之中,我跪伏于蒲团,低首合十,在心中默念祈愿。
  几日后便要面圣,我远不是表现出来的那般从容冷静。
  我这一身际遇,仿若从哪里偷来的福运,实仰仗天意与佛祖庇佑,才能让我得到现在的一切。
  此番朝圣,我所求不多,只望接下来的路平平稳稳、无惊无险。
  净光寺大殿凡十余处,按礼一一叩拜,竟耗去三四个时辰。
  “少爷,净光寺的斋饭颇有名气,不如去尝一尝?”风驰笑嘻嘻地道。
  他一说我也感到腹中饥饿,便颔首应道:“也好。”
  虽皆是素馔,净光寺所供斋食却鲜美异常。
  或许是因心存敬畏之故,每嚼一口,都觉得这清寡之味透着禅意,顺着喉咙落下,连心神都静了几分。
  风驰和雷霄吃完后,便站在一旁守着。
  我慢慢咀嚼,不疾不徐。
  晃眼间,只见一人坐在我对面。
  披一袭青纹鹤氅,绣线隐约泛着细金,气度华贵、姿容不凡。
  可他坐姿却极为从容,仿佛本就是这净光寺斋堂中最自然的一景。
  我一怔,不解为何他偏偏坐在我对面,明明左右尚有空席。
  定睛再看,总觉这人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直到我下意识将目光落到他身后站着的人身上。
  神情森冷,眼神凌厉逼人,一瞬间刺得我脊背一紧,几乎条件反射地回想起某个遥远的、危险的画面。
  脑中轰然一响,再次看向坐在我对面的人。
  我脱口而出,惊讶道:“黄三爷?”
 
 
第20章 宫门交锋
  冷风穿堂而过。
  黄三爷笑声如春风般温润,朗声道:“没想到会在此处撞见故人,真是巧极。”
  我怔愣片刻,讷讷不知如何开口。
  即便如今所拥有的一切,名分、身份、地位、财富,皆是规矩之下、正道所得。
  可当面前站着一个知晓我从前的人,我心底仍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羞意,仿佛脚下虚浮,不知所立。
  我知这羞意源自何处。
  无他,无外乎是因我心底的自卑。
  强自敛住心神,我镇定开口:“是啊,多年未见,竟还得三爷挂念,实不敢当。”
  “公子如雪中之月,当年虽暂时敛锋,却风骨自成,让人难以忘却。”黄三爷望着我,“如今再见,风采更胜往昔。”
  我耳畔轰然,脸颊腾地热了起来。
  他这几句,将那个曾在尘泥中苟且求生、不敢昂首的我,轻轻覆上一层锦绣,叫我几乎忘了自己出身何处。
  我垂下眼睫,低声道:“三爷这番赞誉,只叫我无地自容。”
  黄三爷摆了摆手,袖间香气馥郁,恍惚间熟悉得很,似龙涎香,但此香唯宫中所用,因此一时无法确认。
  “是我失言了,只是随意而言,若叫公子难堪,倒是我唐突。”他声音依旧温润。
  这般寥寥数语,却如同在我心湖投下一粒细石,叫这些年苦心维系的镇定泛起层层涟漪。
  却又不是在李昀面前那般复杂难言,也不是昔年那种如履薄冰的惶恐。
  更像是个不小心被夸奖的孩童,只觉羞赧,却又按捺不住心中几分难得的欢喜。
  许是因他并未真正与那时的我有过深交,却又偏巧留下过一丝交集。
  “今日一遇,倒是缘分。”他微微摇头,语气颇有几分遗憾,“可惜我尚有要事,只得改日再叙。还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我回道:“姓卫,名岑。山今之岑。”
  “岑,山高而静,孤峰挺立,”黄三爷低声咀嚼,笑意更深,“好名字。”
  我略感羞涩,便反问道:“不知三爷尊讳?”
  话音刚落,站在黄三爷身后的侍卫目光一凛,冷厉如刃横扫而来,像是我此问冒犯了天威。
  但好笑的是,我竟生出几分熟悉感。
  这般锋利目光曾令我惴惴难安,如今却也能坦然面对。
  “我单名一个‘琛’字。”黄三爷答道。
  “琛……”我轻念出声。
  这个字意涵高贵,多被视为珍宝之意,寻常人家不敢轻用。
  可我总觉得,这名字自己在哪听过……
  黄三爷的话打断我的思绪:“我要走了,下次再聚。不知卫公子如今居所何处?”
  我答道:“西坊旧巷,门侧一块小匾,写着‘卫宅’二字。”
  黄三爷点头,道声“记下了”,与我又略作寒暄,便转身离去,带起一缕淡香。
  夜归已深,我坐在暖阁中。
  因白日遇到黄三爷,脑海里不停地闪烁起过去种种。
  原以为早已遗忘的过往,会随着时日的推移淡成尘埃。
  可一脚踏回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才知那些记忆从未真正离开,只是潜伏在血肉之下,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蜂拥而出,将我吞没。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曾让我夜不能寐、羞于提及的旧日光景,全都如昨夜灯下的影子,在我心中一寸寸铺开,连轮廓都未曾模糊半分。
  甚至连一个陌生的、仅有一面的黄三爷,我也从未真正忘记。
  雪落一夜。
  天地一色,万籁无声,积雪映着未亮的天光,将人间照得如昼般明亮。
  我坐在马车中,静听远处更夫打更的声音,恍然间,已是五更天。
  马车行得极稳,四匹高头大马踏雪而行,铁蹄没入雪中不见半点声响。
  车后,一整列车马缓缓随行,占了半条街面,缓缓地朝皇宫的方向驶去。
  终于,到了这一天。
  远远望去,唯有那砖红的宫墙在一片银白中突兀而出,沉肃森然,令人心底生出敬畏。
  礼部官员与户部尚书已先一步抵达,一旁立着一位绛紫圆领袍的大太监。
  我自贡车后方而下,披裘拢袍,屈身行礼。
  “大人毋须多礼,圣上已久候,烦请随咱家入宫回旨。”
  我低声应是,携随行管事、执事,随众人疾步往宫中而去。
  贡车照例停于宫外,由礼部验讫封文,改由人力牵引入内。
  宫中禁骑、禁刃、禁言,尤其今日所进贡品,为御前供奉,须一一详验。
  寒风刺面,吹得脸颊微疼发麻,唯心中始终激荡不安。
  我抵至正殿前。
  大太监先命我候于殿外,自率礼部、户部几位大人入内通传。
  我下意识紧了紧肩上的毛裘,垂首屏息,双手安放身前,凝望着自己靴前雪地上的印痕。
  片刻后,有人由殿中而出。
  “卫公子,请吧。”
  我闻声抬头,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步伐略显拘谨,仍强自镇定,缓缓登上那层层丹阶。
  走至殿门前,我才倏然发觉,立于阶下的竟非持戟侍卫,而是李昀。
  他着朝服,佩剑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双手负后,雪色映在他肩上衣襟,竟衬得他神情愈发冷峻肃穆。
  我脚步微滞,下意识抬眼,正对上他投来的淡淡一瞥。
  他不语,仅微不可察地颔首,礼数周全。
  我心头猛地一震。
  倒是大太监适时笑着开口:“圣上知李将军与卫公子旧识,特命将军前来相迎。。”
  我急忙应道:“小人惶恐,蒙圣上垂恩,已是不胜荣幸。又劳李将军屈驾临此,实在不敢当。”
  走入殿中,大太监高声唱名。
  我尚未看清殿上情形,便已下意识跪地,伏首叩拜,口中恭声道:“商户卫某,叩见圣上。”
  只见帘幕后隐约一角明黄,金线流转,光影微晃。
  圣上温声道:“平身。”
  我躬身谢恩,起身垂手侍立,不敢仰视。
  太监于侧宣读贡单,言及今年所进贡品种类、来路与贡期,较往岁略多三成。
  圣上几句褒言,似有满意之色。
  我这才悄悄抬眼一望,只见龙榻之上,那位九五至尊不过是位鬓角微霜,神色淡然的中年男子。
  但正因如此,反倒更添几分莫测的威仪。
  一答一问,不过片刻,圣上便面露疲色,命我退下。
  我心头微松,只觉此番面圣,比想象中来得顺遂许多。
  却不想,刚出殿门,便望见前方阶下伫立的两人——太子与三皇子。
  太子着朱色朝服,身姿挺拔,神情肃然。
  三皇子则一袭玄紫,袍角绣金纹云龙,面容半掩在雪影之中。
  直到我看清三皇子的脸,整个人瞬时僵在原地,脚下不觉后退了半步。
  若非此时此地,若非此刻正值金銮之下,我恐怕已失声喊出名字。
  三皇子,竟然是黄三爷!
  脑中仿佛被雪水浇了个透,木然之后,是急速运转的惊惶思绪。
  琛——萧琛,正是三皇子的名讳。
  就在我怔愣之间,耳畔响起一道低沉嗓音,李昀带着似笑非笑的意味:“你果然认识三皇子。”
  我猛地回头,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太甚,心中惊惶难抑,赶忙收敛神色,向太子与三皇子叩首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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