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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又道:“记住,是急事!小毛病别来烦我。”
我失笑:“好,我记得了。”
他颔首,动作干脆利落,收拾好药箱,站起身准备离去。
可走到门前时,他忽然顿住,回头望了我一眼,留下一句极有深意的话。
“有些事得抓紧。眼疾尚可医,虽遗憾,也还能救。”
他顿了顿,像是故意让那句子在空中凝了一瞬,才慢慢道:“但人若没命了,可就真是——回天乏术了。”
说完,他走得洒脱,留我一人呆愣在原地,心重重沉了下去。
第二日一早,兆神医连招呼都没打就离开了。
也正因这份利落得近乎冷漠的告别,反倒令我心底那股不安愈发沉重。
尤其是他临行前的那句话。
那语气太平淡,像一句随口而出的闲谈,却偏偏让人越想越心慌。
我控制不住地开始胡思乱想。
尤其是那一直安放在我枕边的玉佩,竟无声地裂出一道细纹,仿佛一种不好的征兆。
李昀……难道真的出了什么事?
这念头一冒出来,胸口便一点一点地收紧。
懊悔随之而来。
我当时就不该那样在家安坐,应该去看他一眼的。哪怕只遣人去探,也好过现在这般一无所知。
所有最坏的念头在脑海中一一袭来,越想越觉得真切,好像已然发生了一般。
那种类似宿命般,再也无缘得见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强烈到让我恐惧。
——若此生再见不到他了呢?
这份恐惧一点点攀附上心头,像钩子一样,在血肉里来回牵扯。
直到京中管事回府交账,我终于有了可询问的人,便立刻将他叫来。
我问他:“这段时间,京中可有什么异动?……尤其是国公府那边。”
管事想了想,道:“大事倒没听说。不过前阵子,国公府好像有人病了。不知是老国公,还是世子爷,几乎日日请大夫入府。听说那些大夫出来时,都摇头叹气,面露难色。”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只觉浑身的血气在一瞬间退了个干净,脑子乱成一团,耳边嗡嗡一片。
这一夜,我几乎未曾合眼,辗转反侧。
天一亮,还未来得及想清自己到底是为何如此,身体就率先做出了决定。
直接动身去京兆府。
我告诉自己,这并非一时冲动。
李昀为我冒险采药,至今也许仍带病在身。如今我眼疾将愈,亲赴登门致谢,也是理所应当。
我接着命人亲自去寻兆神医,一定要将他安全护送到京兆府,求他替李昀诊治。
如此,我才算是不亏欠李昀什么。
我曾说过,我与他早已两清。
可如今,他又为我做了这许多。若我依旧不闻不问,反倒成了我亏他。
只是……我心里明白。
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说到底,不过都是借口罢了,只是为了掩盖我心口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和害怕。
一旦下定决心,我走得很快。
起初尚还能自持,虽是加紧脚程,但并未彻夜兼程,心中仍存几分理智。
可直到途中换乘陆路,在一处酒馆歇脚时,忽听人低语,说国公府正在操办丧事。
我顷刻间僵在原地。
那一瞬,仿佛有只手从我胸膛中穿透而出,生生攫住心脏,连带着呼吸都一并剥夺。
脑海里,全是李昀满身鲜血的样子。
他那条垂落在地、毫无力气的右手,那张苍白至极的脸。
我不敢细想,也不敢开口去问一句,甚至连打听消息的勇气都没有。
我死死咬住下唇,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未必是真的。只是谣言。也许是误传。
只要我不去求证,不亲口听见、不亲眼看到,它就不能成真。
那之后,我几乎是发疯了一般地往前赶路。
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身边人见我神色愈发憔悴,眼底血丝遍布,也没人敢劝,只默默随行。
体力早已透支,可我不敢停。
因为一旦慢下来,哪怕只歇息一瞬,心口那股疯长的恐惧便会像藤蔓一般攀上来,将我整个人缠紧。
那种无法言说的焦灼与预感,仿佛来自命运的某种提示。
可随着离京兆府愈近,那不敢求证的真相,也如风般无孔不入,一点点灌入耳中。
我再没办法自欺欺人。
眼看城门在望,我终于支撑不住,身形一晃,昏然倒地。
连日积压的惊惧与疲惫,终在此刻如决堤般爆发。
高烧昏迷,整个人仿佛被丢入烈焰与寒水中交替炙烤,翻腾不休。
头重脚轻,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更遑论继续赶路。
一闭上眼,梦魇便扑面而来,李昀的身影在混乱的梦境中层层叠叠。
一时,他高坐马背,目光如刃,神情冷峻。
一时,他低眉垂眸,眼底藏着隐忍柔情。
一时,又是他浑身是血。
画面重叠交错,如碎镜嵌入心头,一片一片割裂撕扯,痛得我几欲窒息。
恍惚中,有泪从眼角溢出,静静地,一点点濡湿了枕边。
待我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手放在心口处,掌中紧紧攥着那枚带着裂痕的玉佩,指节泛白。
风驰推门而入,见我睁开眼,神色一紧:“爷,您可算醒了。”
“我睡了几日?”我嗓音嘶哑,满口是药的苦涩,还透着浓浓的病气。
“三日。”风驰答道。
竟然睡了这么久。
我猛地闭了闭眼睛,心脉像受损一般,心口一动,眼前又是一片漆黑。
“爷别急!”风驰赶忙上前,“兆神医说了,您万不能再情绪激动,小心伤着眼睛——”
我只觉喉间发苦,苦得像吞下胆汁。
我撑着床缘想起身,眼前一阵眩晕,细密的光点在眼底炸开。眼球似正在充血,刺痛发胀。
可我却毫不在意,只想着不能再耽搁了。
明明在能得知治好眼睛时,我是那么狂喜,整个人都陷入到一种对未来无限遐想的期待中。
在右眼能微微看到光亮时,我甚至不敢高声说话,唯恐这是一场梦,稍微大一点的声响好似都能将这美梦戳破。
可是,若这梦需要用一个人的命换来。我宁愿,永远活在黑暗里。
那股悔意让我无法呼吸,心如刀割。
我强撑着坐起,风驰的劝阻声一波又一波,雷霄等人也跟着进来,劝我再歇一日。
“我等不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我怕国公府无人照料……怕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
风驰红着眼,声音发抖:“也许……也许是老公爷。我们派出去的人今晚就能回来,爷再等等吧。”
“不。”我打断他,嗓音仿佛浸满血,“我已经离他这么近了。”
无论他是……在,还是不在,我都要亲眼见一见。
只有亲自看到,才能安心。
第78章 倦鸟归巢
到了京兆府时,已是深夜。
夜深人静,月色藏在卷起的乌云之后,天地寂然无声。
我等不及,也未让随行之人跟着,独自一人到了国公府前。
府门虚掩,外头黑沉沉一片,连个守夜的人影都不见。
我站在门前,指尖微凉,深吸一口气,抬步走了进去。
府中一片沉寂,唯有一点灯火遥遥引路。
我循着那微光,穿过静默的廊道。
每一步都像踏在空处,声音被吞没,只余衣角拂动的细响。
灵堂就设在正厅,昏黄灯火晃荡不定,幽冷如水,森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缓缓踏入堂中,只见一方漆黑的牌位立在案上,香烟缭绕,烛火跳动。
我怔在原地,还未看清灵牌上的字,双膝便突然一软。
好似被剥骨抽筋般,一下就跪坐在了地上。
身下的地板冷得刺骨,我的手指死死扣住衣摆,想站起身,看清灵牌上的名字。
可四肢就好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
无力与绝望一瞬间将我彻底吞没,呼吸都几乎停止。
直到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传来。
那声音细微得几乎可以被呼吸掩去,像从梦里传来的回响,让人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觉。
莫名地,我心口一滞,一种异样的预感在胸膛深处浮起。
如鱼跃出水面前冒起的一串气泡,浮躁,微妙。
伴随着天空忽地轰隆一声,雷声低沉闷哑,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口鼻,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猛然转过头。
烛火摇曳间,一道熟悉的身影,赫然立在灵堂正前。
李昀一身素白如雪,静静立着。
灯光映照下,他的面色苍冷,五官沉寂,像一尊被雕刻出来的魂像。
下一瞬,一道银白的闪电在天幕中撕裂而过,倏地将整个灵堂照亮。
他整个人被切割得半明半暗,仿佛已不属于人间。
可他依旧没动,未发一言。
那双眼沉沉望来,黑得发亮,像坠入水底的流星,静默无声,一点即灭。
我心头骤然一震,浑身发抖,僵硬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力气,挣扎着想要起身。
但下一刻,李昀迈开步子,抬脚跨过门槛。
沙沙的脚步声,在灵堂里回荡,让我止住了动作。
我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这个人,不知他是生,是死。
还是我执念太深,于梦魇中唤出的幻影。
烛火闪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冷灰的气味。
李昀一步一步走近,素白的身影穿越夜色,直至停在我面前。
他俯下身来,指尖触在我手背,冰凉,却带着一点颤抖的温度。
我像被吓傻了,分不清现在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直到他伸出右手,握住我的手腕,将我从地上拉起。
我怔忪一瞬。
随着再一声炸响的雷声,心脏随之一紧,狠狠抽动。
如果这是真实的……那他,又怎会用右手稳稳地将我拉起?
所以,这一切都是假的么么……
我屏住呼吸,连一丝多余的动作都不敢有,生怕眼前的他瞬间消失,离我而去。
我甚至还发出一丝荒唐的庆幸。
庆幸这次的梦中,他终于不再满身是血,而是一身干净的素白,除了面色苍白,看不出一丁点狼狈不堪。
可还未等我从这梦境般的恍惚中挣脱,李昀就忽然一把将我揽入怀中。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带着潮湿的呼吸,贴着我的脖颈。
太真实了,真实得让我产生一瞬间的恍惚。
直到抱着我的力气越来越重。
我才终于艰难开口,声音沙哑又颤抖:“你……你,你没事?”
几乎就在我开口的那一刹,他的臂弯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像要把我彻底压进他心口。
我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本能般抬起双臂,也狠狠地回抱住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身上的血液都要凝滞。
李昀才微微松开我,缓缓站直身子。
一双漆黑的眼睛通透耀目,不含一丝杂质,带着明显的渴望和深情,望着我。
“我不是都和你说好了吗?”他声音低沉,从胸腔深处翻涌而来,“在你没原谅我之前,我不会轻易死的。”
我愣愣地看着他,手还紧紧攥着他衣摆,像是这时候才从一种久长的昏钝中醒过来。
震惊过后,便是止不住的委屈。
眼前一热,鼻尖发酸,嘴唇动了又动,张口无数次,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他再度轻声开口:“是我故意放出的消息……别怪我,小山。”
那语气听来像歉意,却没有一丝悔意。
只有,仿佛压下最后一注的赌徒,在赢得全盘时的低声叹息。
他的目光灼灼,盯着我:“我太想你了……”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沿着脸颊滚滚而下,争先恐后,仿佛要将这些日子里压抑的痛、悔、恨与爱,一齐倾泻出来。
天也仿佛随我一同崩溃,在雷声轰然中终于落下倾盆大雨。
雨点砸在灵堂的屋檐上,啪啪作响。
我的嘴唇发颤,连身体也开始止不住地打着摆子。
宛如被风雨裹挟的落叶,一寸寸失去力气。
李昀伸手,指腹轻轻摩挲过我脸颊,将那些滚烫的泪一一擦去。
可他越是温柔,我的泪就越是止不住,仿佛要将身体里所有的水分流干。
朦胧间,我看见他也红了眼眶,血丝密布,那双眼覆了一层雾,透着几分隐忍的湿意。
他低声说:“别哭……不要哭。”
他这样说着,一只手臂环住我的腰,将我牢牢禁锢在怀里,却始终没有说一句道歉。
热气掠过我的脸,是他的轻声叹息。
下一瞬,那温热的唇落在我眼角,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亲吻着那些止不住的泪。
他吻得极轻,像是在舔舐旧日的伤口,小心翼翼安抚着我,试图用呼吸将我重新缝补。
直到那炽热的气息探至唇边,他的额头抵住我的额头,起伏的胸膛相贴,心跳重重撞击着彼此。
四目相对,汹涌澎湃的情绪从眼底流出。
我终于再也克制不住,一手按住他的脖子,牙齿重重咬在他的唇上。
那一瞬间,唇齿相贴的触感,与失而复得的惊惧和渴望一齐袭来。
我颤抖着闭上双眼,眼眶的热潮一波又一波,泪水不停地淌下。
我想,我会永远记得这一刻。
记住这一刻品尝出的,悔恨后的味道。
是咸的,是腥的,是割裂又缠绵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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