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狐疑,刚想再问,却念着风驰还在门外等候,只得暂且作罢。
心里却默默记下,想着,若他不反对,等过些时日,得好好替他添些下人。这偌大的府邸,总不能真只靠几个人撑着。
整理好衣裳和头发,我和李昀一前一后走出屋门。
风驰一见我出来,眼睛“唰”地一下睁大,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紧张地问:“爷没事吧?”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瞥了李昀一眼。
许是我心里有鬼,被他来回这么一打量,顿时有些发窘。
我轻咳一声,佯作自然道:“嗯,没事。昨晚雨太大,便在这里借宿一夜。”顿了顿,问他,“你怎么现在才来?”
风驰又觑了一眼李昀后,低下头,答得小心:“昨夜李公子派人来信,说爷在国公府休息,因此我今日一早就守在前厅等着。后来见爷迟迟未出,还以为是您又发热了,才冒昧来寻。”
他话音刚落,李昀眉头便紧紧蹙起,掌心覆上我额头。
我忙不迭地扯下他的手,还不习惯在人前与他这般亲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举动吓了一跳,低声道:“没事,早已好了。”
殊不知自己面色红得很,像被火烙了一样。
既然风驰来了,我便打算随他一同回卫府。
心头那块最沉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我便想着趁这个机会,把京中搁置许久的生意与杂务一并理清了。
可真到要从国公府离开时,还是生出几分不舍来。
我心里暗暗想,若李昀这时候挽留我,我也不是不能多陪他一两天。
然而直到我一步步走出国公府的大门,身后都未传来他的一言一语。
雨后的空气带着淡淡的清凉与青草的气息,沁人心脾。
京兆府的天总是干爽的,不似南地那般湿热,雨一停,风便起,拂面如洗。
我咬了咬下唇,心中别扭得厉害,忍不住低声道:“你府中太冷清了,我看……不然我……”
许是那一路奔赴的惊惧还未散尽,此刻让他再度离开视线,便忍不住又生出些本能的不安。
李昀看着我,语气低柔:“你先回去,好好歇几日,再叫大夫诊个脉,别急着处理那些庶务。不用担心我,我马上就出了重孝,到时再去找你。”
我听着,心中隐隐生出几分不甘,嘴角一撇,嘟哝道:“在你府里歇着,也是一样的。”
话一出口,我才察觉自己这语气像极了撒娇,不由脸上一热。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掌心宽厚温热,像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魔力。
“这几日我要清理府中残物。圣上废了袭爵,我父亲走后,这国公府也住不下去了。”他顿了顿,“如今这府乱七八糟的,哪有你那边清净,叫人安心。”
听他说得云淡风轻,我更加放心不下。
可在他那样温柔的目光里,我终究还是没再多说什么。
心里,也多多少少能明白他的心境。
他如今跌入谷底,许多事,终归还是要自己收拾。
我默了默,点点头,最后还是嘱咐:“你如今……不是一个人了。有事一定要来找我。”
李昀低低一笑,那笑意不再收敛,在阳光下明晃晃地绽开,灼得人几乎不敢直视。
“好,我知道了。去吧。”
我应了一声,回头望向等在阶下的风驰等人。
只见众人俱都垂着头,像是强忍着什么似的,不敢抬眼看我。
我这才恍然意识到,方才那番话,恐怕早已落进他们耳中。
面上一阵发烫,心里说不出是羞还是窘。
于是收回目光,也不敢再回头去看李昀一眼,只作若无其事地快步登上马车。
马车驶出没多久,我终究还是没忍住,轻轻掀开车帘往后看。
远远望去,李昀还站在门口,身形挺拔,一动不动。
心口像被什么攥住,又涩又酸。
直到巷角转弯,他的身影彻底被遮住,我才慢慢放下帘子。
转过身,风驰正歪着头看我。
我被看得一愣,问他:“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风驰摇摇头,嘴角上挑,笑得意味不明:“我是看爷面色红润,想来身子已经无碍了。”
我耳根一热,面皮顿时紧了起来,低声斥道:“少拿我打趣!”
他却咧嘴一笑:“我可什么都没说,只是替爷高兴。”
我怔忪一瞬,也轻声笑了下。
马车辘辘,碾过石板路面,车身随之轻晃。
光线透过窗缝洒进来,暖融融的,像是在慢慢将我心底那些残余的焦躁与不安,一点点拂平抚顺。
回到卫府后,我没有歇着,很快又忙碌了起来。
也是在这时才真切察觉,原来心无旁骛,竟是这般松畅。
像服了什么灵丹妙药,每日都精神饱满,浑身是劲。
再繁杂的事务送到案头,也不觉头疼,反而兴致勃勃地一一处理。
这期间,李昀虽一直未曾找我。
我却放心不下,仍暗中吩咐人去打探他的动静,唯恐他遭了什么难处,却又不肯开口来寻我。
但一切安稳,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果然如他说的那般,安安静静地守着他的重孝,等着这段时日一过,便要彻底离开国公府。
但这中间,我还是去找了他一趟,去问他搬出国公府后,可有落脚之处。
李昀愣了愣,随即轻笑着反问我:“若我说没有呢?”
我信以为真,当即便开口:“那我买个院子给你。或者……你想和我一起同住么?”
其实我心里还是有些忐忑,怕他顾虑太多,不愿接受,怕他担心会惹人非议。
可他只是摇头一笑,道:“我早都安排妥当了,你不必为我操心。”
听他这么说,我一颗心落了地的同时,竟生出一丝遗憾来。
也是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我也会生出那样的念头——
想将他护在身侧,不让他再受风吹雨打,像大男子那样妄想着金屋藏娇。
许是我失望落寞得太明显,李昀忽而伸臂将我揽进怀里,低头问:“我如今是一介白衣,什么都没有了,又是个手不好使的残废,你会不会嫌弃我?”
我仰头看他,想从他脸上分辨真假,可他神情平静,眼神柔和,叫我看得越久,心里便越发发酸。
我皱眉道:“那我的右眼也一样,至今仍无法和常人一样,难道你也觉得我是个残废?”
他抿了抿嘴角。
我语气更重几分:“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我盯着他,看他点头应下,才轻声道,“我当然不会嫌弃你,你也不许嫌弃自己。”
这日过后,又过了半月,李昀终于出了重孝。
这期间,我也将他那所谓“早已安排好”的小院子着人重新收拾了一番。
恨不得将一切好的、贵重的都往里头添,哪怕只是几寸布帘,也要是我亲手挑的颜色。
我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抱着怎样的心思。
明明不久前,还恨得肝肠寸断,恨不得这一辈子都不再见到他。
可一旦承认了自己心里的那个声音,那股情意便如洪水决堤,汹涌难挡,再也止不住了。
如今再回头想起之前的日子,只觉得与受刑也无甚分别。
现在,才像是真正开始了我想要过的余生。
此刻,我不愿多想,只求此生能有几分安稳的欢愉,不必日日提心吊胆,如履薄冰。
等李昀搬出国公府后,我见他依然消瘦,神色间似也带着几分疲惫。
心头一动,便命人将京郊一处庄园打理妥当,邀他同行散心。
去庄园的路上,明明是早已熟稔的风景,此时再看,却处处新鲜。
仿佛每一寸光影,都照进了一个全新的人生。
我抬眼望着高坐在马上的人,只觉一切都有了不同的滋味。
第81章 语挚情长
快到庄园时,李昀不再骑马,掀帘上了马车。
风驰见状,极有眼力地退了出去。
他今日穿着玉色纱袍,袖口镶着银线,黑发如墨,面容如瓷,清隽温润。
整个人更添几分清贵矜寒,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
他一坐到我身边来,我的心便忍不住怦怦乱跳,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
“怎么这么看我?”他眼角微弯,语气带笑地望着我。
那笑意轻盈不着痕迹,却像在心头投了一颗石子,荡开层层涟漪。
马车窗棂大开,风吹进来,卷起他的袖摆发丝,掀起一角薄帘。
他静静坐着,背后是一片青翠山林。原本寻常不过的林道,在我眼中,却开出漫山遍野的花来。
目之所及,皆成风景。
我灼灼地望着他,见他抿了抿唇,脸侧的线条渐渐绷紧,牙关似乎也微微收紧。
他忽然抬眸,目光沉沉落在我脸上,嗓音也不再像方才那般清凉,变得低哑:“你不是说,这庄园里有一处天然温泉?”
我一怔,顺口答道:“嗯,有。怎么了?”
他顿了顿,缓声道:“到了先泡一会儿吧。”
我下意识问:“你早晨吃东西了吗?空腹泡汤会头晕。”
他神情微变,好像又咬了一下牙,嗓音含着几分耐着性子的沙哑:“那就让人备些食材送过去。”
说完,他又看了我一眼,像是怕我推拒,语气放软几分:“就想松松乏。”
我一时没听出什么异样,只想着他这些日子劳心劳力,确实该好好歇歇,便点头应了。
我没想那么多,只当他是自己一个人先泡一会儿。
等他泡完,我们再一块儿去林中走走。
那时候正值黄昏,有水,有风,有晚霞,正好舒坦极了。
温泉就设在院中。
它前头是一间雅房,屋中布置得极为妥帖,正中放着一张如榻般宽大的软塌,铺陈洁净,既可就寝,也能小憩用餐。
几案、屏风、衣架、香炉,应有尽有,透着几分避世清雅的意味,是我专门嘱咐收拾出来的。
而温泉虽在屋外,四面皆以雕花木屏围起,只留上方敞露,既能通风透气,又不失私密。
远看像是一间无顶的房间,墙边置了搁物架与洗漱案,地上铺着细碎的白石,水汽氤氲,热气蒸腾。
那雅房与温泉之间只隔了一道回廊小门,推门即入,动静两宜,进退自如。
我将李昀领入房中,话还没来得及吩咐下人,整个人便被他长臂一揽,猛地拽入屋内,身后房门“砰”地一声合上。
我怔怔地看着他:“你……”
话音未落,唇就被他堵住,只剩低低的呜咽在喉咙间挣扎。
他左手钳住我腰际,力道紧得像要把人嵌进怀里,右手抚摸脊背,掌心灼热,像要将皮肉一寸寸揉碎。
我浑身一震,那一瞬间的明悟如雷贯顶,几乎令我头皮发麻。
我下意识伸手去推他,本以为要费尽全力才能挣脱,谁知他竟一下便停住了动作。
李昀的眼睛黑沉沉的,映着一点烛光,除了呼吸稍显急促,神色倒显得极为镇定。
反观我自己,双腿发软,气息紊乱,像被火炙烤过一般,几乎站不稳。
我故作镇定地问他:“你不洗了?”
“等会儿。”他看着我,嗓音低哑,“我虽出了重孝……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守礼?”
我愣了下,宽慰他:“难道真要守上一整年?都已经三个月了。”
他点头说好,又伸手拉住我。
这次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拽住我的手臂,语气低柔得几乎要化进肌肤里:“那……可以吗?”
我本想装傻,回一句“什么可以”,可他身上的气息太近,纱袍又太薄,那灼|热的触感贴着我,早已出卖了他的克制。
我移开视线,眼神胡乱游移,脸也悄悄侧过。
他却贴得更近,在我耳边轻声唤我:“可以吗,小山?”
我缓缓转头,对上他满含渴望与深情的眼神,心跳失了节奏。
最后,我轻轻点了点头。
……
……
……
汗意渐重,李昀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压抑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带着心满意足。
那一声落在耳边,带着炽热的气息,仿佛风掠过焦土,我的指尖都微微颤了。
……
我眼前一阵发昏,下一瞬,天旋地转。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低地唤了我一声,那声音像是从梦里唤出的,带着久别重逢的痴缠。
我的呼吸紊乱,心底却仿佛有某处被轻轻揭开。
风吹过窗棂,掀起一角帘幔,月色悄悄洒落进来,落在散乱的衣角与交缠的指尖上。
直到接近傍晚,天色渐暗,我才被披上一件轻薄的外裳。
李昀抱着我,迈入温泉中。
他背靠着泉沿的大理石,水没至胸口,而我伏在他怀中,整个人还昏昏沉沉,背脊和双腿似乎仍在不自觉地轻颤。
泉水的温度刚刚好,一点一点驱散着骨缝里的酸痛与倦意。
我慢慢调匀呼吸,正打算闭眼歇息,忽然觉察到一只不安分的,手在水下轻动。
我猛地睁开眼,抓住那只手,气恼地瞪向他。
可才一对上那双眼,气势就褪了大半。
热雾缭绕,水汽弥漫。
李昀长发散在水面,黑得像缎子。
他低垂着眼望我,眸子沉静如潭,眉眼间挂着几滴水珠,从高挺的鼻梁滑下,最后落在唇珠上。
他轻轻一笑,声音低哑又促狭,“你这样看我……是觉得休息够了么?”
我一时窘迫,脸腾地红了,指间的力气也不知不觉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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