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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那就好。”柏岚站起身,“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明天不是还有课吗?”
“好,妈妈晚安。”
“晚安。”
柏岚走出女儿的房间,轻轻带上门。在房门合上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凝重。女儿的反应,几乎印证了她的猜测。
那个黎予,果然就是照片上的女孩,是星语过去那段……可能非同寻常的情感纠葛的对象。
而现在,她再次出现了,并且显然正在重新走进星语的生活,影响着星语的情绪。
柏岚靠在门边的墙上,深吸了一口气。她必须尽快找黎予谈一谈。不是为了兴师问罪,而是为了弄清楚,这个女孩此刻的出现,究竟抱着怎样的目的和心情?
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刚刚愈合的伤口,有再次被撕开的危险。保护星语,是她作为母亲,此刻最坚定、也最不容退缩的念头。
新年将近街道两旁的树上挂起了串串彩灯,沿街商铺的橱窗贴上了喜庆的窗花,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一种辞旧迎新的甜暖气息。补习课程在这样热烈的氛围里,不知不觉已接近尾声。
黎予和耿星语都心照不宣地数着所剩无几的课时,那个“课程结束后说清楚”的约定,像一颗被精心珍藏的种子,在彼此心间悄然孕育,只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她们之间的相处,也因为这共同的期待而蒙上了一层更加柔软、更加心照不宣的光晕。
在书房里,偶尔眼神交汇,会不约而同地迅速避开,却又在下一秒,唇角忍不住悄悄上扬。
然而,在这片日渐升温的暖意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流正悄然涌动。
近段时间,耿星语越来越少见到母亲。她似乎比以前更加忙碌,电话频繁,常常蹙着眉头,偶尔还会提前结束通话,神色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和……
某种耿星语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有时晚上,耿星语起夜,会看到母亲书房的门缝下还透出灯光,里面传来压得很低的、似乎是与人商讨事情的声音。
“妈,你最近好像很忙?学校寒假还有那么多事情吗?”耿星语在某次晚餐时,看着母亲比平时吃得少很多,忍不住关切地问。
柏岚正有些出神,闻言立刻抬眸,脸上迅速堆起一个略显仓促的笑容,伸手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女儿碗里:
“没有办法,要去各个地方交流学习,事情是比平时多些。你别操心妈妈,好好吃饭,专心你的课程。”她顿了顿,像是为了增加说服力,又补充道,“可能接下来几天还要临时出差一趟,有个重要的交流学习还要去外地。”
她说得自然,眼神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女儿探究的目光,只是低头喝着汤。那汤,她似乎也没什么胃口,只舀了两勺便放下了。
耿星语看着母亲眼下的淡青和明显清减了些的脸颊,心里有些疑惑,但母亲一向能干要强,她便将这归结为年底正常的忙碌,只是叮嘱道:
“那你自己注意休息,别太累了。”
“知道,放心吧。”柏岚笑了笑,那笑容背后,却藏着一丝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沉重。
几天后,柏岚果然“出差”了。她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如同无数次因公外出一样,只是在出门前,用力地抱了抱耿星语,抱得比平时更紧、时间更长了些。
“妈妈很快就回来。”她在女儿耳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沙哑。
耿星语觉得母亲的反应有些过度,但并未深想,只是回抱住她:“嗯,路上小心。”
没有人知道,柏岚此行的目的地,并非什么项沟通交流的学校,而是邻省一家以肿瘤专科闻名的医院。
她行李箱的夹层里,藏着本地医院那份显示异常、建议她尽快去上级医院进行进一步精密检查的报告单。持续的乏力、隐痛和莫名的消瘦,让她无法再自我安慰这只是普通的劳累。
她选择了隐瞒,用“工作繁忙”和“临时出差”作为完美的借口。她不能让女儿新年将至的时候,就为她担惊受怕,尤其是在星语的情绪和状态刚刚有了起色的时候。
在前往车站的出租车上,柏岚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张灯结彩的街景,心中一片纷乱。她既担忧着自己的身体,那份对未知检查结果的恐惧像阴云一样笼罩着她。
她拿出手机,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给黎予发去了一条信息:
『黎老师,我临时有事出差几天。星语就麻烦你多费心了,课程请照常进行。谢谢。』
信息发送成功,她疲惫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新年的喜庆与她内心的阴霾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检查结果会是什么,也不知道在她离开的这几天,家里那两个年轻女孩之间,那层即将捅破的窗户纸,会迎来怎样的发展。
变故,如同冬日里潜行的寒风,已经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酝酿。
而沉浸在期待与节日氛围中的黎予和耿星语,对此还一无所知。她们依旧在倒数着课时,怀揣着对“那一天”的憧憬,等待着彼此坦诚的时刻,浑然不觉命运的轨迹,或许即将迎来一次无声的偏移。
第68章 变更
年关将近,空气里弥漫着辞旧迎新的躁动与寒意。街巷空荡了许多,往日的车水马龙被零星驶过的车辆取代,外地的打工者早已带着大包小裹返乡,连物流也陆续停摆,宣告着这一年即将走向终点。
黎予站在耿星语家楼下,呵出一口白气。距离为期数月的补习课程结束,只剩下最后三天。
她心里既有即将完成任务的轻松,更有一种难以按捺的、混合着紧张与甜蜜的期盼——那个“课程结束后说清楚”的约定,像悬在枝头即将成熟的果实,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柏岚在前一天晚上已经回来了。她看起来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但面对女儿和黎予时,依旧努力维持着往日的温和与得体。
只是,黎予敏感地察觉到,柏阿姨看向自己的目光,似乎比以往多了些复杂的、欲言又止的东西。
这天上午的课程结束后,黎予正收拾着教案,柏岚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了进来。
“黎老师,辛苦了,先吃点水果吧。”她将水果放在书桌上,语气温和,然后像是随意提起,“对了,黎老师,等下你方便吗?阿姨有点关于星语课程的事情,想跟你简单聊几句。星语,你先自己看会儿书。”
耿星语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黎予心里微微一动,但并未多想,只以为是常规的课程反馈,便应道:“好的,柏阿姨,方便的。”
“那我们去车里聊吧,家里暖气太足,有点闷,正好我也要出门办点事。”柏岚说着,拿起了车钥匙。
黎予跟着柏岚下了楼,坐进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的副驾驶座。车内开着适度的暖气,很安静,与窗外清冷的街道仿佛两个世界。
黎予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准备就耿星语近期的进步、知识点的掌握情况以及后续可以努力的方向,做一番详细的汇报。
柏岚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她双手轻轻搭在方向盘上,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望着小区里光秃秃的枝桠,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沉默,让车内的空气似乎微微凝滞了一下。
黎予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等待着。
终于,柏岚缓缓转过头,看向黎予。她的脸上依旧带着那份属于长辈的温和,但眼神却格外专注,甚至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她没有寒暄,没有迂回,直接得让黎予猝不及防:
“黎老师,”柏岚的声音平稳,开口一瞬间却在黎予心里激起千层浪,“如果阿姨没有记错,或者……没有看错的话……”
她微微停顿,目光牢牢锁住黎予瞬间有些僵住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你……就是星语高一的时候,交往过的那个女朋友,对吗?”
“……”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黎予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大脑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片空白。她预想过柏岚可能会问课程效果,问学习计划,甚至问及她未来的安排……
却唯独没有料到,对方会如此单刀直入,精准地刺破那层她以为被时光妥善掩埋的秘密。
车窗外的世界依旧安静,偶尔有归家的人提着年货走过,带着节日的喜庆。
而车内,暖风嘶嘶地吹着,却吹不散那骤然降临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紧张与无声的惊涛骇浪。
黎予握着背包带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黎予总是晕车,尤其是坐在皮革味道重、放了劣质空气清新剂、闷热的密闭车子里几乎无法避免。
柏阿姨的车干净整洁,一点皮革味和别的奇怪味道都没有,只有淡淡的、属于柏岚身上的柔和香水味。
可黎予却觉得格外的头晕,胸闷,仿佛空气被抽走了大半,一种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她。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嗡嗡作响。
她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承认?否认?还是含糊其辞?
巨大的惊慌攫住了她,让她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在柏岚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下,任何掩饰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带着一种急于自证清白的慌乱,声音发颤地承认了:
“是的阿姨…我…但是这是过去的事情了!”她急切地强调,语速不自觉地加快,眼眶瞬间就红了,“我保证!我向您保证,我在教学过程当中,绝对没有因为这些事情而有所改变,我对星语的教学是认真负责的,我…”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上了哽咽,几乎快要哭出来。那种被长辈当面戳破隐秘情感,尤其是涉及性向这种敏感话题的羞耻、慌乱和委屈,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阿姨不是想问这个。”柏岚打断了她,语气依旧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阿姨相信你,相信你是个好孩子,星语学习上的进步我看在眼里,我知道你用心了。”
黎予愣住了,蓄在眼眶里的泪水要落不落,她茫然地看着柏岚,小心翼翼、带着哭腔试探:“那阿姨您是想问……?”
柏岚没有再做任何铺垫,目光如炬,直接问出了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最核心的担忧:
“你们是不是又要在一起了?”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匕首,瞬间刺穿了黎予所有脆弱的防御。她心里慌得像一团乱麻。
自己是不是又要和她重新在一起了?
她也不知道。那个“课程结束后说清楚”的约定近在眼前,可“清楚”之后是什么呢?耿星语说过要和她解释一切,而其实在耿星语说出那句话的那天,黎予心里就明白了,那些过去的解释本身答案或许早已不重要了。
她几乎毫无保留地相信她,信任她,更重要的是,她无可救药地、比以前更深地喜欢着她。渴望靠近,渴望拥有,这种本能的情感冲动,在柏岚直白的追问下,显得如此清晰而“罪证确凿”。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任何否认在此刻都将是谎言,而承认……她不敢想象承认的后果。
空气中弥漫开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黎予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气声。
柏岚看着眼前这个眼圈通红、不知所措的年轻女孩,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她深吸一口气,打破了这令人难堪的僵局,语气放缓,却带着更深沉的重量:
“阿姨知道,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确实不应该过多干涉。何况,你们都已经是成年人了,按理说,该学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也该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
她转过身子,更正面地朝向黎予,甚至伸出手,轻轻拉住了黎予冰凉且微微颤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们以前的事情,阿姨后来……也多少知道一些,星语情绪最差那段时间,断断续续说过一些。但是小黎啊,”
她的语气在这里加重,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残酷,“你要明白,这毕竟是你们两个女孩子。这条路,在社会上走下去,会很困难,非常困难。你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身边人的眼光,还有未来工作、生活上可能存在的无数隐形门槛和不理解。”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黎予泪光闪烁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地说出了最核心的担忧:
“我也只有星语那么一个女儿…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这辈子能平安顺遂,少些波折,能走在一条…更轻松、更被普遍认可的路上。”
“阿姨,这条路没有您想得那么困难。”黎予抬起泪眼,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未被现实完全磨平的执拗与勇气,一字一句地阐述着,试图捍卫她心中那份纯粹的情感,
“我们都很有上进心,未来可以一起努力,创造很好的生活。而且,现在社会的包容程度也越来越高了,别人的眼光……别人的眼光不会影响到我们的。”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努力维持着镇定,试图用她所认知的“道理”去对抗长辈基于世俗经验的担忧。
柏岚看着黎予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知道仅仅用“困难”和“眼光”无法让她彻底退缩。年轻人的热血,总是低估现实的重量。她必须抛出更沉重的东西。
“黎老师,”柏岚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你说的上进心、社会的包容,这些或许在未来某一天会实现。但现实是,星语她现在还是个需要依赖家庭的高中生,她初中被同学霸凌,在一中的时候也被同学针对造谣,这些你应该都知道吧?”
黎予急切地想要反驳:“阿姨,正是因为我知道她之前不容易,我才更想陪着她,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柏岚打断她,语气陡然变得尖锐起来,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你可以保护她不受伤害?你可以保证你们的关系被学校、被亲戚朋友知道后,那些流言蜚语不会再次把她击垮?你可以承担得起,万一因为你们的感情影响到她的学业、她的未来,这个责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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