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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他左腿微跛,走一步便轻轻晃一下,却半点不显狼狈,反倒衬得那身灰布短打里裹着的沉稳,愈发让人不敢小觑。
商惊秋借着青光看清了他的模样,约莫四十五岁,鬓角已沾了霜白,额角和脸颊上刻着几道细碎的纹路,像是早年被矿砂磨出来的,眼尾下垂,寻常时看着木讷,此刻抬眼扫过堂中,却像淬了冰的铁,冷得让人发颤。
第46章 三大神教
堂里的动静早停了。
那几个方才还举着刀往前冲的年长者,见山圩之拄着拐杖走出,攥着刀把的手指悄悄松开,脚步往后缩了缩,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常年在刀尖上讨生活,最懂看人的气势,山圩之身上那股“抬手就能捏死他们”的威压,比矿洞里的塌方还让人胆寒。
倒是几个十八九岁的后生,仗着年轻气盛,还梗着脖子没退。
其中一个脸上沾着血的少年,握着刀指向山圩之,声音发颤却硬撑着喊:“你不过是个开客栈的!我们抢矿石,跟你有什么关系?”
另一个后生也跟着附和:“就是!这金是我先从矿脉里挖出来的,凭什么让给他?你少多管闲事!”
山圩之停下脚步,拐杖尖抵在一块翻倒的木桌腿旁,没看那几个叫嚣的后生,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冷”般随意:“滚。”
没多余的话,可那几个后生却莫名住了嘴。
不是怕这名字,是怕他说话时那股子漫不经心,仿佛他们的叫嚣在他眼里,连飞进屋里的雪粒都不如。
一股浩瀚的灵力突然从他掌心涌出来,像无声的潮水,没带半分戾气,却力道惊人。
那几个后生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像被狂风卷着的枯叶,齐刷刷往后甩飞出去,“砰砰”撞在客栈的木墙上。
却没见血,只捂着胸口滑落在地,咳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手里的刀早掉在了地上,叮当作响。
整个大堂静得只剩风雪刮过门板的声音。
山圩之收回手,手指微勾,那扇被撞得半开的客栈大门,竟“吱呀”一声自动合了拢,连缝隙里钻进来的雪粒都被挡在了外头。
做完这一切,他才侧过头,目光落在那几个早已退到墙角的年长者身上,眼神依旧淡漠,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堂里摔坏的桌椅、洒了的酒坛,明早按价算钱,交到柜台来。”
顿了顿,他拄着拐杖,左腿轻轻晃了一下,补充道:“少一文,我就拄着这根拐杖,去你们各自的矿洞门口要。”
没有威胁的狠话,可那几个年长者脸色瞬间白了,忙不迭点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知道,这山圩之说得出,就定然做得到。
墙面上的青光渐渐淡了些,商惊秋攥着窥天雀符的手指松了松,侧头看向千寻谕,眼底满是疑惑。
这山圩之,到底是谁?
他守着这雪地客栈,真的只是为了赚淘金客的酒钱吗?
指尖的窥天雀符突然“滋啦”一声,淡青色的符纸从雀眼处燃起,火苗细弱却灼手,商惊秋下意识松手,符灰便顺着指缝落在地上,被从窗缝钻进来的冷风卷成细碎的白屑。
紧接着,一道平淡无波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穿透楼板,清晰地落在耳中。
“客人,夜深了,睡吧。”
不是呵斥,也没有怒意,却带着股无形的威压,像积雪压在松枝上,沉得让人呼吸一滞。
商惊秋刚要凝神应对,身侧的千寻谕已抬手覆在她肩头,指尖凝出一缕银白灵气,像轻烟般缠上她的手腕,那股威压触到灵气便悄然化开,连带着空气里的紧绷感都散了些。
楼下,山圩之还站在柜台前,拐杖尖抵着地面,抬头往二楼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眯起眼睛,眼尾的纹路挤在一起,方才那点“若有所思”像落在雪上的墨,很快便被淡漠盖了过去。
不过片刻,他便转过身,重新坐回柜台后的阴影里,手指又搭在了算盘上,“嗒嗒”的声响重新响起,与窗外的风雪声缠在一起,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商惊秋攥紧了手心,符灰的温度还残留在指尖。
山圩之显然早察觉到了窥天雀符的窥探,却没追究,只一句“睡吧”,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她与千寻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一个念头:此地绝不能久留。
可天不遂人愿。
第二日清晨,商惊秋刚推开房门,便被迎面扑来的风雪逼得退了回去。
客栈外的雪下得愈发狂暴,鹅毛大的雪片被狂风卷着,砸在门板上“簌簌”作响,视线所及之处。
天地间只剩一片白茫茫,连昨日能望见的矿脉轮廓都被埋得严严实实,别说赶路,便是站在门口都要被风雪卷走,根本寸步难行。
她下楼时,大堂里空荡荡的。
昨夜那些争吵的淘金客、被甩飞的后生,连个影子都没有,只留下满地未清理的狼藉。
翻倒的桌椅、溅在地上的酒渍冻成了冰,角落里还落着半块沾了矿砂的黑布,显然是连夜冒着风雪走了。
商惊秋站在柜台旁踌躇,正想问问山圩之这暴风雪何时能停,客栈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推开,一股风雪裹着寒气涌了进来,伴随着阿桃清脆的声音。
“可算到了!这雪再大些,咱们就得在雪地里扎营了!”
是瑶望一行人。
阿桃蹦蹦跳跳地走进来,肩上落着的雪粒一进门就化了,看见站在角落的商惊秋,眼睛瞬间亮了。
快步走过来,熟稔地拍了拍她的胳膊:“惊秋姑娘!真巧啊,没想到在这儿又遇上了!”
瑶望跟在后面,身上的素色斗篷沾了层薄雪,他抬手拂去,看见商惊秋时,只是含蓄地点了点头,唇边勾了点浅淡的笑意,没多说什么,气质依旧沉静。
轻烟则提着个布包,走到商惊秋身边,温声道:“又见面了,昨夜住得还安稳吗?”
几人说话间,石夯已大步走到柜台前,对着里面正在拨算盘的山圩之粗声笑了笑:“山掌柜,还是老样子,给咱们留三间房,再备些热汤,这一路冻得骨头都疼。”
山圩之抬了抬眼,目光扫过石夯,手指没停,算盘声依旧“嗒嗒”响:“知道你们要来,房留着,汤在灶上温着,让小二端来。”
“谢了。”石夯点头,又指了指门外的风雪,“这雪得下几天?咱们还等着去西边的矿脉看看。”
“最少三天。”山圩之淡淡道,“雪停之前,别往矿脉那边去,昨天夜里塌了两处坑,埋了不少矿砂。”
石夯“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往商惊秋这边走。
这几句对话听在商惊秋耳里,却让她心头一动。
显然,瑶望一行人不是第一次来这客栈,连山圩之都提前给他们留了房,彼此间的熟悉,绝非偶然相逢。
雪沫子顺着门缝钻进来,扑在商惊秋脸上,带着刺骨的凉。
她指尖刚触到黄铜门把,便被那冰意激得蜷了蜷指节。
门把上凝着层薄霜,映着门外漫天的白,连指尖按上去的力道,都在霜面上留了道转瞬即逝的痕。
“暴风雪没停之前,走不了的。”
身后传来瑶望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浸了温水的玉,顺着嘈杂的风雪声滑过来。
商惊秋回头时,见他正站在桌边,素色斗篷的下摆还沾着未化的雪粒,指尖捏着个温着的酒壶。
“极北之地的雪,每月总有这么几日疯魔,风裹着雪能刮透灵甲,更别提雪下的冰壳子,一步踏错就陷进雪窟窿里,往年不少修行者急着赶路,最后连尸骨都被雪埋了,你再急,也犯不着拿命赌。”
商惊秋望着门外。
风裹着雪粒撞在门板上,发出“呜呜”的闷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门外拉扯。
她指尖在门把上顿了顿,指腹蹭过那层薄霜,凉意顺着指尖往手腕爬,连带着心底那点“立刻离开”的急切,也被这漫天风雪浇得淡了些。
终究是缓缓收回了手,指节因为方才的用力还泛着白,垂在身侧时,被千寻谕悄悄用掌心拢住,狐族的体温隔着衣料渗过来,压下了指尖的冰意。
“既走不了,不如一起用些热食。”瑶望侧身让开位置,阿桃已经兴冲冲地拉着云舒往靠窗的桌子走,“灶上炖着鹿骨汤,喝两碗能暖到骨子里。”
入席时,桌上已摆了几碟小菜,鹿骨汤冒着热气,白雾裹着肉香漫上来,模糊了对面人的脸。
阿桃忙着给云舒盛汤,轻烟端着酒杯,目光落在云舒泛红的脸颊上,笑着问:“这位小师妹瞧着年纪不大,跟着两位姐姐出来历练?”
商惊秋刚要开口岔开话头,云舒却晃了晃手里的酒杯,脸颊红得像浸了酒的樱桃,说话都带着点含糊的水汽:“我、我是青云宗的……跟师姐下山,本来是要找药,结果就走到这儿了……”
话一出口,桌上的热气仿佛都凝了一瞬。
商惊秋扶着额,指尖按在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丫头喝了两杯就晕头转向,连宗门都随口说了。
她抬眼时,正撞见瑶望眼底掠过的一丝微光,索性不再绕弯,端起酒杯抿了口,酒液的辛辣滑过喉咙。
沉声道:“既然瞒不住,不如敞开说,你们一行,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总不能真是江湖游历,恰巧次次遇上。”
瑶望握着酒杯的手指顿了顿,唇边依旧是那抹沉静的笑,声音温缓:“不过是偶然在山下遇见石夯他们,投契便结伴同行,说是游历,倒也带着几分看看极北风土的意思,惊秋姑娘何必这么较真?”
又是这套说辞。
商惊秋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瞬间压过了阿桃的笑声。
她抬眼看向瑶望,眼神清明,一字一句道:“既然不坦诚,这杯里的酒,喝着也没什么滋味了~你说是不是,皇子殿下?”
第47章 再危险人物一个接一个
最后五个字落时,桌上彻底静了。
阿桃举着汤勺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瞪得圆圆的。
轻烟脸上的笑意淡了,指尖悄悄扣住了腰间的锦囊。
石夯搁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瑶望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晃动,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脸上的沉静终于破了道缝,眼尾微微绷紧,看向商惊秋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与冷意。
柜台后的算盘声,不知何时停了一瞬。
山圩之埋在阴影里的脸,似乎微微抬了抬,目光越过满堂的热气,落在了这张喧闹骤停的桌子上。
方才那句“皇子殿下”出口时,商惊秋眼前忽然晃过昨夜房里的烛火。
当时云舒睡得沉,千寻谕靠在窗边守着风雪,桌案上的残烛跳着。
“你白天盯着瑶望那行人看了好几眼,是觉得不对劲?”药药的声音像浸了露水的草叶,轻悠悠飘过来,光团蹭了蹭商惊秋的手腕,“我跟你捋捋这元灵大陆的底子,你就明白他们的古怪了。”
商惊秋指尖捏着杯沿,眉头微蹙:“你说。”
“这大陆分东南西北四块,十大宗门看着唬人,其实地盘分得散,青云宗、玄天门挤在北边,那地方除了矿脉就是冻土,贫瘠得很。”
“像天衍宗那样的,才占着东方的好地界。”
药药绕着烛火转了个圈,光团忽明忽暗。
“但你不知道吧?宗门上头还有三座大山,就是三大神教:永恒神教、创世神教、堕生门神教。”
“这三教才是真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十大宗门在他们面前,就像溪水里的石子和江里的礁岩,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神教?”商惊秋抬了抬眼。
“嗯呐。”
药药的声音沉了点。
“每个板块都有小国,但真正说了算的三个帝国,全在东方,永恒神教底下的星月国,创世神教罩着的纪元国,还有堕生门神教辖制的圩垸国。”
它敲了敲小黑板。
“这三国说是附属神教,其实就是神教的‘粮仓’,既要给神教供资源,还要送年轻弟子过去,美其名曰‘修行’,实则是当棋子用。”
光团停在烛火旁,忽的亮了亮:“重点在永恒神教,他们有门独门神通叫‘神降’,说白了就是把自己当容器,让教里供奉的神暂时‘借’身体打架,这神通看着厉害,可规矩多着呢,必须是童子功底子,而且每次神降都要抽走大半精神力,练这个的人大多活不过四十,身子骨比寻常修士虚一倍。”
商惊秋指尖顿了顿:“跟瑶望有关?”
“太有关了!”药药的光团往她手边凑了凑,“我昨夜趁你和千寻谕说话时,悄悄扫了眼瑶望的气息,他的身体就像极北那些空了的矿洞,不对,更像深山里的溶洞,里头空荡荡的,连灵力流转都透着股‘虚’,像是被什么东西占过,又空出来了,只剩个壳子。”
“而且你想啊,星月帝国每十年就要送嫡系皇子入永恒神教,瑶望的年纪、气质,再加上这‘溶洞似的身体’,可不就对上了?他十有八九就是星月国送过去的皇子,只是不知为何会带着阿桃他们,出现在这极北的雪地里。”
烛火的影子晃了晃,商惊秋从回忆里回神时,指尖还残留着昨夜烛火的暖意。
桌旁的寂静已漫了半盏茶的功夫,瑶望握着酒杯的手终于停住,酒液不再晃动。
他抬眼看向商惊秋,眼底的沉静彻底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假面的冷冽,连素色斗篷上未化的雪粒,都像是突然凝住了。
阿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石夯悄悄拽了拽袖子。
轻烟垂着眼,指尖在锦囊上反复摩挲,不知在想些什么。
唯有柜台后的山圩之,依旧埋在阴影里,算盘“嗒嗒”的声响重新响起,节奏却比刚才慢了半拍,像是在等着看这场被戳破的戏,要如何演下去。
其实那些话,药药早在煤炉房里,就絮絮叨叨跟她说过不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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