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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想说什么,但太多了……于是,颜折喘着粗气,侧过头去,不想乌雪生看见她现在的模样。
一种狼狈的、落了下风,想要求对方心疼的模样。
她不想要任何人的怜悯,尤其是乌雪生的。
然而,当她逐渐平静,随之而来,便是沉重的沉默。
颜折心下一空,不受控制的攥紧手。
她是不是说的太过分了,她不是故意的,她不是真的想要乌雪生走。
她只是,她只是……
太在乎了。
在乎到甚至怨恨乌雪生为什么不能像她在乎她一样在乎自己。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颜折感到自己在发抖。
那是一种油然而生的自我厌恶与羞耻,一种诧然直视自己卑劣、不够宽和的灵魂深处的不知所措。
她仿佛一步踏出悬崖,想要干脆跨过去,发疯撕碎一切,去身后的人对峙,想要说你如果不能像我在乎你一样在乎我,我就……也不把你当做我的第一了。
但她又懦弱害怕,知道自己接受不了身后人鄙夷远离的一幕。
于是,她只能一面仓皇的披紧身上的人皮,想要伪装一些体面,一面又阴暗的希冀,有人即便看透她的黑暗,也愿意接纳她。
颜折看着自己颤动的手,突然无声的笑起来,至少这是在识海,她还是人的模样,若是在现世相遇,不论她如何克制,如何掩藏,她身上属于蛇妖的部分总会将她的情绪暴露的一览无遗。
于是,乌雪生就会看见一个可怕的怪物可怜又可恨的发泄着她可厌的情绪。
“我——”累了。
“我生病了。”
颜折的话被打断。
头顶淅淅沥沥的雨又被遮住——是乌雪生也站起身,打着伞靠近她。
雨在两人周身之外,随着乌雪生的话滴滴答答的落下。
“一种……治不好的病,我不知道怎么去和你描述我的病,毕竟我对你的世界了解也只来自那短短的一本书。
几十万字对于看故事的人来说可能很长,但对于一整个世界来说,它还远远不够一个人去了解这个世界,我不知道你这里有没有“不死的癌症”的说法,有没有大疱表皮松解症的说法。
所以,很多东西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我也……不想说,这个病很疼,疼到我不想去想在医院的事情。
我没有去和其她人玩忘记你,我也不是故意骗你的,对不起,我以前没有交过朋友,第一次遇见你,第一次到你的识海,我太激动了,说了好多天马行空的话,没想到你都当了真,虽然后来你说不在意,但我好像没有认真和你道过一次歉。
对不起。”
颜折想过很多,想乌雪生是她的心魔,所以她勘破一点心绪就不再出现;想乌雪生是天纵之资的仙门弟子,有她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忙;又或者天材地宝化灵,发现她半妖的残缺神魂灵体的真面目离开了。
虽然冷静下知道自己是无端揣测,却独独没想过会得到这个答案。
她有太多想问的,想说的,当然最重要的是先道歉。
“对不起。”,颜折转过身,看着乌雪生认真的说道,“我不知道这些,然而不管我知不知道,是我说话太过分了,我竟然让愤怒控制了我的情绪,对不起。”
眼前执着伞的虚影却似乎愣了一下,然后便是乌雪生的笑声。
“颜折,你说话好像个老太太,哈哈哈。”
顿时什么严肃的气氛,沉重的心情,都被乌雪生笑声带来的羞赧冲淡了。
“是你太轻浮了!”颜折试图绷着脸止住热意,然而脸红是人类无法控制的“语言”,乌雪生笑的更开心了。
颜折忍不住扭过身去,乌雪生靠近,颜折再扭开,乌雪生再靠近,颜折面无表情的看回去。
乌雪生双手举高表示投降。
两人互相看着。
没有了声响,显得又有些寂静起来。
乌雪生深吸了一口气,率先挑起没说完的话题,“对,我的确知道百面千身心法,但我不是不在意你,颜折,只是,活着才是重要的不是吗,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看,我们两个世界的人都能相遇,这个世界多么神奇,只要活着,说不定就会有奇迹发生那一天。
活着才是一切发生的前提,无论如何,不管多么痛苦,我希望你活着,颜折,就像希望我自己活着一样。”
“而且——”,乌雪生故作深沉的叹气一声,“你不修炼的话,到时候你师尊还得白发人送黑发人,你师尊可只有你一个弟子,你忍心你师尊没人养老送终吗。”
“师尊不会老。”,颜折顺着乌雪生的话回道,“就算送,也是黑发人送白发人。”
“……”
乌雪*生面无表情的看向颜折,抱怨道:“你可真会聊天。”
她们都知道,颜折如果不修炼心法,不是普通的会与凡人一样只有百年寿命,而是可能不会以人的模样死去。
越长大,颜折体内的血脉就越不稳定。
总有一天,她会控制不了妖脉,长着鳞片或蛇尾,不再是人类的模样,又或者控制不了魔脉,变成嗜血可怖的魔修。
她看似有选择,实则并没有。
“但不管如何,只要我还在,不管你是什么样子,这个伞我肯定给你打,咱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乌雪生举着伞的手不老实的晃了晃。
却在下一秒,雨停云散,阳光照了下来。
“哇,出太阳了。”
乌雪生立刻放下伞,张开双臂,仰头沐浴在灿烂的暖阳里。
“今天是个好天气呢,颜折。”
颜折却忍不住在乌雪生看过来时,微微垂眼。
仿佛一只蝴蝶轻巧的落入她的胸膛,在她心间缓慢的振翅,掀起剧烈的心跳。
雨声在耳畔清晰的响起,颜折缓缓睁开眼。
天地纤毫毕露的尽收眼底,她感受到自己的境界又进了一步。
冥冥中,似听到一声来自天外的钟声。
颜折站起身。
不远处,乌梅正笨拙的封闭着自己五感。
乌梅和乌雪生真的很像。
像到她总疑心故人轮回转世,却别无她法去探查,除非让乌梅再次死生一线。
不过……颜折垂下眼,她要知道故人如今身在何处做什么。
颜折终于意识到,她的所思所想,不同以往,杂念四起。
因为乌梅,更因为乌雪生。
以百面千身心法筑基那天起,她的确“忘了”乌雪生。
如今徒有记忆,却无感情。
她记得自己为什么入道,记得曾经的自己留下的二十年书。
活着,找她。
但以她现在的模样去找乌雪生,不过故人见面不相识。
倒不如,谨遵师命,做她该做的,证她该证的道。
她所守望的人间,也有故人的一份。
颜折再次抬眸看向乌梅,也是她一叶障目,因她而起,便也由她结束罢。
第31章
乌梅捂着耳朵,用最后一丝灵力封闭着自己的五感。
意识陷入一片纯然的黑暗,时间一时变的又慢又远。
不知过了多久,乌梅感到手一凉,封闭的五感回来了。
雨不知何时又下大了,天地茫茫一片,分不清到底是在地上还是在水中,却再没有雨水可以浸染她。
乌梅意有所感的回过头,隔着伞,在昏暗天色下,望进一双鎏金色的眼眸里。
颜折拿着伞,向她微微倾斜,浅色瞳孔倒映着她,比雨幕更深。
明明没有雨再靠近她们,她们却仍共打一把伞离开这片地方。
“乌梅。”颜折喊道。
乌梅心中莫名一颤,这是大师姐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蜉蝣朝生暮死,只因它们不知天地,你既已入道,窥天地一线,该走的更远一些,凡人爱恨不过百载,你从人间来,更知情欲浅薄,比不得通天大道。”
乌梅感觉耳畔有些嗡鸣,那雨声像是敲进她的心里。
她脑中乱糟糟的,大师姐在说什么,她为什么好像每个字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不懂了。
颜折叹息一声,她寿数千岁,所经所历常人难以想象,再跌入尘埃的时候也经历过,她不愿被人看见,有时是怕对方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乌梅意识到什么一般,愣怔的看着颜折,唇色发白,身躯微微颤抖,模样看着实在可怜。
或许对乌梅还是有着一丝怜惜,颜折垂首,静静看着乌梅。
“我的心法虽不是无情道,却也修的是断情绝欲之法,每分出的一丝分身,便是断绝那一丝情欲,我不会爱上任何人,乌梅。”
颜折说话向来不带情愫,语调常温和轻声,便觉着是温柔是照顾,现在听来却觉得冰冷,从未变过的声调,从未动过的心。
“对不起。”乌梅哽咽着出声,“我不是故意的,师姐,我知道不能喜欢上你,可是我控制不住。”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想改变一些故事,却在不自知的时候动了心,还没藏好。
她还是给师姐添麻烦了,她真的什么也做不好,就连暗恋也被看穿。
乌梅哭的厉害,颜折的衣袖被乌梅征用擦眼泪去了。
颜折垂下眼眸,轻声道:“我知道,你若愿意,我可帮你忘记。”
乌梅愣了一下,忙连连摇头,认真的说道:“忘记才是记得。”
忘记也不过忘记现在,未来再相遇,难道不随现在的自己控制的心,会随未来的自己控制吗。
“不要抱歉,只是情劫而已。”颜折站起身,平静的说道。
乌梅随着颜折的动作仰起头,听到颜折的话忍不住问道:“师姐也过了情劫吗。”
颜折沉默一瞬,轻声回道:“是的,与你一般,我入道的第一道劫也是情劫。”
这反倒让乌梅愣住,比起大师姐谁都没喜欢过,果然还是喜欢过别人,就是不喜欢她更让人扎心。
早知道就不问这个问题了。
乌梅慢吞吞的站起身,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继续问道:“大师姐喜欢的人是谁啊,什么样子。”
对于自己的第一道入道劫,颜折自然是记得的,甚至记得自己因不愿忘记对乌雪生的感情,险些寿尽身死。
只是,入道之后,她记得所有的一切记忆,却再没有了身处当时的感情。
如今想来,甚至也能平淡的说道。
“一位已逝的故人,我不知她样貌。”
乌梅彻底沉默了,竟然还是死去的白月光,虽然她本来也没胜算。
颜折看着垂下头的乌梅。
乌梅如今也不过岁数轻,再过几百年,想起今日,想来也能如常的说一句曾经心悦,不过情劫而已。
“师妹,我们该回去了。”颜折出声道。
乌梅下意识点头,猛然意识到师姐说的回去,不是回她们在森林住的地方,而是名无宗。
这一段她意外得来的旅行,要结束了。
走到住所前,乌梅期期艾艾的抬起头商量道:“可以再留一天吗。”
颜折没有问乌梅多留一日干什么,只是点头同意。
乌梅接过大师姐递回来的伞,只见大师姐捏诀朝天空一指。
长空万里驱散雨幕,烈阳照下。
乌梅呆了一会,愣愣的收起伞,脑袋里浮现一句话。
教练,我要学这个。
不过,不下雨了,也方便乌梅去找蓝莓。
“你要回去了?那路上小心。”蓝莓梳理着羽毛说道,看样子是真的讨厌雨天了。
乌梅举着手,感觉蓝莓细细的爪子踩在她的手心,接着说道:“等我能独自下山了,我就可以来找你玩了,咱们还可以再去妖族集市。”
蓝莓却抬起头,黑豆豆眼看着乌梅半响,才出声道:“离开这里就忘了蓝汐族吧,你们是从荒海过来,才能意外进入浆果森林,人族是走不进东曦森林这么里面的地方的,你应该也发现了,其他森林都是妖族混居,而浆果森林只有我们蓝汐族。”
“为什么。”乌梅倒是注意到了,但没放在心上,毕竟她不熟悉妖族的习俗,还以为这样是正常的呢。
蓝莓看起来有些纠结,却还是解释道:“算了,反正你以后要是成为厉害的大修者,总是会接触的。
你们人族也有专门镇守荒海边界的存在,荒海是一个特殊的地方,不仅因为魔都在荒海,更是因为荒海镇压着许多远古大魔,甚至世间最后一位魔神就在荒海海底。
你们人类的史书应也有记载,凡生灵修仙练道,功德圆满之后便会飞升,前往神界,不能再下凡,因而灵界是没有神的,若魔神现世,灵界没有存在可以阻止祂。
因而,人、妖两族,在荒海的边缘都设有结界,就是以防有魔修作乱,想要唤醒魔神。
而我们妖族就是我们蓝汐族专门镇守荒海边界,所以你那天说从荒海过来我才那么激动,因为我刚值守边界回来。”
乌梅有些呆。
蓝莓安慰道:“不知道也正常,毕竟为了防止魔修作祟,一般也只有有资格守结界的家伙才知道一二。”
不是这样的,乌梅在心里想到,她不是因为知道荒海有魔神在而呆,而是她的记忆好奇怪。
在蓝莓说之前,她根本不知道有荒海魔神这个存在,而在蓝莓提起之后,仿佛触发了某些关键词,她突然就想起了有关荒海魔神的剧情,甚至大师姐也在镇守边界这种事也想起了。
她的记忆简直就像被人控制篡改过。
乌梅后背突然激起一阵冷汗,这一路走来,很多时候,她都以为是自己记性不好,可是实在想想,一本看了那么多遍的书,她怎么可能会忘那么多剧情。
和蓝莓道完别,乌梅回到住处,原地入定,探寻识海。
良久,乌梅睁开眼,她把识海里里外外“翻”了个遍,除了自己真没找到另外的存在,难道真是她记性不好,灵魂影响了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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