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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瞬的声音被系统音完完全全地盖住。
【是的,心脏骤停后半分钟,宿主将因为脑干缺血出现瞳孔扩散现象,如果得不到及时的抢救,4分钟后大脑会开始缺氧,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超过十分钟,宿主的身体将会死亡,基本无法复苏。】
【距离心脏骤停时间,还有最后5min】
贺秋停看了一眼车上的导航,嘴唇无力地弯动一下,时间已经不够了。
窗外,一只鸟自由地飞过晴空。
贺秋停软绵绵地歪着头,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肤底的血管都显露出来。
“靠边停下吧。”他的声音发哑,看着窗外的天,很平静。
陆瞬没回应,只是一味的将油门踩得更深了,引擎发出一阵尖锐的轰鸣声。
震耳欲聋。
贺秋停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发现车窗外的行道树已经看不清轮廓。牙齿不受控制地发颤,他整个人如坠冰窟,越发觉得遍体生寒。
脸是麻的,贺秋停竭力保持吐字的清晰,语速很慢。
“陆瞬。”
“我书房保险柜的密码,是你的生日。”
…
这话出来,陆瞬的方向盘猛地打滑,轮胎在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他妈…”
陆瞬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牙关咬的发颤,声音夹杂了一丝哽咽,“贺秋停,你现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里面有三份文件。”
贺秋停的呼吸变得浅促,但嗓音依旧沉稳,“一份是资产转让协议,已经公证过,你签字就生效。”
“陆总。”
贺秋停笑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陆瞬的侧脸,舌根发硬,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费力,“要是我今天真的不行了,就带着我那份,好好做,别再犯浑,别再去碰杠杆。”
“怎么就不行了,贺秋停,你到底怎么了?我做错事了你可以打我,可以骂我,但你别这么吓我,可以吗!?”陆瞬不敢分神,也不敢停车,此时只想尽快赶到医院,生怕路上有什么变数。
贺秋停等着他的情绪平复一些,继续说。
“另外一份,是我留给我妈的赡养金,虽然她当年扔下我走了…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该给的,一分不少。”
“还有一份。”
“别说了。”陆瞬眼眶赤红,压抑着情绪,一拳砸在仪表盘上,彻底崩溃,“你这是在干什么,贺秋停,你在跟我交代后事吗!你有病吧!?”
贺秋停闭了闭眼,皱着眉,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还有一笔钱,是慈善基金,帮我捐,做点好事。”
陆瞬紧握方向盘,牙关咬得发颤,“…你别说话,给我闭嘴贺秋停!”
贺秋停感觉到力气正在从身体里流失,就快将他掏空了。
有些话,可能现在不说,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我是一个拧巴的人,不是一个合格的恋人,也很笨,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想听什么话。”
“给你设计的足球场,几次了我都不满意,看中一块地,也没有买下来…”
“算哥亏欠你。”
“别跟哥计较。”
陆瞬的车被前方的车流卡住,他猛按喇叭,手臂上的青筋鼓起来,绷得吓人。
贺秋停的脸色已经开始呈现出不自然的青色,手指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被他自己强行按住。
“路上捡的流浪猫,五天后就出院了,你好好照顾它。”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缓慢,出现了濒死般不规则的喘息…
“陆瞬,有句话,一直没对你说过。”
“不准说!什么都不准说!!”陆瞬嘶吼出声,“贺秋停!你给我撑住!医院马上就到了!”
…
一阵漫长的静默后,那三个字终于轻轻落下。
“我爱你。”
这三个字响在车里的刹那,时间仿佛都随之凝固,世界陷入了一片巨大的死寂。
二十六年的人生里,陆瞬第一次从贺秋停嘴里,听见这三个字。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急剧下降!!!】
【危险!危险!】
系统音的倒计时和警告音在贺秋停脑子里响成一片。
【心跳骤停倒计时10—9—8—】
贺秋停的唇角微微扬起,像平常那样露出一个温柔又冷淡的笑容。他强撑着,把手伸向陆瞬,指尖轻轻地帮他拭去眼角洇出的一点泪滴。
眷恋地摩挲了一下他的脸。
倒计时结束之前,他还能再说最后一句话。
贺秋停想把系统的真相告知陆瞬,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多说无益。
他发绀的嘴唇抖了抖,“我一会儿可能会…”
贺秋停的声音越来越轻,每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可能会…很吓人。”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了握陆瞬的手。
“你不要怕。”
说完这句话,伴随系统音最后一声倒计时,贺秋停的手脱力地垂落,整个人猝然向后倒去,四肢抽搐了一下,片刻后便没有了呼吸。
…
“李风!李风!!!”
陆瞬背着完全没有呼吸、没有意识的贺秋停跑进医院正门,大口喘息,浑身发抖。
“救救他!快救他!!!!”
贺秋停垂着头,苍白的脸耷拉在陆瞬的颈侧,浑身已经略显僵硬,冷得吓人。
在几个工作人员的帮助下,陆瞬将贺秋停放在抢救床上。
衬衫被剪开,露出苍白发青的胸膛,此时已经没有半点儿起伏。
扒开眼皮,陆瞬看见那双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坚韧有力的眼睛,已经灰蒙蒙的,变得涣散无光。
瞳孔已然散大。
“接监护!开放气道!”
陆瞬被几个医护人员拦在身后,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看着李风将贺秋停的下颌掰开,将管子顺着喉咙插进去。
护士挤压着呼吸气囊,但贺秋停的胸膛只是虚弱无力地被动隆起,又平缓地落下。
他了无声息地躺在那,被汗湿的黑发贴在额头,睫毛落下一抹纤长的碎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痛苦,安静得可怕。
“肾上腺素静推!”
药剂顺着没有血色的小臂推进去,心电监护也完成了连接,屏幕上出现了一条平直的线条。
滴——
仪器长鸣。
陆瞬身上的血都跟着凉透了。
没有心跳了。
贺秋停没有心跳了。
第36章 心脏病7
没有心跳…
不就是,死了吗。
陆瞬的大脑陷入了一阵漫长的空茫,艰难地咀嚼消化着这个信息,身体不知怎的就失去了平衡。他膝盖一软,突然整个人踉跄着向后退去,扶住门框才得以稳住身形。
一股血气顺着胸腔往上翻涌,陆瞬嗓子眼反酸,喉管痉挛不已,忽然很想吐,却被他硬生生地给压抑下去。
他身子发僵,后背冰冷,死死盯着床上的那具身体,不敢移开视线,甚至都不敢眨一下眼。
陆瞬还是觉得不真实。
像是做了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在这样窒息凝重的氛围里,陆瞬脑子里一遍遍闪过的,竟然都是贺秋停微笑时的脸。
开心的时候,眼尾会轻轻地往上扬,带着一点儿含蓄和遮掩,感动时又会若无其事地别开脸,在没人看他的时候偷偷地弯起唇角。
一颦一笑,都生动鲜活。
那些微笑的碎片浸泡在无边无际的日光里,和眼前残忍的白炽灯融为一体。
几米外,李风小臂绷紧,手掌交叠在贺秋停的胸骨中下段,一下下用力往下按压。
贺秋停早就没有意识了,毫无知觉地偏着头,隔着几个护士站位间的空隙,一张脸正好暴露在陆瞬的视野之中。
他白着张脸,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眉宇是舒展开的,没有痛色,就像是睡着了。
下颌被管子撑开,贺秋停的牙齿无法咬合,半张着嘴显得整个口腔空洞又僵硬。那根残忍的管子就那么从他嘴角延伸出来,被胶布紧紧贴在脸侧,随着李风按压的节奏,一下一下微微抖动。
胸骨之下传来几声不堪重负的脆响,淹没在监护仪刺耳的长鸣之中。
李风的眼睛红了,眼神从最开始的坚定不移慢慢地松了下来,眸光晃了晃,看向门边那个失魂落魄的人。
声音透过口罩,哽咽中带了一丝颤抖,“…陆瞬,你过来。”
陆瞬僵硬地挪到床前,近距离盯着贺秋停的脸,目光落在他深闭的眼眸上。
此时李风的cpr已经按到了第三轮,他手臂发酸,却仍旧没有停下,一边按一边低声告诉陆瞬,“可能…不行了。”
不行了?
陆瞬轻轻地皱了一下眉,死死地掐住自己的虎口,指甲深陷入皮肉,硬生生地掐出一道紫红色的瘀痕。
疼痛如此真实,真实得让他感到无法呼吸,让他一时间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看着贺秋停平静的一张脸,脑袋里都是他的声音,嗡嗡作响。
“算哥亏欠你,别跟哥计较。”
…
“我爱你。”
…
“你不要怕。”
贺秋停何曾这么温柔地对他袒露过心扉,非要等到人不行了,才当成遗言说出来。
那一刻,陆瞬恨透了他。恨不得把他从急救床上薅起来,质问他为什么能这么狠心对自己。
贺秋停已经感受不到他的恨意了。
他被仪器围着,了无声息的,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任凭护士将他手臂抬起,向两侧展开,露出苍白的贴着电极片的胸膛。
陆瞬俯下身,几乎是跪倒在床前,握住他那只冷冰冰的手,“…贺秋停,我怎么可能,不害怕。”
他牙齿直打哆嗦,磕磕绊绊地说,“你让我害怕了。”
滴滴—滴—
监护仪的屏幕上突然跳出了一个波形,虽然很微弱,但的的确确出现了!
李风的目光一亮,迅速抬手贴上他的颈动脉…
“有脉搏了!陆瞬!”李风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继续跟他说话!继续!他对你有反应!!!”
这完全不合乎医理,心脏停跳这么久,按理来说不会对任何外界的声音和触碰有反应才对,根据他从医多年的经验来看,贺秋停也没有心跳复苏的可能。
可此时此刻,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心跳竟真的奇迹般恢复了。
“贺秋停!贺秋停你能听到我说话吗?”陆瞬压下翻腾的情绪,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一遍遍叫他名字。
贺秋停的胸膛开始微弱地自主起伏,但双眼仍然是紧闭着,对他的声音没有什么反应。
李风扒开他的眼皮,用笔灯扫过瞳孔。贺秋停意识没恢复,对光的反应还很迟钝。
就在护士准备记录他的生命体征时,监护仪忽然又传出警报,屏幕上陡然间出现了一片毫无规律的波浪线。
贺秋停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四肢的肌肉痉挛起来。
是室颤。
“准备除颤,200焦充电准备!”
陆瞬的心重重一沉,生怕添乱,连忙退到后排给护士让出位置。
“所有人离床!”
李风握着充好电的电极板,对准贺秋停的胸重重压下去。
砰—
电流贯入的瞬间,贺秋停的身体猛地弹起,紧绷到极致后蓦然一松,重重砸回病床。
两只手臂也跟着他的身体起了又落,无力地向两侧甩开,和他的脊背一并落在床上。
人是安静的,只有修长苍白的指尖在电流作用下微微抽搐。
“第二次300焦准备!”
砰—
电极板再次按下,这一次,贺秋停的身体几乎是整个抛离了床面。他的脖子往后仰去,脆弱的喉结在那条绷直的颈线上剧烈颤动。
他的头偏向一旁,软软的,嘴角缓缓溢出一丝血沫,顺着他脸上的汗水流过下颌,在他惨白的肤色上拖出一道浅淡的红痕。
“第三次!”
陆瞬看不下去,红着眼睛转过身体。
砰。
滴滴。滴。
贺秋停的身体第三次起落之后,监护仪上紊乱的室颤终于恢复了规律的波形。
“恢复窦性心律。”李风声音沙哑,如释重负地喘了一口气。
血氧开始爬升。
贺秋停的各项生命体征都开始好转。
陆瞬站在床尾,五指死死攥着护栏,目光盯在那监护仪的屏幕上,看着那些数字一点一点爬回安全的绿色区间。
身上紧绷的那根弦忽然之间就断了,一股酸涩涌上来,他的喉结鼓了鼓,忍了一下,但二次涌上来时到底还是没忍住,哇的一声在贺秋停床前吐了一地。
空荡荡的胃里没有什么可吐的,只有苦涩的胃液和胆汁,一股股往外涌。
陆瞬撑着膝盖半天没直起身子,李风见他情绪太过激动,吐到停不下来,于是把他扶到旁边的椅子上休息,按住他肩膀,给他打了一剂止吐针。
贺秋停的各项数据恢复得惊人,让记录的几个护士看得目瞪口呆。
血氧97%,心率指数70次/min,血压120/80mmHg…
小护士盯着数据屏,几个人面面相觑。
这完全不是一个危重抢救过来的病人该有的数据,就连李风也看不懂。
这数据堪称完美,说他刚从鬼门关被捞回来,根本不会有人信。李风的手指翻动着贺秋停的病历本,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医学可能,但都一一否定。
很不对劲。
贺秋停的数据虽然恢复了正常,但人还昏迷着,被送到旁边的病房里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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