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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瞬坐在椅子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叫上李风出去抽烟。
陆瞬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闷了好久才缓慢地吐出去。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化作了一团灰白的烟雾,伴随着一声颤抖的叹息。
“真…吓死我了。”
烟雾从指尖升腾而起,模糊了陆瞬熬得通红的眉眼,让他压力稍稍得到了一丝缓解。
“秋停这次发病,有什么诱因吗?”李风轻声问道。
陆瞬的喉结滚了滚,垂下眼睛,“我们吵架了,我做事欠考虑,给他气得不轻。”
“嗯…”李风沉吟片刻,从医学角度分析,“情绪过于激动,确实有可能引发心脏骤停,比如这个交感神经过度兴奋,心肌耗氧,或者心肌缺血什么的。”
“但是。”李风微微抬起眉,说道:“今天的这场抢救真的非常奇怪。”
首先,贺秋停被送到医院的时候,显然已经错过了抢救的最佳时间。按理来说,心跳骤停后各个器官都会因为缺氧缺血而受损衰竭,但是贺秋停却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其次,贺秋停恢复心跳后,数据有些太过奇怪,用科学根本就解释不通。
听了李风的疑问后,陆瞬也陷入了沉思。
“我觉得,他的身体好像出了什么问题。”陆瞬弹了弹烟灰,面色微微凝重,“过去我只知道他有胃病,但是这一阵子,他身上出现了很多我没见过的症状。”
“比如呢?”李风问。
“比如哮喘,我之前从来不知道他有这个病。”
“秋停跟你说他有哮喘?”
“嗯,是我看见他在家里哮喘发作,喘不上气,吸了那个药才缓过来。”陆瞬说着,看见李风的眉头紧蹙起来。
李风说:“上次秋停来我这,做了一套检查,针对哮喘的,但是完完全全没问题,他根本没有哮喘。”
“什么时候的事?”陆瞬问。
“好像就是你住院的那一阵,那天秋停要出差,半路又折回来了,跟我说…”李风停顿了一下,抿了抿唇,如今回想起来依然觉得很荒谬。
“跟你说什么?”
“他说他听见一个什么东西在跟他说话,对他说,他会在几个小时后哮喘发作。”李风抬眼看向陆瞬,“他说那个声音告诉他,要找你帮忙才能缓解。”
“找我?”
“对。”
陆瞬将手里的半截烟按灭在烟台上,“哦对,你上次就跟我说过,觉得秋停有焦虑症,所以才会幻听,出现各种不适的症状?”
“嗯,我之前有个学生,就是得了焦虑症,躯体化很严重,经常打120叫救护车,觉得心跳过速,胸口疼,还会头晕站不稳…”
“对!”陆瞬蓦然想起贺秋停在自己办公室里的异常,“前不久,他在我办公室里突发头晕,还摔倒了,我觉得很反常。”
“那就是了。”李风叹了口气,“如果真是焦虑症引起的,秋停现在这个程度已经属于重症了,需要介入药物治疗,不然往后发展得严重了,是会有自伤念头的。”
陆瞬的心脏跟着他的话紧缩了一下,没应声,只是觉得心尖在淌血。
贺秋停有焦虑症,大抵都是他的责任。
沉默了好一会儿,陆瞬开口问,“他多久能醒?”
“其实不好说。”
李风如实回答道:“如果从他的数据来看,应该很快就会醒,但是他心脏停跳时间过长,按理来说是会对大脑造成些不可逆的损伤。比如昏迷,水肿,更严重的还可能会脑死亡。”
陆瞬的喉咙干涩发哑,“脑…脑死亡?”
还没来得及陷入新一轮的害怕,看护贺秋停的小护士就满脸惊慌地跑来了。
老远的就扬着嗓子呼喊,“李哥!病人醒了!!!”
小护士看着二十岁左右,性子不够沉稳,尖锐的声音拔高了几个度。
“刚刚抢救的病人,他醒了,说没事了,要出院!”
陆瞬: ???
李风: ???
第37章 积极向上症1
贺秋停没想过自己还会醒。
他连遗言都交代好了,在心跳停止之前,决定宽恕这个世界所有的过错,也包括与陆瞬和解。
那句话怎么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贺秋停大概是善过了头,才会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赤裸裸地对陆瞬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
没有人能知晓这其中的分量,这三个字对他而言,和死亡一样沉重。
贺秋停从床上坐起来,长腿垂在床边,脊背微弓,撑在膝盖上的手骨节隐隐泛白。
他回想起在车上时对陆瞬说的那些话,眉头忍不住皱起。
又是表白,又是设计足球场,又是把保险柜密码设置成陆瞬的生日,把所有的资产都留给他分配…
怎么爱人爱成这样…
醒来后的贺秋停,只嫌自己丢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陆瞬。
要是死了也就罢了,可如今活着,他依旧没办法轻易翻篇。
也翻不了篇。
好像每次当他想要全身心地相信陆瞬,放下所有戒备的时候,对方都会爆出什么雷,令他大失所望。
他坐在床边,身上穿着开襟病号服,扣子松开了大半,低下头看见自己袒露的前胸。
上面横着几道泛红的压根,是除颤时留下的,在他白得透光的皮肤上显得极其突兀,靠着胸侧下肋骨的位置,有一片不规则的淤青。
贺秋停抬起手,摸了摸。
那里的疼痛感很尖锐,但和先前心脏病发作时的疼有区别,感觉更浅一些,只有在他吸气和动弹的时候疼得才明显。
他忍了忍,手扶着床沿刚要下床,就听见门口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一抬眼,便和刹停在床尾的陆瞬对上了视线。
陆瞬站在那儿,隔了一米不到的距离,死盯着贺秋停的眼睛,不可置信似的看了又看。
像是要把人给看穿。
他嘴唇微微张了张,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沉默地红了眼圈,喉结来回滚动,艰难地压下翻涌着的情绪。
片刻后,他大步走到贺秋停身前,按着后脑勺将人搂在自己怀里。
“贺、秋、停…”
陆瞬声音低哑,一字一顿,慢吞吞地叫出他的名字。
是贺秋停,是活着的贺秋停。
有温度,会呼吸,是能用目光冷静打量他、带着熟悉凉薄感的贺秋停。
他将贺秋停的肩背紧紧箍在怀里,恨不得把人整个揉进自己的血肉,一秒钟都不愿意同他分开。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儿就没救回来…”
陆瞬鼻尖酸涩难忍,硬端着没在外人面前掉眼泪,颤着嗓音说道:“就差那么一点儿,你就…”
他说不出“死”这个字,只是一下下抚摸着贺秋停的后脑勺,与其说是安抚他,不如说是在安抚浑身发抖的自己。
活着就好,还活着就好!
贺秋停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搂得喘不上气,胸下的肋骨的位置好像炸开一样疼。
他下意识地抬手回抱住陆瞬,手却在空中悬停下来,似乎是做了一番挣扎后,才轻轻地拍了两下他的背。
“吓着你了。”
看陆瞬这个样子,归根结底还是心疼的。
“没事,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出不了什么大事。”贺秋停口吻散淡,因为插过管,嗓子沙哑得厉害。
“出不了什么大事?”
陆瞬一时间没绷住情绪,表情严肃地把人从怀里支开,痛心道:“贺秋停,你当时躺在抢救床上,没有心跳了,你都没有意识了,你现在跟我说你心里有数?你要是心里有数,为什么在车上跟我说遗言?”
!!!
贺秋停的脸颊骤然变得滚烫,他垂下头,睫毛无声地抖了抖,但很快便缓和下情绪。
片刻后,重新将脸抬起,静谧的瞳孔微微放大,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遗言?”
“…”
陆瞬犹疑地注视着他,“你不记得了吗?你在车上跟我说的话,你跟我说你的保险柜…”
“不记得。”贺秋停矢口否认,“是麻醉时候说的梦话吧。”
他单手扶了扶额,眉心微微蹙起,“我只记得是在我家里,我们在吵架,我打了你一巴掌。”
陆瞬试图引导他回忆,“然后呢?”
“还有然后?”贺秋停挑眉。
陆瞬盯着他露出迷茫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求助李风,“李风,这对吗?你快来看看他的脑袋是不是受什么伤了?”
“可能是心脏骤停后的逆行性遗忘,病人一般会遗忘事发前几分钟甚至几小时,也比较常见。”李风平静地解释道。
李风简直就是救星,关键时刻一句话就能救人于水火。
“我是忘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吗?”贺秋停看向陆瞬,特单纯地眨了眨眼睛。
到嘴边的话被生生咽了下去,哽在嗓子里,陆瞬很轻地摇摇头。
看着贺秋停茫然的眼神,他突然觉得这样也好。其实就算没有所谓的逆行性遗忘,以贺秋停的性子也绝不愿意去面对那些在生死关头说出口的真心话。
那些话太重了,重到要不是以为快死了,贺秋停这辈子也不会说出口。
如今陆瞬有幸听到了,知道贺秋停心里有他,全是他,这就够了。
他不能仗着这些临死前的告白,就厚着脸皮要求贺秋停原谅他做的那些混账事,错了就是错了,他骗了贺秋停,一次又一次,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贺秋停可以有无数个不原谅他的理由,就像他当初也有无数个机会可以把人留在身边,却一桩一件全都搞砸了一样。
“不重要。”陆瞬说。
“你躺下来,把身体恢复好,这才是现在最重要的。”
贺秋停已经从床上站了起来,挺起身,平静道: “我已经好了。”
他看过记录本的数据,非常健康,没有问题。
“唉,秋停,你先别着急。”
李风的眉头皱得很深,言语之尽是担忧,上前说道: “你这次心脏骤停是情绪应激引发的心律失常,现在虽然排查了心脏本身的问题,但是复发的风险很高,至少要再观察24小时。”
“听我的。”他说着,将手按上贺秋停的肩膀,让他坐回到床上,语重心长道:“再留院观察一天,一会儿我们先去拍个CT,仔细检查一下。”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你是我朋友,但我也是医生,有我的职业操守,不能这么不负责任。你每次生病都往我这儿跑,总该信我一次。”
李风都这么说了,贺秋停也不好再推三阻四,点了点头,轻声道了句,“谢了。”
然后他抬眼看向旁边的陆瞬,柔和的目光顿时凌厉,亮过寒凛的锋芒,“你,回去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合同材料整理好,全都给我拿过来。”
陆瞬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你别管了,我能处理好。”
话还没说完,贺秋停就被一股气儿顶着咳嗽起来,这一咳险些要了他半条命。胸口的疼顺着骨头爆发开,让他脑子嗡嗡作响。
陆瞬连忙上前扶住他,见他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口,眉心锁得极深。
“贺秋停,你别,你别激动…”
贺秋停深吸口气,冷着语气抬眼看他,“你拿不拿?”
“拿,我拿。”陆瞬抚着他的背,只能什么都顺着,“我这就回去整理,你先好好休息,行吗。”
贺秋停的背轻轻一抖,用微妙的距离,让陆瞬抚在他背上的手很自然地落了个空,已然传递了某种情绪。
嗯,还在生气。
陆瞬心中明了,自识理亏地退开了,临走时看了一眼李风。
李风读得懂那眼神,点点头,“放心吧,这边我照看着,你先去吧。”
等陆瞬带着文件再回来的时候,透过病房门的玻璃窗,看见贺秋停难得安分地躺在床上。
他的病号服大敞着,露出围在胸肋间的白色的固定带。
“检查结果怎么样?”陆瞬问李风。
“脑袋倒是没事,但是肋骨折了两根,做心肺复苏的时候按断的。”李风语气轻飘飘的。
陆瞬睁大眼睛,“啊?”
“别紧张,属于正常现象,一根骨裂,一根不完全骨折,戴几天固定带,很快就会康复了。”
“哦对了,这两天要给他做冰敷,秋停这人特性,不愿意别人碰他,到时候你帮他敷,我让护士教你。隔三个小时就可以做一次,一次二十分钟这样。”
“行。”陆瞬嘴上答应,心里也犯嘀咕,他也不知道贺秋停现在还愿不愿意让自己碰他。
他推门走进病房,看见床上的人微微动了一下。
贺秋停躺在床上,歪着脑袋看清楚来人是谁,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床沿,声音冷硬地开口,“合同。”
陆瞬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将一叠文件交到他手中,顺手搬了把椅子在他床前坐下来。
双手有些无处安放,陆瞬的手指在床上寻觅了半晌,轻轻拉住贺秋停病号服的衣摆,连着上面的线条一并捏在手里,百无聊赖地反复揉搓。
贺秋停没理他,默不作声地看着文件。
那文件有厚厚一沓,杠杆配资的合同,股票交割单,还有各项记录文件,都按照时间顺序装订成册,就连资金流水和每一个卖家的背景都做了详细的批注和分析。
贺秋停一页一页翻过,眼神慢慢变了。
这不是简单的交易记录,更像是一套缜密无疏的逃生反制系统。
贺秋停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手指尖一行行掠过合同的纸面,停在一些不起眼的、看起来更像是赘述的小字上,看见那里埋着触发条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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