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具体的剂量说明我给你写在纸上了。”
后面的话贺秋停好像都没听进耳朵里,他只听见杨泽说…抗精神病药。
精、神、病。
贺秋停微微颤了一下。
他会变成一个精神病吗?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让他在离开医院下楼梯时都险些踩空。
其实早在就诊之前,他就不止一次地觉察到了那些失控的情绪。
他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抛掷在两个极端之间,来回摆荡。
抑郁时,身体和大脑都会不受控制地变得僵硬,他只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片巨大的虚无,对什么都失去兴趣,不想说话,不想行动,连呼吸有时候都需要耗费意志力。
而这种沉重压抑的情绪,又会在某个时刻突然消失,随之而来的便是可怕的躁期。
贺秋停对躁期的自己感到无比陌生。
他身体里住进了另外一个人,精力旺盛到了极点,不用吃饭,也不用睡觉,无时无刻地都想要对这个世界输出,甚至脑子里还没想好,就会发泄般说出一些没有逻辑的话来。
杂乱无章,荒谬至极,浮躁得吓人。
通常这个时候,贺秋停会变得敏感易怒。
哪怕是一些多余的声音,鸟雀从窗台呼啦一声飞到天空,月牙不小心打翻食盆,陆瞬喝汤时汤匙轻轻刮在瓷碗内壁的声响…
这些,居然都能让他烦躁。
但是贺秋停的思路一直清晰,他知道,他本不该烦的。
如今这样,就只是因为生病了。
所以,想办法治疗就好。
生平第一次,贺秋停把一场疾病视作了此生最艰巨的项目,并且有信心独立攻克。
他学会了将清醒的认知从失控的情绪中剥离。
抑郁情绪袭来,一切变得毫无意义,他会冷静地安抚自己,一遍遍在心底说,这段糟糕的情绪会过去,是他的病在叫嚣肆虐,而不是他。
狂躁期,他整个人像是被抛到云端,思维烟花一样炸裂,他会在千百个碎片的念头里找到唯一不动摇的那丝理智,牢牢把它握紧。
躁期是最危险的阶段,必须要冷静。
贺秋停戒断了咖啡和茶,避免了一切能刺激神经的食物。
他将每一天的服药时间精准设定好,前后偏差不超过五分钟,一边吃药,一边在电脑上记录自己的各项数据。
贺秋停最相信数据。
他每隔一小时,就会给自己的情绪和精力包括思维能力进行评分,连同他的心率一同绘制成图表。
通过监测,他发现自己每天在上午九点到十一点的思维最清晰,便将最重要的决策会和谈判都安排在这个时间段。
贺秋停复工后的第一场会议,是和陆瞬一起开的,讨论绿色云端债券发行的相关事宜。
会议室内气氛凝重。
贺秋停坐在主位,陆瞬坐在他的右手边,长桌两侧坐着云际和中星的核心高管,和几位重要的承销商代表。
300亿的债券融资计划,包含了干热岩的能源开采,和天穹城的地产开发。
贺秋停条理清晰地讲完后,偏过头用手背抵着唇,闷声咳了几声,脸色泛起些微的白。
陆瞬瞥了他一眼,别过脸去,心不在焉地转起手里的钢笔。
他还是觉得贺秋停复工得太快了些,大病初愈,身体哪里经得起这样的高压工作。
可他管不了,贺秋停这个人,他从来都管不住。
贺秋停明确地告诉他,再在家里多待一天,恐怕就会疯。
陆瞬又何尝看不出来。
贺秋停近来的状态的确有些反常,有时候的精力过于旺盛了,好像也不如以往那么有耐心。
陆瞬以为是在家憋太久了。
他也怕把贺秋停憋坏,把心气耗没,只能由着他。
陆瞬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期间,坐在他对面的承销商代表孙总率先开了口。
“贺总,陆总,这项目本身挑不出什么毛病,这一点想必大家都没有疑问,不过恕我直言,最近的市场波动特别大,加上现在经济下行,投资者们对高风险的资产本来就没什么信心,再加上…”
他顿了顿,偏过头委婉地看了一眼陆瞬,清了清嗓,“有一些负面舆情,可能会让投资者对陆总参与主导的项目产生疑虑。”
“其实也不仅是消费者了,说实话,我们也会有一些担忧。”
会议室温度骤降,陆瞬的眼神也一时间冷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陆瞬这个名字,就意味着高风险。
圈内众所周知,他是天才,也是强盗,是嗅血而动的秃鹫资本,压根不讲感情,只讲究利益和回报。
他从美国回到天穹港的这三年,树敌无数,不择手段到连自家的产业、自己的至亲都可以算计。
在座的两个承销商,都和陆瞬有过节。
拿孙总的投行来说,去年全力护盘的一家上市公司,惨遭陆瞬基金公司的大规模做空。
另一家,两个月前,刚被陆瞬挖走了一个大牛数据分析师。
大家心里都犯嘀咕。
跟这样的人,不管是做敌人还是做合作伙伴,似乎都不会安心。
陆瞬放下手里的笔,脸色阴沉着刚要开口,却被贺秋停一个轻轻的抬手制止住。
“大家的顾虑,我都明白,但是我们现在坐在这儿,先明确一件事。”
贺秋停的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开口道:“绿色云端项目的核心资产,是云际地产的开发能力和我名下的干热岩开采权,陆总的中星只是我们的合作伙伴,我生病期间,他的确帮我代持过一阵子,但是现在我回来了,这个项目的唯一主导人和责任人,都是我,贺秋停。”
嗡…
一阵耳鸣毫无预兆地响起,夹杂着电流的声音,顿时模糊了会议室里的交谈,贺秋停的眼神空茫失焦了一瞬,但很快便被他再度凝起。
没有人看出他这一秒间的反常,只有陆瞬心有灵犀般偏过头,看见贺秋停把自信交叉在桌上的手,缓缓移到了桌下。
手指微微地发抖,是服药初期的副作用,还算可控。
贺秋停把手指收拢,不动声色地用尽最大的力气,将它紧握成拳。
耳鸣渐渐消失,会议室的声音清晰起来,他听见众人正在讨论风险问题,但是明显有了些松口。
“各位。”
贺秋停轻声打断,“干热岩项目的估值报告大家一定看过了,这个量级的项目,不可能没有风险。”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我能拿出来的诚意,就是把开发区朗月湾那块地的全部权益,作为额外的抵押物注入项目。”
此言一出,陆瞬和众人都惊讶地转过头看他。
那是开发区临海最好的一块地,是贺秋停他未来计划中重要的一环,价值不可估量,称得上是底牌。
“贺总…”陆瞬低声叫了他一声。
贺秋停没看他,只是继续抬起眼对全场说,“这是我给这个项目最大的诚意,也是我对这个项目的信心,各位可以再慎重考虑一下。”
这一番话,无疑给几家承销商打了一针定心剂。
毕竟,贺秋停在公众眼里的信誉和形象远比陆瞬要稳妥得多,如果是他主导项目,稳定性必然会大大提升。
再加上近期云际的公关宣传做的极其出色,将贺秋停多年前的旧事包装后传播。
当年,他宁可项目多花两个亿,也坚决不拆老街,把一块明明可以建成高档写字楼的黄金地块,改造成了非物质文化的商业街区,用低于市场价几倍的租金,请回了老的手艺人,自己砸钱做宣传。
这件事虽然已经过了许久,却在贺秋停住院期间,首次被推到了公众的视野前,用来对冲漫天的舆论,平息了不少负面的猜测,为他赢得了路人的好感。
陆瞬也没想到,这一笔短期的“傻账”,会有如此强大深远的回响,竟然可以一夜之间逆转口碑,拉回公众的信任。
不过他最气的,是评论区有一堆人在那信誓旦旦地发言,说: 贺总这么好的一个企业家,怎么可能和CL的那个玩意有一腿,两个人完全不是一路人好吧。
陆瞬气得差点摔了手机。
可他不得不承认,局面能像现在这样明朗,并非只是公关手段高明,也并非幸运,而是因为贺秋停本身就是一个足够好的人。
人做的每一件事,都不会没有痕迹。
这些迟来的回报,都是他应得的。
会议圆满结束,协议签订完成。
绿色云端债券发行的流程基本已经敲定,将会在一周后正式推向市场。
会议室里的人一个个散去,贺秋停始终坐在原处,指节早已被他攥得通红。
精神从高度的紧绷和专注中松懈下去,那阵蛰伏的恐慌感便一拥而上。
他心跳得飞速,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后背开始冒出冷汗。
陆瞬整理好桌上的文件,目送最后一个人离开后,才缓步走到贺秋停面前。
“秋停?”
走近了,才看到贺秋停的状态不太对劲,脸色比方才更白,胸口起伏的厉害,就连西装下的肩膀也在微微地轻颤。
“怎么了?”陆瞬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声音沉了下来,“跟我说,哪里不舒服?”
叮—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手机闹铃响起。
贺秋停垂下视线,熄灭屏幕。
该吃药了。
第69章 抑郁5
贺秋停几乎是瞬间按熄屏幕,可仍然没能逃过陆瞬的眼睛。
陆瞬的目光沉了沉,直接俯下身将手伸进贺秋停的西装口袋里。
左边空着,右边只有车钥匙。
陆瞬掌心灼热,顺着那薄薄的西装面料继续向下摸,指节不由分说地擦过大腿外侧,径直探入他的西裤口袋。
贺秋停身体一僵,抬手挡住他,冷下脸,“陆瞬。”
陆瞬充耳不闻,下一秒,便将一个白色的小药瓶从他裤兜里掏了出来。
“碳酸锂?”
陆瞬自然不知道这是什么药,但当他翻转瓶身,看清上面的药物说明时,表情明显的一滞。
一排极小的字映入眼底。
[适应症: 主要治疗躁狂症,用于治疗躁狂和抑郁交替发作…]
躁狂症?
贺秋停,躁狂症!?
陆瞬僵站在原地,垂眸紧盯着靠坐在椅子里的贺秋停,握着药瓶的手指抖了抖,低哑着声音问他道:“你在吃药…贺秋停…什么时候的事?”
贺秋停仰脸望着他,虽是仰视,目光里却寻不到半分慌乱与被动。
他抬起手,从陆瞬指间夺回药瓶后,平静地抖出一片药,看也不看,当着陆瞬的面直接干咽下去。
陆瞬怔愣地看着他,慌忙地从会议桌上抓过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后递到他面前。
贺秋停很自然地接过来,只抿了一小口,然后便仰靠进椅子里,他闭上眼,用手压着胸口,深深喘了几口气,极力压制住那阵尖锐的心悸。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掀开眼。
眼前的人已经拖了把椅子过来,此时正和他相对而坐,静静地等着他。
贺秋停有些意外。
依照陆瞬过往的脾气,这事八成是要跟自己发一通火的,然而现在却没有。他只是紧锁着眉头,看得出不悦,但整个人的姿态还是柔和的。
“你之前去找杨泽,说是询问你父亲的事,其实是自己看病去了,对不对?”
陆瞬问他,语气很轻,带着一丝难掩的失落,“贺秋停,为什么不跟我说呢?为什么我们之间发生这么多,走到了今天,你还是这样子,还是凡事都要一个人扛着?”
贺秋停的眼眶泛着压抑过后生理性的红,眼神却清冽,他从座椅上慢慢直起身,不闪不避地迎上陆瞬的目光,“告诉你,你能做什么?”
陆瞬被这话刺了一下,愣在原处,嘴唇动了动,却一时间发不出声音。
他有点儿难过,叹了口气,“不是我能做什么,贺秋停,这么大的事,我至少需要知情。”
“我没想刻意瞒着你。”
贺秋停将那药瓶重新收进口袋,到底还是在对方滚烫的注视下偏开了头,“是病了,双相,躁郁症,在治了。”
每句话都简短,都带刺,一根一根扎在陆瞬心上,他刚要说话,却见贺秋停抬起头,对他道:“我自己能应对好。”
“之前我住院不能自理,都是你照顾我,小瞬,这些我都记得。”
“身体的病你能帮我,但是心里的病,你帮不上忙,只会跟着担心。”
“呵…”陆瞬扯出一个很难看的苦笑,“你也知道我会担心啊。”
贺秋停盯着他这副落魄的表情,看了一会儿,终于决定说一个谎。
“杨泽说了,情况不严重,只要我配合治疗,没有什么问题。”
“我会吃药,坚持锻炼,我有我自己的方式和节奏,陆瞬,相信我一次。”
陆瞬盯着他道眼睛,胸口几经起伏,最终只是深深地叹出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
“好,我相信你。”
说着他扶住贺秋停的一只胳膊,语气关切地问,“那你跟我说,现在是什么感觉?是心脏难受?还是哪里?”
陆瞬无法感同身受躁郁症病人的痛苦。
毫无预兆的狂躁,无从摆脱的抑郁。
当它们交织在一起时,入侵贺秋停身体时,会带来怎样的影响?
陆瞬不清楚。
他看到的贺秋停,除了偶尔的情绪波动和疲惫,似乎并无不同,作为一个躁郁症患者,他太正常了些,没有像他过往从网络视频中看的那样骇人。
他总能病得这样毫无痕迹,反倒是让陆瞬感到更加心疼和害怕。
可他转念一想,或许真的像贺秋停所说,他的症状轻一些,只要吃药就能很快控制…
陆瞬心乱如麻。
如今正处于债券发行的关键时期,贺秋停作为整个项目的主导人,如果让他这个时候放下一切去休养,无异于天方夜谭。
59/77 首页 上一页 57 58 59 60 61 62 下一页 尾页 |